“只是在如今的黃金律法時代而已，”大烏龜卻並不像藍恩那麼表情嚴峻，反而看慣了風雨一樣，“還記得我說的嗎，藍恩閣下？”

“這世上本沒有異端，所有的一切都能結合、互融。”

“巨人們的灰滅火焰、火焰惡神？”米利耶搖搖頭，“他們只是被現今的黃金律法視為威脅，在對抗中失敗，屬於黃金律法的時代成功降臨，才被坐實了異端的身份而已。”

經過這些天的了解，藍恩多少能明白米利耶現在所說的話的意思。

交界地所在的這個世界，所有的生命乃至是力量，都來自於遠古時代的那一顆黃金流星所化成的艾爾登法環。

也就是說，在當時，這世上的所有力量、所有生命都是一體的，也即是——初始黃金樹【生命熔爐】。

在這種情況下，區區火焰的力量，即便是不會熄滅的灰滅火焰，代表着這股力量的火焰惡神，對於生命熔爐來說也不過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已。

哪裏談得上異端？

後來雙指選中的神人，開始向艾爾登法環展現自己的律法，開創屬於自己的律法時代，黃金樹隨之改變，直到今天的黃金律法時代。

火焰力量所能威脅到的，也不過是這個時代的黃金樹而已。

對作為黃金樹根基的艾爾登法環來說，則完全無所謂異端不異端。那本就是它分化、衍變出來的力量而已。

要是真有一天，永恆女王和王夫也消失、潰敗，有人向艾爾登法環展現了屬於火焰的律法。那麼開創出一個黃金樹熊熊燃燒的‘火焰時代’，也完全沒問題。

歸根結底，火焰巨人在當時身具黃金律法的神人——瑪莉卡女王面前輸了。他們沒能戰勝這份將火焰視為異端的律法。

瑪莉卡女王的律法得以通過黃金樹和法環實施，神人成為了神。黃金律法時代來臨，他們才坐實了異端的身份。

“你是見多識廣的，米利耶。”藍恩半蹲着攤了攤手，“但世殊事異啊，現在火焰的力量就是異端，永恆女王高舉黃金律法……說話好歹小心點啊。”

藍恩的嘴角帶着調侃的微笑，可微笑之下卻隱含着認真：“別到回頭，咱們再見的時候，你就只剩一副烏龜的骨頭架子和龜殼了。”

“我並非不辨時局的莽撞之人，閣下。”大烏龜呵呵笑着，“再說，我的身體與石頭無異，死的時候也並不會骨肉分離呢，哈哈。”

藍恩拍了拍它的龜殼邊緣，發出嘭嘭悶響。確實很結實。

絨布球則圍繞着這隻會說話的大烏龜四處轉悠着，顯露出了貓的好奇心。

而在表面放鬆的玩笑之下，藍恩的眼神則顯露出思索，視網膜上也有瀑布一樣的數據流正從邊角傾瀉而下。

在米利耶確認了這份傳說禱告的內在思想和信仰內核之後，藍恩對於現在火焰監視者們所表現出來的異常，終於有了一個大膽的推論！

——原本被黃金王朝派往雪山，監視火焰大鍋和倖存的唯一一個火焰巨人的火焰監視者們……或許已經被那不滅的火焰迷惑了心神。

這種在信仰層面發生的轉變，不可避免的出現在了作為信仰根基的禱告書上。

《火焰習武修士禱告書》中的禱告，藍恩只學了自己感興趣的幾個，但其餘的也都做到了基本了解。

整本禱告書的思想，從最開始的‘防護火焰’，到中間部分的‘即使在利用火焰的力量，也要以灼燒的疼痛作為警醒，我們只是火焰的看守者’。

到後面卻突兀轉變：利用火焰的力量，對自身其實可以沒什麼影響。

這其中的轉折太突兀，也完全不符合正常的信仰轉變、發展的流程。就像是有人從中間切走了一塊似的。

但是……藍恩的手指下意識的在身前的羊皮紙上點着。

當【惡神火焰】這門傳奇禱告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火焰監視者們所透露出的信仰，其缺失的部分就已經能大致補齊了！

他們完整的信仰脈絡，在禱告書中的體現，除了前面的三個階段外，應該還有最後的一個階段——完全的改信、叛教！從黃金律法的信仰者，變成沉迷火焰的信仰者！

“火焰監視者……呵，他們內部應該有兩本禱告書！”

藍恩低聲笑着呢喃。

“【惡神火焰】就是后一本禱告書中記載的書頁。在那本禱告書里，他們的立場將完全站在火焰的沉迷者、火焰巨人的探究者的角度。”

“將他們自己的信仰脈絡切成前後兩截！前面一截尚且還保留着對黃金王朝的信奉和忠誠，於是書封上還能印着帶有力量的黃金律法徽記。後面一截……我猜那禱告書的書封該是這樣。”

藍恩點了點【惡神火焰】羊皮紙。

在交界地，徽記帶有標誌性和切實的力量。【惡神火焰】這個禱告在釋放的時候、在記載的書頁上，自然也有徽記。

那是一圈火紅色的環帶，內里有藍恩曾用【靈視】看見過的獨眼之中，差不多的火焰旋渦圖紋。

“看來你對火焰信仰的了解已經非常深入了，”米利耶的腦袋上下點點，它溫和而真摯的誇讚道，“真是了不起。”

能通過對禱告書的學習，來梳理出禱告書內的信仰脈絡，這已經是在神學上非常有天賦的人才能辦到的事情了。

米利耶不知道藍恩得到《火焰習武修士禱告書》具體有多長時間，他又研究了多長時間。

但是憑藉一本內在脈絡被攔腰斬斷的禱告書，還有一張禱告的單獨書頁，就能把剩下那本可能存在的禱告書封面用了什麼徽記都推測出來，不論如何都夠厲害了。

藍恩沒說話，他還在想着火焰監視者們的事情。

用切分信仰脈絡的方式，來保持自己的偽裝，不得不說，火焰監視者們心夠狠的。

明明對於他們這類能潛修禱告法術的人來說，信仰基本等同於生命。

與這種做法相比，藍恩相信如果有的選，他們或許更願意把自己的身體給切成兩截。

而不知道活了多長時間，見過了多少時代的米利耶，卻好像看出了獵魔人的所思所想。

它先是擺了擺頭，把好奇的湊到腦袋邊的小貓給推遠了點，接着才說道。

“火焰是殘酷的力量，它的原型乃是咒術，信仰它的人也會變得殘酷，這都很正常。”

藍恩聞言抬起頭來，原本只是思索的神情中帶上了好奇：“咒術？”

他半蹲之中，搭在膝蓋上的左手，食指和拇指下意識的互相搓了搓。

咒術，這他可太熟了。畢竟現在，只要他的左手一攤開，就能燃起咒術之火，接着施展咒術。

但是咒術與咒術之間可能並不一樣。

他的咒術之火來自火焰世界，其根源據《伊扎里斯咒術書》的記載，可以追溯到火焰世界的古老神明，伊扎里斯老魔女和她的女兒們身上。

但這裏是交界地。

“咒術是古老的技術，”米利耶似乎什麼都知道，它補充着說，“古老又殘酷。閣下這種年輕人，沒有聽過屬實正常。”

“但其實劃分出咒術的範圍十分簡單：經過獻祭才能發動或是增強的力量，就是咒術。”

“其中，獻祭別人、折磨別人，算是比較一般，也只能回饋得到比較一般的力量。真正的上等咒術，都得要獻祭自己、折磨自己呢！”

“修行咒術的人啊，心不狠可不行。不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這說法，”藍恩不着痕迹的點點頭，“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那麼據你所說，火焰巨人的力量，都是屬於咒術？”

此時，藍恩依舊在思考着。

火焰監視者們已經背叛了黃金王朝的黃金律法信仰，他們的心成為了他們所監視着的火焰的俘虜。

這種叛教行為，在現如今承平已久的黃金王朝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

甚至可能讓瑪莉卡女王一怒之下，將火焰監視者們全都殺乾淨。

不過這也不算是什麼大事，頂多在輿論層面有點衝擊到黃金樹之民。

畢竟黃金王朝正值鼎盛，區區一群火焰監視者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至於輿論和其他衝擊？

永恆女王什麼時候在乎過？

她當初在【初始之王】剛剛打完巨人戰爭的最後一場戰鬥時，當場就剝奪了那裏整個軍團的賜福，將他們驅逐出交界地。

又什麼時候需要給任何一個人解釋了？

葛德文王子當時跟她同在羅德爾，不也什麼都沒幹，只能幹看着親生父親遠走，拉達岡成為第二任王夫？

永恆女王的權威，在黃金王朝是絕對的。

所以說起來，藍恩倒是並不擔心火焰監視者們能搞出來什麼大事，讓他這個通過天球交匯裂隙來到交界地的旅行者，在停留的這段時間裏都無法安生。

總不至於他就在這穩固而久遠的黃金王朝中待這麼一小段時間，交界地還能搞出什麼山崩地裂、改天換日的大事了？

自己能在利耶尼亞搞清楚火焰監視者們的叛教事實，已經完全夠回到圓桌廳堂，給百智爵士和傳說中的雙指交差了。

也足夠回饋自己在圓桌廳堂受到的招待和幫助。

心中懷揣着完成了一件委託的放鬆感，藍恩收起了地上的【惡神火焰】禱告。

一邊將羊皮紙揣進懷裏，一邊隨口問着。

“咒術……這種力量雖然很殘酷，但是現在連文本都很少留下啊，是被黃金王朝給覆滅了嗎？”

“正是如此。”米利耶謙和的回答着，“咒術的力量，曾經屬於火焰巨人們，也曾屬於格密爾火山。但兩者都相繼被黃金所……”

“等等！”

米利耶話說一半就被突然打斷，大烏龜抬眼看看，正好跟獵魔人驟然瞪大的貓眼對上。

獵魔人的眼睛眨巴了眨巴：“你是說……格密爾火山？半神拉卡德的，格密爾火山？！”

米利耶一如既往的平靜點頭：“正是，藍恩閣下。格密爾火山，古時候也是咒術昌盛的地方啊。”

“火焰巨人們的火焰，還有格密爾的熔岩，都是相當危險、強大，卻殘酷的力量。”

“當然，力量就是力量，知識就是知識。如果閣下能找到那些咒術的隻言片語，帶到這裏，我同樣會很高興，咱們能一起研究，教學相長。”

“畢竟，這世界本沒有什麼異端，萬物都能結合、相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