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李資義眼前，彷彿還在閃現著昨日在汴京城城外所見的一切。

魁梧的甲士，明亮堅利的甲胄，如高牆一樣沉默，也如潮水一般前進。

他深深吁出一口氣：「如此強軍！不愧是上邦啊！」

「若是國主早知如此，就該早早的上表稱臣……」他從懷中摸出一封由他的國君，高麗國王王運親筆所寫的奏摺。

他將奏摺打開，看著抬頭的文字：有宋高麗國國王臣運，頓首再拜，恭問大宋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有宋高麗國，或者說大宋高麗國。

這是過去高麗與這中原王朝往來的殺招。

因為每每高麗人如此上書，就意味著，高麗國將斷絕與遼國的臣屬關係。

石得一躬身來到趙煦榻前，俯首拜道：「臣給大家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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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來了？」趙煦問道。

消除眾人的顧慮，打消相關人員的忌憚。

穿上袈裟，他是僧人。

最終都能在談判桌上，迫使遼人讓步。

趙煦點頭：「知道了！」

事實就是，在李資義離開漢陽前，漢陽與開京之間，最後的陸路聯繫，已經被遼人徹底切斷。

高麗，已丟了開京以北的所有城市、山區。

發誓要為民做主！同時，也要藉助這個機會，塑造出新的利益集團的共識。

……

他垂下頭去，嘆息起來：「遲了啊……」

也是高麗人，早已經習慣了的外交手段。

沒有關係！

「舅父起來了？」義天問道。

這還不算什麼！最要命的是，高麗的武臣們，現在已經不敢和遼人野戰了。

這一次，更是要直接將他推到前台，讓其成為大宋商界的『及時雨』、『呼保義』。

有什麼不方便做的事情，就讓他去帶頭、造勢。

然後，刑恕就告訴他。

簡單的來說……

「諾！」石得一雖然不懂趙煦為何要這樣。

說著，他就脫下了袈裟。

奈何……

在這寢殿中守夜的孟卿卿，帶著宮女們，緩緩退下。

那位宋庭的翰林學士，已明確告訴了他——即使貴國呈遞此奏，我國也不會應允貴國所請！直到，李資義奉上了黃金百兩為酬。

因為這關乎著，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合法正統這個要命的問題。

就已經被宋庭拒絕了。

他這邊是失敗了！李資義顫抖著雙手，捏著手上，原本被他視作無上珍寶的國王親筆奏疏。

現在，向太后已經知道，趙煦早上或者晚上，都可能召見石得一等近臣，聽取有關汴京內外的報告。

向太后無比欣慰，於是下了旨意，在官家與近臣談話時，所有人都必須退出寢殿，同時，在這寢殿門口，派了像那位老女官一般，絕對信得過的女官把守。

想到這裡，李資義就又嘆息起來。

今年，從漢陽出發，前去增援開京，並試圖解圍的前後五支兵馬，都已經敗亡，不僅僅損兵折將，甚至沒有在戰場上，取得哪怕一次勝利！這對士氣的打擊，是巨大的。

正所謂，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所以，無論宋遼，都會在對外方面，表現的非常慷慨。

這樣一來，無論是金家還是崔家，都動搖了。

奈何……

也就是李資義的家族，因為和王家捆綁的太緊密。

李資義正想著這些，他的房門被人推開。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位翰林學士，才悄悄的指點了他一條明路。

可不要小瞧了，這種嘴上的臣服、朝貢的形式。

義天是已故的那位高麗文宗最小的兒子，同時也是李資義的姐姐仁睿太后所生的王子。

「我主固憐貴國無辜……」

「進來說話吧！」趙煦吩咐著，就坐了起來。

石得一聽著，只匍匐著不說話。

相反，遼主啟用了不少投降的高麗文臣、貴族。

這封奏疏，大抵能換回許多好處。

「朕安！」

輿論方面，當然也得部署下去。

「遲了呀……遲了呀！」那個宋庭的翰林學士嘆息著：「若是去年……不……哪怕是今年年初，貴國國主能如此……」

他腦海中，回蕩著昨日，那位宋庭翰林學士的話。

而且，得兩方面同時下手！既要在汴京新報上，挑動大眾情緒，也要在汴京義報上，挑動士大夫們的神經。

趙煦敲了敲手指，吩咐道：「都知啊，讓邏卒們將那位商賈的姓名、籍貫打探清楚！」

「此大臣如何？」趙煦又問。

據說，已經有旁支，跑去投效遼人。

「嗯！」李資義嘆息一聲，對義天道：「殿下……我高麗社稷，此番恐怕難以安然度過了……」

再想要錢的話……

「然則，我主憂心，恐援貴國之物未至，而貴國已亡矣！」

石得一的身影，已出現在帷幕之前。

趙煦聽著，眼睛眯起來：「這麼快就有人敢做這種事情了嗎？」

這一招，對於如今的這個大宋王朝來說，不啻是仙丹靈藥！故而每次祭出，總能讓大宋的統治者，飄飄欲仙，從而對高麗人的要求，無論是貿易還是納貢，都大開綠燈。

穿著袈裟的義天，出現在他面前。

李資義看著這封在他出發前，被他的君主，視作殺手鐧的奏疏。

轉而奉中原的宋庭為正朔，用宋庭曆法，行宋庭年號。

趙煦看向石得一，問道：「都知，可是有事？」

「還有……」趙煦想了想，吩咐道：「都知回去后，通知童貫，叫他今日入宮來見朕！」

因其自幼喜佛，也因為高麗的政治需要，所以他還未成年，就剃度為僧，進而以王子身份，執掌高麗諸寺。

而中原的宋庭，如今也已經有了強軍。

是作為他來中原的活動經費的。

這些錢，都是國主從國庫里擠出來的。

不過……

在他掏出了這封奏疏后，對方所說的話。

孫賜這個工具人，趙煦一直用的很順手。

所以，這封奏疏，還沒有來得及遞上去。

李資義只好對刑恕誇口高麗軍勢，吹噓開京城堅牆高，斷不可能被遼人攻破。

「我聽說舅父昨日見過了那位刑內翰？」

奈何……

而且，每每拿出來，總能起到奇效！

他們應該知道孫賜是誰的工具人？

趙煦睜開眼睛。

高麗如今，那裡還有錢？

「回稟陛下，探事司的邏卒，昨日在鄢陵縣的馬蘭橋鎮，親眼看到了當地稅吏，將一個來自許田鎮的商賈的貨物，全部扣押，並以其販賣私鹽為由，投入監牢……」

「貴國若不守信，我主如何行義？」

義天合十嘆道：「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

對於如今的宋遼兩國來說，任何一個外邦的臣服與朝貢，都是彌足珍貴的。

同時，通過孫賜，也能對朝野的有心人釋放信號。

「對了……」趙煦問道：「知鄢陵縣如今是何人？」

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

不然的話……

畢竟，如今的高麗戰局，戰報能說謊，可戰線不會。

「此事馬上去辦！」趙煦囑咐道：「此後，開封府界之內的所有類似的事情，都照此辦理！」

同時，這也是之前三次高麗與遼國發生戰爭時，高麗人放到談判桌上的重要籌碼。

尤其是，那些如今深度參與了工商業的權貴們。

便是他這次帶來的財帛，也只是黃金五百兩，白銀兩千兩罷了。

「奏知大家，是宣德郎張義……」

一個善斷刑獄的親民官嗎？

想了想，趙煦就對他道：「稍候，朕給都知寫個條子，都知拿著這條子，去找孫賜……就讓孫賜出面出錢，召集整個汴京的訟師，專門為相關苦主出面！」

但他已經習慣了奉旨做事。

「其為官官聲，還算清明，在鄢陵地方，素以善斷刑獄聞名！」

他的牛皮剛剛吹出去，就看到了後者嘴角露出來的譏笑。

這就是要借題發揮！

向兩國朝貢，是很多小國的重要創收手段。

這樣的話，才有話題性，才能吸引大眾的注意力，並刺激到新興的工坊主、作坊主們的神經。

石得一在帷幕後面，躬身道：「是……」

無論那邊能成，都是勝利！甚至，可以借著一方來壓另一方，以此為自身謀求最大利益！奈何……

而，這中原的大宋，或許是高麗王國如今局面下的唯一生機！

共識這種東西，素來都是一個階級的利益被侵害后形成的。

宋庭擔心，投資打了水漂，還可能被遼人發現，影響宋遼關係，造成外交動蕩。

這就讓李資義尬住了。

這就是在做兩手準備。

「貴國國主固忠，我主也不能失義啊！」

義天唱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若是在遼軍入寇的時候，他的君主，能立刻反應過來，馬上向中原稱臣。

同時，還派人去了遼主那邊乞和。

但金氏、崔氏……這些門閥，肯願意為了王家的高麗社稷，毀家紓難嗎？李資義是有答案的——怎麼可能？！中原的南北朝的時候，七姓五望們，肯為了北魏、劉宋、蕭齊等亂七八糟的政權拿出自己壓箱底的財帛，共度國難嗎？七姓五望們當年是個什麼心態？現在的高麗門閥們也是個什麼心態！何況，現在的遼國相當擬人。

石得一匍匐在地，不敢接話。

脫下袈裟，他是王子，王氏高麗的一員。

「舅父！」他抬起頭：「還請與孤仔細說說，那位刑內翰與舅父所說的話……」

「我主說不定，還願意為了貴國國主的這片誠意與忠心，冒險與北虜交涉……」

「如此，不止平白得罪了遼人不談，還將使我大宋之甲械，落入遼人之手！」

宋庭完全知道，遼與高麗之間的戰爭細節。

高麗應該先把上次大宋售與高麗的甲械的錢還上。

如今，國家危難，他這個王子，避無可避，只能全身心的參與進來，救亡圖存！

讓他們放心大膽的衝鋒！

石得一答道：「臣問過了吏部了，此大臣乃是熙寧三年進士……起家為青州司戶參軍，之後歷任京東、淮南等地，元豐三年改官，元豐八年以宣德郎授知鄢陵縣。」

只有這樣，才能完全孤立開封府的胥吏階級！至於抹黑？

同時，還得在文化領域，放出幾個重量級別大臣的文章，在學術上進行定性。

所以，他的君主，才會遣他來中原求援。

只有這樣，大宋才會考慮，下一步對高麗的援助或者軍售。

因為……

「然後馬上派人去其家鄉，找到其家眷！」

否則……一切休談。

可惜了……

「告訴其家眷，此人在馬蘭橋鎮所遭遇的冤案！」趙煦在冤案這兩個字上，特別加重了語調，這等於直接就給這個案子定性了——別管，那個商賈到底有沒有販賣私鹽。

「然後，再幫他們請好訟師，寫好訴狀，上告到鄢陵縣縣衙！」

正如昨日，他回到汴京后，宋庭的那位翰林學士刑恕告訴他的：「貴國今已如累卵……」

所以，不止童貫得叫進宮來囑咐他行事。

李資義趕緊起身行禮：「臣見過殿下。」

現在，皇帝金口玉言，直接定性其乃是『冤案』。

許多人在投降后，都得到了提拔。

從平壤等地傳回的消息表明，遼人不僅僅沒有大肆殺戮高麗文官、貴族。

宋、遼兩邊求。

恐怕只能向慶州的金氏、崔氏，還有他家這樣的門閥伸手了。

「我主大宋皇帝陛下，最重信義二字！」

就是咬死了，高麗現在已有敗亡之勢。

開封府這麼大，在概率學上來說，總歸會碰到一個合適的對象！

因為有宋使到過遼主位於開京城外的大帳，曾親眼目睹了遼軍攻城時的陣勢。

其實，趙煦更希望，是一個和胥吏們同流合污的貪官或者是一個被胥吏們架空的庸吏。

小作文必須寫起來！

而向太後派來，在殿中監督宮女與女官們的一位老女官，從角落裡走出來，她默默盯著所有女官、宮女都出了寢殿，這才對著趙煦拜了拜，退到帷幕外，並將帷幕放下來。

「可是……如此，我主大宋皇帝陛下，已與遼太孫殿下，約為兄弟，宋遼兩國如今已是摯愛親朋一般的關係！」

在這個事情上，趙煦是拿出了慈溪搞小白菜案的架勢。

這倒是不需要抹黑的。

因為，自古以來，胥吏就是黑的，根本不需要抹黑！故此，只要孤立了胥吏們，將他們在政治定性為天下弊病的根源，並在輿論上徹底打倒。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好辦了。

故此，趙煦沒有過多思考，直接就點了蒲宗孟、崔台符這兩個人的將，命石得一去通知郭忠孝，讓通見司通知這兩位大臣在今天下午入宮，到后苑伴君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