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巧合的是，安息人剛好能勉強理解這種程度的城邦是如何運行的——因爲這並非是“純粹的奴隸社會”，不是那種從原始社會發展過來的胚胎型的人類社會。

安息古國是一個生造的畸形社會，是被隔離出來的水晶球。

但即使如此，安息人中的智者也知道外界社會發展成了什麼樣。

因此，“新善主是從外地來的”就足以解釋“爲什麼他要這樣做”。

——因爲外國人的文化傳統本來就和我們不一樣嘛。

天堂城就是因爲宣傳得太好、太完美，以至於人們反而將信將疑。

除了狂信徒之外，也就只有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會試圖前往天堂城。本質上就是他們心底裡不認爲這是真的。

但是艾華斯不同。

莫里亞蒂家族是真的有一個跨國企業。

雖然艾華斯和尤利婭根本沒有管理過它、甚至連公司都沒有去過，只有大哥與老管家還負責維持它的運轉，但它確實是存在的。而且隨着尤利婭稱帝，這個企業的規模還理所當然在不斷擴大——

再加上巖窖城本來就是最靠西的城市，從星銻與鳶尾花運來物資再簡單不過了。

那些善主們花費大價錢才能運過來的珍貴食物、藥品、布料、建材、奢侈品……艾華斯都能以一個相當低廉的價格拿到優質貨源。

在安息，有一句話叫“魚露的價格比黃金還貴”。可無論是阿瓦隆、星銻還是鳶尾花，幾乎每個漁村都會釀造魚露。

而蔬菜的價格，在安息比肉類至少要貴出三倍以上。

個別難以獲得的新鮮蔬菜，其價值能到肉類的百倍以上——但從星銻那邊用保存術發貨的話，哪怕算上運費也貴不到哪裡去。

艾華斯在計算後，還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他們甚至不需要善主。

他們直接從星銻那邊運水過來都沒問題！

受詛沙漠的影響，僅僅只是沒法直接把河流改道進來而已，並不是從外地帶進來的罐裝水都會蒸發。

這種詛咒的體現，是這裡的沙漠深處會無限吸水，因此地面上沒法存水。只能將水儲存在密閉空間裡……比如說城內地上的水道，比如說噴泉，比如說水池。

其他城邦都是這麼做的。

可是，巖窖城的善主卻開發了一項新技術——他們從星銻那邊購買了鍊金石板，發現這種高質量石板的強度能夠隔絕“詛咒”。

如果用石板完全建造密封的地下城，再將水道運行到巖板上，就不會讓水被沙漠吸乾了。

而居民就可以在指定位置的“窖井”處付費打水，不同地區的水是分開的。

如此就防止了自由民或是善主身邊的大人物被奴隸投毒的問題，也給了奴隸一些水、不像是其他城邦那樣“防止被奴隸污染了水”。他自己也可以在儲水足夠之後外出一段時間，而不必擔心城內的居民沒有水喝而潰逃。

這就是巖窖城之所以被稱爲“巖窖城”的原因。這種巖板窖井，就是它的獨特之處。

但或許是基於眼界、也或許是經費不足，“誠實的阿夫欣”並沒有繼續開發這項技術。而是在建立起分區水道之後就停下了。

可艾華斯卻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不就是地下水管道嗎？

雖然巖窖城做的是城內互通的地下水系統……可是這裡距離星銻邊境，也只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啊？

只是區區二十公里而已，哪怕還需要再修建從邊境到水站的水道，但加起來也就那麼回事。

好像、大概、似乎……做起來也不難？

等艾華斯讓懂這方面的夏洛克算了一遍之後，頓時就精神了——

——這他媽不是隨便做？

原來光是玻璃島的地下水道，其總長度就已經超過了一萬公里！

如果讓地精商會來動工，最多一個禮拜就能修完。其價格甚至不到阿瓦隆修一條鐵軌的三分之一。

那按照這個思路，繼續發展——假如用這樣的地下水道彼此連接，那是不是在詛咒沒有解除的情況下，他們也有水能用了？

如此一來，艾華斯也就完全不擔心夏洛克會因爲這枚幾何天司的碎片被直接捆死在這裡的問題了。

他立刻聯繫了地精商會，而地精們的反應速度很快——他們說三天內就會派遣一位會長親自前往曙光城會談。

於是艾華斯就姑且在這裡等了幾天。

——事實證明，艾華斯之前找沙漠之音投放廣告的策略也是正確的。

沙漠之音這個組織似乎與抵抗軍有點關係，因此他們對幫忙宣傳曙光城這件事格外上心。

艾華斯的廣告攻勢鋪開才第三天，就已經有人陸陸續續、顫顫巍巍、猶猶豫豫地趕了過來，想要和艾華斯簽訂“那個”契約。

這種事自然也輪不到艾華斯親自處理——麗姬婭那獨一無二的神聖之貌正適合做這種面子工程。

精靈的容貌來自有翼者，人類的容貌來自精靈。

這就是人們看到有翼者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天然親近感的原因。

而且麗姬婭本身就是第五能級的威權道途超凡者，她本身也能負責簽訂契約。這種由銀冕之龍的神力進行擔保的契約，對這些奴隸們反而是一種極大的撫慰——他們不怕契約苛刻，就怕善主出爾反爾。

這種一旦簽訂就難以切斷的契約，對弱勢方反倒是一種保護。

第一批與艾華斯簽訂契約的，是上一代善主“誠實的阿夫欣”的私人軍團。

按照原本的規矩，除非是父子繼承，否則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不可能活下來——畢竟新任善主不可能放任這些有戰鬥力、又曾經服侍過前代善主的人到處亂跑，他放心不下的。

緊接着，便是他的妻妾們。

雖然說是妻妾，但基本上地位也與奴隸沒有什麼區別。

這些服侍於善主的人，他們的地位雖然比奴隸甚至自由民都更高，可他們在善主面前卻又反過來成爲了奴隸。

假如艾華斯不給她們安排一個出路，那麼她們就只能悲慘的淪爲其他人的奴隸。因爲她們作爲自由民，卻並沒有自由民的工作能力，也根本沒法自己養活自己。

不過艾華斯給了她們一個最合適的工作——那就是講解員。

她們只需要不斷召開會議、或是在公開場合對那些新移民講述過去巖窖城的諸多罪惡，以及如今曙光城的生活有多好就可以了。

不需要任何培訓，也不需要臺詞和表演。

因爲她們說的，全都是實話。

此時此刻，艾華斯愈發理解養父詹姆斯了——

“一切謊言的最終目的，都是讓他人信服自己、併爲自己所用……因此，最大的、最有利的謊言便是真相本身。謊言之所以被稱爲謊言，僅僅只是因爲它所說的並非真實，因此就有一個最大的漏洞——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唯有真理不同——真理不言即明。”

那是詹姆斯曾說過的話。

——也正因如此，沒有任何謊言能比真相更加有力。

無論說再多蠱惑人心的花言巧語，無論用再多的狡辯與詭辯讓人陷入迷茫與困惑，無論用欺騙還是煽動，都不如直接說出真相。

精準如劍的說出那個對方心裡早就知道、卻不承認的那個真相。

到了這一步時，謊言就已經不再是謊言了。

它將被稱爲“真理”。

艾華斯只是將那個人們早已熟知，卻並未說出的話替他們說出。將那個被恐懼、規矩、叛徒、死亡、貧窮、親情所束縛，不敢說出的“答案”替他們說出——

就和昔日莫里亞蒂教授，用人們心中的惡蠱惑人心一般。

艾華斯如今，也用人們心中的善來引導他人。

或許在未來他們本就會覺醒，或許他們也會幫助他人、也會認識到那舊社會的錯誤……而艾華斯只是提前了那一刻到來的時間，讓仍然那猶豫踟躇的人堅定下來。

指出罪惡的智慧，以及能夠改變罪惡的暴力。

——這便是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