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也在衛圖心念電轉之際,他面前的景色便已開始了飛速變幻。
從宛如火雲的彼岸花海,來到了一個頗為素凈的青磚院落。
院內,是擺着十八般兵器的武器架,以及鍛鍊氣力、大小不一的石鎖。
更遠處,一個身穿青布衣裳、挽着袖子的年輕女人,正將手中水桶扔進面前的水井。
‘嘩啦啦’的一聲水響,砸出的水花潑到了由老石壘起的井欄上,也潑到了這正在打水的年輕女人身上。
不過也就在衛圖心中一動,準備凝目細看之際,突然間,他身子向下輕墜了一下,原來是一個扎着雙髻的半大女童,在此刻掛在了他的腰帶上,並嬉皮笑臉的用小手向他腰間的褡褳摸了過去。
像是想偷偷拿走裏面的銀兩。
“爹,爹,你答應燕燕的,要在今天趕集的時候買青瓜糖。”看到衛圖的目光掃來,這雙髻女童小嘴一撇,臉上當即多了一些可憐巴巴的神色。
“青瓜糖、青瓜糖……”
這時,地面上,一個騎着木馬、揩着鼻涕的禿瓢小孩,也在傻呵呵的重複着這雙髻女童的話。
“爹,你看,修文都說了,也要吃青瓜糖,錢你就給燕燕吧……”雙髻女童一臉苦色,瘋狂搖起了衛圖的大手。
“燕兒!還吃糖,再吃把你的牙都粘掉了。你爹還有正事要干。你師公說過,這每日的晨練不能停,每天如此,才能熬鍊氣力。”正在打水的年輕女人擦了一下額上泌出的熱汗,扭過頭來,臉色一板的半罵道。
話音落下。
此前還在要錢的雙髻女童,頓時小臉哭喪了起來。
但哭喪的時候,她的腦袋又是一抬,眼巴巴的望向了院子的青磚牆後面,像是那賣青瓜糖的小販距離她只隔着這一堵青牆。
‘賣魚嘍,剛打得手臂寬的大青魚,過了這個市可就沒了……這紅燒的美、糖醋的也賊香……’
‘凍柿子、柿餅哩,這掛得上好糖霜,別個地可沒有。’
‘青糖瓜,青糖瓜……甜得牙酸的青糖瓜……’
聽到這市集喧鬧,在青磚院內的衛圖也無奈的搖了搖頭,右手下意識的摸向腰間褡褳,準備取錢給這雙髻女童。
只是——
在這一瞬間。
他也似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一咬舌尖,瞬間從此幻境中清醒了過來。
這時再看,那纏在他腰上的、以及在地上騎木馬的,哪怕什麼女童、小童,分明是那此前被困在這彼岸花海內的兩隻青頭小鬼。
而在更遠處、那打水、半罵的‘年輕女人’,赫然是正在念咒施法、控制這兩隻青頭小鬼、以及其所扛‘黑色旗幡’的裴老鬼!
其似是他稍早一些的、在這彼岸花海內清醒了過來。
只不過,這一‘先機’委實太過短促,以致這兩隻青頭小鬼向他攻來時,便被他瞬間發覺了。
“可惜。”然而,見得此幕的衛圖,儘管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臉上也肉眼可見的多了一絲嘆惋之色。
像是對此前的幻境,還稍有沉溺。
畢竟,此等幻境攻擊的、也是他情感的薄弱點。
“怎麼可能?”但這時,相比衛圖的暗自嘆惋,正在施展神通術法攻擊衛圖的裴老鬼,卻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因為,彼岸花海的幻境足以強到、可以動搖渡劫仙人的意志!
更何況一區區的大乘初期。
哪怕此前已對這彼岸花海有了一定的警惕……
因為,越是對此心懷警惕,也就越是容易陷入到這等幻境。
而這,也正是他之所以用這兩隻‘青頭小鬼’開路、使其陷入彼岸花海幻境的原因。
“難道……是因此修的煉體功法?”裴老鬼眉頭暗皺,暗暗猜測到了一個可能的原因。
與靈修功法的種種玄奧相似,高階的煉體功法,也不盡然只是簡單的錘鍛肉身……其對神魂也有一定的鍛造作用。
強大的煉體士,亦是諸邪辟易!
“逃!”但下一刻,心念一閃之後,這時的裴老鬼亦不遲疑,直接丟棄那兩隻襲擊衛圖的青頭小鬼、以及其肩扛的‘黑色旗幡’,當即頭也不回的向遠處的叢叢黑山遁逃而去了。
顯然,其是打定了主意,是想藉助斬幽界的‘地利’,致衛圖於死地,而非正面對抗。
“這裴老鬼似乎對這‘斬幽界’的了解……不比七寶魔祖要差?”
看到此幕的衛圖亦未急追,反而目光一閃的有了這一判斷。
當然,這一判斷亦不新鮮。
從裴老鬼道出這‘斬幽界’開始,再到七寶魔祖‘一世身’言說其心懷不軌,亦欲以他‘仙骨’血祭……已經足可看出,裴老鬼對這斬幽界的熟悉。
不過此刻的他,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裴老鬼對這斬幽界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那對七寶魔祖而言,乃是禁區的‘斬仙台’,其是否知曉更多秘密?
其次,便是此修是否知道七寶魔祖的存在?
以七寶魔祖的多次‘輪迴轉世’,按理說……這二人是極有可能,會在這斬幽界內相遇。
但偏偏,裴老鬼卻似是篤定了,這‘斬幽界’內、僅有自己一人了解具體的情報。
那他,在斬幽界外,透過此界一角所窺見的七寶魔祖‘本體’……究竟只是‘偶遇’,還是另有原因?
“不!這非偶遇!而是我的【渾厄邪瞳】的空間法瞳之力……以及作為‘明王’,對七寶魔祖這‘明妃’氣息的熟悉……”
衛圖目光微閃,暗暗忖道。
作為《胎藏輪迴大法》中的‘明王’,他對自己汲取修為的‘明妃’——即七寶魔祖,如夜中觀燭一般,一眼就能看到其具體的蹤跡。
這是他的手段,而非僥倖!
而有關‘斬幽界’的具體情報,七寶魔祖‘一世身’在涉及己身的生死、道途上,亦不可能就此誆騙於他。
那麼,結果已經很顯然了。
裴老鬼這一對‘斬幽界’極為了解的‘老鬼’,從始至終,都未曾在這‘斬幽界’內……看到過七寶魔祖的蹤跡。
“此女,當真只是渡苦僧人當年所收的一個普通弟子?”
衛圖微抬眼眸,裹挾着金光的血肉大手悍然而出、將黑色旗幡所攜的蒙蒙仙光硬生生磨滅的同時,心中亦隨即升起了這一疑問。
此刻的他,亦直覺——那此前曾在‘幽河’內現身的七寶魔祖本體,這會亦極有可能躲藏在斬幽界的某一隱蔽之地,正在暗暗窺伺於他。
不過,與千年前在‘往生界’的被迫逃命不同……如今的七寶魔祖本體,是當大大忌憚於他、以及裴老鬼的。
因為——此女的實力若真比裴老鬼要強,是不可能輕易讓裴老鬼帶着此界之秘,離開‘斬幽界’這麼多年。
“疾!”磨滅黑色旗幡上的蒙蒙仙光,並將其放出的兩隻青頭小鬼重新收回這黑色旗幡之後,衛圖亦隨之不慌不忙的祭出那奪自岳神子的‘黃皮葫蘆’。
下一刻,一道‘黃色狂風’便從這‘黃皮葫蘆’之內驟然而出,以遠比裴老鬼更快的遁速,在電光一閃后,便向其身後處飛快襲了過去。
“這衛圖,果然非同小可。”
察覺到身後‘黃色狂風’襲來的裴老鬼,臉色也是驟然一變,似是隱隱叫起了苦。
而這,也是正常。
與岳神子一戰時,這‘黃色狂風’不僅力壓【延壽仙燈】的五彩燈芒,而且連衛圖的‘魔祖魔軀’也一併斬了去。
如今,被衛圖用以對付裴老鬼,也自是不難在這短短時間內,將其追上。
“衛道友,你我冤家宜解不宜結……與其在此地死戰,何不如先攜手共尋那‘真仙之魂’要緊……”
抬手祭出一枚泛青玉符用以抵擋這襲來的‘黃色狂風’后,裴老鬼臉上再次泛起苦笑,開始求和。
只是,聽到此話的衛圖,眼眸僅是微眯了一下,那掐訣的雙手仍是不停。
登時——
在呼嘯一聲后,這‘黃色狂風’的內里開始猛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黃色沙粒,其如雨點一般,飛快向裴老鬼祭出的‘符力護罩’砸去。
很快,不到數息時間。
在這‘黃色狂風’的席捲之下,裴老鬼所撐起的‘符力護罩’就隱隱有些難以支撐,發出‘咔嚓咔嚓’的破碎之聲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見此一幕,裴老鬼的臉色也是頓時冷了下來,多了一些冷冽之色。
語畢,其抬手一抖,一個形似白骨製成的‘骨鈴’就瞬間從他袖中飛出。
而後——這‘骨鈴’在鐺鐺的晃了幾下后,一隻散發著衰朽氣息、身上隱見白骨的九尾靈狐,就緩緩從這‘骨鈴’下方攀爬而出。
其怒聲一吼之後,便見此前還無往不利的‘黃色狂風’,在這一瞬間,竟有了倒卷之勢。
“大乘後期的妖屍?”
衛圖眉心綠光一閃,在眨眼之間就認出了這九尾靈狐的根底。
但片刻后,他又似是想到了什麼,神色立刻多了一些凝重之色。
狐類妖獸,修界儘管不少,但能到達‘大乘後期’的靈狐……整個靈界,乃至整個修界數遍,似乎也只有在十多萬年前,意外殞身的天狐族老祖了。
而這一天狐族老祖,可不是如今的天狐族大乘可比……其是當年足可和老鵬皇、老猿皇並列的四皇之一。
當然,一個區區的大乘後期‘妖屍’也不足為懼,畢竟妖屍也難保持生前實力……但這背後所透露出的,可是這裴老鬼極為可怕的實力!
“去!”但此刻的衛圖,亦沒有半點畏懼,在這‘九尾靈狐’妖屍出現的片刻之間,他手中法訣再是一掐。
下一刻,一個血綠色缽盂便瞬間從這‘黃色狂風’中飛射而出,其表面瘋狂噴吐魔光、無數的黑色符文在此刻傾盆而出,凝出一隻碩大無比的‘魔力巨手’向裴老鬼的頭頂一罩而下。
登時,在此‘魔光’的照耀之下,適才還怒吼的‘九尾靈狐’妖屍,便像是受到了什麼禁錮、以及重壓一般,一道道十分清脆的骨響聲,很快便在其妖屍內部傳來。
只是,望此一幕的裴老鬼,眸底卻閃過了一絲輕蔑。
其冷哼一聲后,抬手一點。
便見這被血綠色缽盂禁錮、即將被其所凝聚的‘魔力巨手’罩住的‘九尾靈狐’妖屍,身上忽的泛起了一道道幽冷鬼氣。
同時,其狐首的眉心處,也隨即浮現出了一個以六魘仙文所撰寫的‘兵’字。
剎那間,其便掙脫了這血綠色缽盂的束縛,同時以風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向衛圖飛撲而去。
速度之快,哪怕是衛圖,亦只能捕捉到一道道的殘影。
甚至,其也不懼生死,哪怕被‘黃色狂風’所攔、被其內的黃色沙粒汲取鮮血、妖力……也悍然沖向了衛圖。
同一時刻。
在這‘九尾靈狐’妖屍襲向衛圖之際,這時的裴老鬼也忽的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生有六臂的神像,對其念念有詞了起來。
也在這咒起的瞬間。
那深不見底的叢叢黑山中,也似是有什麼即將覺醒一般,可怖的威壓從深山之內、如潮水般向此傾瀉而來。
“六臂邪仙?此修終於動用這一手段了?”看到此幕,衛圖卻也沒有任何意外的樣子,反倒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無它,早在‘斬幽界’之外時,他就從七寶魔祖‘一世身’的口中,知道了此物的存在。
其非是生靈,疑似是仙人所創造的、獨屬這‘斬幽界’的邪孽!
而按照斬幽界內、冥冥之中的‘規則’……
只要有‘仙骨’獻上,血祭之後,這‘六臂邪仙’便會給獻祭者一筆極為豐厚的饋贈。
而此饋贈,便是這‘斬幽界’內,不可多得的仙緣——被幽河之水洗鍊之後,那些大乘、渡劫神魂所留的‘六凈魂膏’。
不過,除此之外,若懂得和這‘六臂邪仙’溝通的辦法,亦可通過獻祭自己,換得這邪孽替其出手。
如今,裴老鬼所為,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正是血祭自己、換得這六臂邪仙對他出手。
當然,裴老鬼此刻這一血祭程度亦是相當有限,僅僅只是動用這‘六臂邪仙’的部分邪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