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艾華斯越是接近城邦中心時，就能感覺到空氣中詛咒波紋帶來的遲滯感越發強烈。

就像是在海邊行走一般——哪怕海浪比較平靜，但每走幾步就會有海浪衝刷而來。而且越是靠近深海，就越是會明顯的感受到失重感強烈。

潮汐的力量其實並沒有如何加強，主要是因爲自身浸沒於水中的比例越來越高、所受的浮力也越來越大，因此重心隨之失衡——

——此刻他們所感受到的體驗，就與這種感覺一模一樣。

並非是石化詛咒的力量增加了……而是因爲抗性開始衰減了。

艾華斯倒是還好，只是靴底傳來細微沙礫感，擡腳時發現鞋跟已覆上灰白碎屑。夏洛克的法術倒是仍然還在正常運行。

倒是麗姬婭——純粹依靠有翼者石化抗性而走到這裡的她，開始明顯感覺到吃力了。

她身上倒是沒有出現明顯的石化痕跡，然而任何行動都變得數倍、乃至十幾倍的費力。

走路時的步伐明顯有些吃力踉蹌，就像是在水中行走、又像是泥漿或是雪中走路一般。每一步都需要稍微用力，因此顯得行動都變得笨拙了一些。

“靠近核心區恐怕會加速石化。”

夏洛克看了一眼麗姬婭，並主動爲其施加了增加抗性的法術。

隨着一道幽綠色的輝光在麗姬婭身上閃過，她稍微鬆了口氣，脊背也挺直了一些。

“稍微……還是有點吃力。”

這位驕傲的女士如今乾脆的承認道：“讓我聯想到被律法術壓制時的感受。我們可能得速戰速決了。”

艾華斯倒是觀察了一下她的步伐，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結論：“我倒是覺得……這石化可能對你無效，麗姬婭。”

“……爲什麼？”

“因爲這不是正經的石化術。”

夏洛克在一旁答道：“雖然黃昏道途的力量基本都是混雜在一起的，但總還是有主場客場的差別的。”

身爲法師的他，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份力量的怪異。

如果說，黃昏道途的死靈術——或者說掘藏術來自於靈珀天司，而保存術來自於琥珀。那麼石化類法術就是屬於巖天司的力量。

“石化術，是將萬物轉化成脆弱、無力、沉默的石頭的技藝。”

艾華斯緩緩說道：“若是將一切文明、一切機械、一切血肉平等的轉化爲荒原上一顆毫無意義的石頭，也就等同於消弭了他們存在的意義。”

無論是國王亦或是竊賊、是偉人亦或是罪人，都會在變成一模一樣的石頭之後失去價值與意義。

石化將他們區分彼此的能力就此被抹除了，世間也就沒有了高下之分、他我之別。無論是第五能級的超凡者，與不是超凡者的普通人，化爲的石像都不會有任何差別；無論是擁有幾乎永恆生命的巨龍，亦或是壽命不過十幾年的蜥蜴人，化爲的石像也都是同一材質。

“被石化術影響之後，軀體就和石頭沒有任何區別，敲碎了之後也就無法再復原了。”

夏洛克以一名法師的立場答道：“通過這種方式，能夠擊潰一切物抗特別高但又缺乏法抗的敵人——就比如說重裝騎士們。只需要將他們本體轉化成脆弱的石頭，就能將其輕易擊碎了。”

“——然而，這裡的石化詛咒卻並非如此。”

艾華斯接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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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是轉化，倒像是一種“並不寒冷的凍結”。它持續散發着的石化輝光，就是將一切被輻射到的事物都逐漸轉爲靜止。

甚至就連聲音、火焰、飛濺的水滴都能被一併凍結——

也就是說，這裡石化的本質，實際上是一種緩慢到極致之後的“凝固”。它本質上是減速到了極致的減速術，因此不可能暫停擁有巨龍與有翼者雙重種族的麗姬婭，但確實也會對她造成明顯的束縛。

“所以……這其實不是石化術，而是停止術？”

麗姬婭意識到了什麼：“那靜止又是誰的領域？”

“是琥珀的。”

艾華斯嚴肅的說道：“但是琥珀一直在陷入沉睡，根本不可能響應儀式。”

聽到這裡，天使眉頭緊皺，那精緻美麗的面容之上顯出了幾分正義的怒火：“也就是說，他在竊取柱神的力量嗎？”

“我想，應該就是如此。”

艾華斯輕聲說道：“所以萬萬不可掉以輕心……這是涉及到柱神力量的大儀式。”

他們說着，此刻已經來到了善主的宅邸門口。

那正是城邦的最中心，也是源源不斷散發石化波紋的源頭與中心。

——與其說是宅邸，倒不如說是宮殿。

那是與星銻、甚至鳶尾花的貴族莊園截然不同的風格。它比起“城堡”或是“莊園”，風格要更接近於神殿。

兩側是盤旋向上的弧形大理石樓梯，而中間的交匯處則有一座規模極大的噴泉——它與其說是噴泉，倒不如說是內置了噴泉口的湖泊。

從最高層到最底層共有三層，像是一座美味無比的大蛋糕。

原本這些水應該從這湖泊中流入到地下，順着地下巖板構成的地下水系統，流動到幾口能夠被自由民隨時取用的“豐饒之井”中。

而此刻它也被那石化之力所凝固，從石化的噴泉上能清晰的看出水的紋理。

而那巨大的湖泊本應順着兩條側面的溝壑，流入到內殿之中。順着巨大的，能讓一位巨人通過的大門走入，就能看到由黃銅打造的引水渠。

水渠將水如簾幕般落下，這些被完全浪費掉的寶貴的水，將會形成兩道能夠擋住熱氣、噪音與沙塵的水簾。

它們此刻也都被一併石化，變成了石質的圍牆。

而在大廳正中間的地板中，有着如同各色鵝卵石般構成的巨大石質裝飾畫。

那是一種如同波斯地毯般的藝術品。

上面用藍色的花、棕色的樹幹、綠色的草葉構成的複雜幾何圖案，組成了令人感覺心曠神怡的美麗畫卷。

即使那只是一種花紋，但給人的感覺卻並不像是複製出來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都有微妙的不同。

事實也的確如此。

它的確不可能是完全複製出來的畫作。

因爲這就不是鵝卵石拼湊而成的——它是由經過打磨、上色、塗油後的臼齒拼接而成的畫卷。

人類的牙齒，鷹身人的牙齒，巨魔的牙齒……這些大小不等、形狀不一的臼齒以巧妙無比的工藝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畫。

——那是一幅由八千八百八十八顆臼齒組成的巨大儀式畫。

身爲儀式師的艾華斯，很快就認出了它的儀式構成——

兩道水簾下方落下的水，將會通過大理石質地的縫隙流入到大廳之中。這些水原本將會浸潤這些牙齒，讓它們散發着溫潤的、青藍色的輝光。

而它們將會如同一顆真正的樹一樣，散發着自然的芬芳、將這些灼熱的水轉化成冰冷清澈的溪水，讓這些冰藍色的花朵散發着霜氣……

要知道，一個人一共也就大概十幾顆臼齒。

這幅大型儀式畫的意義，大概等同於空調加空氣淨化器。和當年雅妮斯送給老女王的那幅魔畫效果差不多。

——可光是完成這幅儀式畫的素材，就至少需要七八百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