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家的將東西放回籃子里,神色有些黯然神傷,她拉著桃花的手絮絮叨叨的道:「……我這嬸子,說是嬸子,卻也是我的手帕交,她家裡窮,為了給下邊的弟弟娶媳婦,家裡父母就把她賣給了我叔叔當媳婦!我叔叔,當時已經病入膏肓了,讓她嫁過來不過是讓她沖喜,當夜洞房花燭的時候,我那叔叔就死了。」
「我三奶奶,一直說是她剋死了我叔叔,借著由頭磋磨她,有一次甚至將她打得個半死!後來一個外地的商戶見她長得好,便想討來做妾,她當時就忍不住了,直接跑到了這仙女祠來,絞發做了姑子,後來再沒有下山過。」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末了苦笑道:「這事情憋在我心裡很久了,卻不知能與誰人說,今兒倒讓你聽我發牢騷了!」
桃花默默的笑,沒有多說什麼。這徐大家的只是想把心裡積藏多年的話說出來而已,並不需要自己發表什麼意見。
她能將這麼私密的事情說予桃花聽,除了她這話憋了許久之外,還有就是桃花不過是路過,她也不用擔心這些話傳出去。
「呼,不說這些了,來,今日可是我們仙女鎮五年一次的成年禮,仙女會保佑成年的姑娘嫁個好兒郎!」
她說的成年禮,是五年內滿十五歲的姑娘在百花節這日聚集在仙女祠這裡,由仙女祠祠主為她們主持及笄禮,在她們頭上簪花,表示她已成年,可以婚嫁了。
整個過程是安靜肅穆的,參與及笄的姑娘著童子服,梳雙鬟髻,不著飾物。
桃花也見著了徐大家說的那位祠主,的確是個美人坯子,瓜子臉,水靈靈的眼睛,即使只著了一件樸素的藍衣,看起來仍然清麗脫俗。
整個百花節在夕陽西下之際落幕,走了半天的路,桃花腿軟得不行,回到客棧坐在椅子上,翠蓮和珠玉一人蹲一邊給她揉捏著腿,喜兒道:「奴婢讓廚房的婆子提熱水上來,姨娘您先泡個澡,去去乏!」
浴桶裡邊放著她們帶來的晒乾的花瓣,泡完之後,整個人身上都是香噴噴的。
吃完晚飯桃花就困了,心裡一覺得困,整個眼皮就耷拉下來了,只是剛吃完飯,也不能立刻就睡下。看她困得厲害,完全不想動彈的樣子,喜兒和珠玉只能一人扶著她一邊在屋子裡走了一刻鐘,這才將人送到床上去。
頭一靠上枕頭桃花就堅持不下去了,原本還有一條縫的眼睛立刻就閉上了,呼吸聲也逐漸平緩起來。
喜兒三人無奈對視一眼,扯過被子給她蓋好,她們三人便歇在外邊,拿了被褥在地上打地鋪,裡邊桃花稍微有點動靜她們都能聽到。
一夜無夢。
桃花昨夜睡得很沉,因此第二天醒來倒是精神得很。吃過早食,徐庸就帶著一個年輕男人過來。
「這是姜大夫,是姜老大夫的孫子!」徐庸介紹道。
姜大夫著了一身八成新的竹青色長袍,模樣生得很平凡,但是氣質溫文爾雅,看著就讓人覺得可親。
「夫人!」因著是外男,桃花頭上戴了一個帷帽,她穿著白底綉桃枝的春衫,姜大夫眼角瞥了一眼便垂頭不再多看,俯身與她見禮。
桃花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禮,道:「姜大夫請坐!」
珠玉捧了剛沖泡好的熱茶端了上來,色碧綠清澈,香氣濃郁,桃花介紹道:「這是今年新出的洞庭碧螺春,姜大夫也嘗嘗!」
姜大夫頷首,端起天青流雲紋的茶盞抿了一口,只覺滋味鮮醇甘厚,回甘持久,忍不住贊道:「果真是好茶!」
桃花便笑:「姜大夫喜歡便好,喜兒,稍會兒你包二兩給姜大夫帶回去!」
喜兒矮身應了。
姜大夫雙腳微動,連忙推辭:「這……這不用了!」
桃花道:「姜大夫不必客氣,說來我只是個俗人,品不出這碧螺春的好,喝茶也不過是牛嚼牡丹,糟蹋了好物,倒是可惜了這上好的碧螺春!」
姜大夫本就是愛茶之人,看見好的茶葉就走不動路。桃花拿出來的碧螺春,條索纖細,捲曲成螺,滿身批毫,銀綠隱翠,色澤鮮潤,沖跑出來的茶水,湯色嫩綠,澄凈一片,乃是上好的碧螺春,他一品就覺得自己被這茶水俘虜了。
心裡雖然想著要拒絕,可是姜大夫實在是對這碧螺春愛得不行,最後只得赧著臉道:「那我便厚著臉皮收下了!」
上好的茶自然要細細的品,姜大夫捧著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便是一副享受滿足的模樣,讓人看得好笑。
桃花心想這姜大夫看來真是愛茶成痴了,不過這樣的人也最是實誠不過了。
這個姜大夫徐庸也是細細打聽了的,早在四年前就開始在自家醫館坐堂,因為為人和煦溫柔,素來有心慈的名聲。
「我父親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世間病症我所學到的不過是皮毛而已!我原本就想著要四處走走看看的與你們同行,也不過是順勢而為!」姜大夫不喝茶的時候看起來倒是為人正經,很穩靠的樣子。
桃花見他時不時喝一口茶,小小的茶杯很快就見了底,便讓珠玉另給他上了一杯。
姜大夫臉有些紅,掩面訥訥的道:「我失禮了!」
「噗嗤!」一邊翠蓮忍不住笑出聲,覺得這個姜大夫實在是好玩極了。
桃花瞥了翠蓮一眼,見姜大夫羞臊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便道:「那日後便勞煩姜大夫多多操心了!」
說著,她捧起茶盞喝了一口,碧螺春香味沁鼻,滋味甘厚,不過喝了這麼久,桃花也吃不出好來,只得感嘆自己是個俗人。
喝茶的動作便是送客的意思,姜大夫原本就被翠蓮笑的那聲弄得手腳無措,見狀,當即如蒙大赦,忙站身拱手告辭。
珠玉將人送到門口,把包好的碧螺春給了他,抿唇有些猶豫的道:「翠蓮她性子天真爛漫,若是有哪點得罪了姜大夫,還望您多多寬容些!」
姜大夫意識到她嘴裡的翠蓮是剛才發笑的那位,連忙搖頭,抬眼間不經意瞥了珠玉一眼,只覺得她清麗難言,根本不敢看她,道:「不怪翠蓮姑娘,是在下,失禮了!失禮了!」
他連說了兩個失禮,那表情實在不像生氣的樣子,珠玉心裡鬆了口氣,見他神態狼狽,對上自己,比自己還像個小姑娘,忍不住掩唇而笑。
姜大夫歷來不擅與女子交談,見珠玉笑得眉眼彎彎,只覺得這個姑娘實在是好看,又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實在是孟浪了,有違孔子之道,心裡起起伏伏的,最後只能傻傻的盯著她看。
珠玉再怎麼也是個姑娘家,被他看得臉紅,心裡無奈得緊,只覺得這姜大夫像個傻愣子一樣,轉身就回去了。
姜大夫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悵然若失,不過看到自己懷裡的碧螺春,頓時又心滿意足了。
珠玉回來就見翠蓮跪在地上,自家姨娘則坐在扶手寬椅上,背後靠著一個柔軟的引枕,是一種很是舒服放鬆的姿態。
「翠蓮,你可知道你錯在哪裡?」一隻手撫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桃花垂眸看著底下跪著仍有些不服氣的丫頭。
珠玉走到桃花身邊站著,看翠蓮還是一副不知錯的模樣,頓時有些頭疼。自家姨娘自來是個好性子,除了她們剛伺候她那會兒擺了一次臉色之外,後來待她們都是和顏悅色的,但是這並不代表她是個沒主見的,只要不觸碰她的底線,她很好說話,但是她該狠的時候卻不會心軟的。翠蓮吃了一次虧還要往上撞,珠玉除了頭疼,心裡只能罵她腦里缺根筋。
桃花冷眼看她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冷聲訓斥道:「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姜大夫是客,那也是你能隨意取笑的?」
她其實更喜歡吃吃喝喝,怎麼舒服怎麼來的日子,三個丫頭喜兒沉穩,珠玉大方,翠蓮活潑,她都是喜歡的,只是翠蓮如今越發不著調了,竟然當著人的面就取笑人家,誰家的丫頭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翠蓮有些委屈,眼眶紅紅的,桃花話說得明白,她也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就是拉不下臉來道歉。
「我當初就說過,你們盡心照顧我,我也不會虧待你們。只是你要知道這世上丫頭多了去了,我也不差這麼一個!」
翠蓮瞪著眼睛看她,右邊眼睛一顆淚珠兒啪嗒滾了下來,桃花卻不為所動,道:「我們主僕一場,我也不想斷了這情分,今天你就跪著好好的想想吧!」
說著,她就要站起身來,珠玉連忙伸手扶她,將人扶到裡邊歇息。
翠蓮這一跪就跪到了晚上,珠玉和喜兒也不敢在桃花生氣當頭去求情,只能拿了軟墊墊在她的膝蓋底下,但即使如此,等起來的時候,她的膝蓋已經高高腫起,雙腿無力。
「珠玉姐姐!」
她雙眼通紅的靠著珠玉,低聲叫她。
珠玉扶著她到椅子上坐下,掀起她的褲腿,拿著膏藥給她抹在膝蓋上,一邊與她說著話:「……姨娘小事願意寬容我們,可是你今日實在是過了,我們不過是個丫頭,主子說話哪有我們插嘴的份?你還取笑人家姜大夫,你個缺心眼的!」
翠蓮眼淚在眼睛里打轉,可憐兮兮的道:「我只是,覺得,覺得姜大夫很好玩而已!」誰知道桃花會這麼生氣。
珠玉看她,嘆道:「果真是姨娘對我們太過寬容了,你竟然已經忘記本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