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一到,郭青就想走。

  又被叫住。

  「晚上陪我吃飯。」

  封承把手插回口袋，還是那副拽拽的樣子。

  口氣像是通知、像是命令，卻全然沒有通知模式的嚴肅、或命令該有的生硬。

  倒不如說,是一個彆扭的、不敢輕易伸出觸角的邀請。

  以前這句話在郭青那兒沒有別的答案，不管手頭在幹什麼,她會馬上撂下積極響應：「吃啥？」

  郭青拿欲言又止的目光望封承一眼。

  打工人的求生守則，拒絕老闆一定要講究方式。

  她思索幾秒，循循善誘地道：「是這樣的,晚飯呢,其實屬於下班時間。」

  然而這句話在封承聽來，和「今天太陽是圓的」一樣。

  不然呢？

  「給你算十倍加班費,夠麼。」他似乎誤解了郭青在暗示，出手十分闊氣。

  她在封承眼裡到底是有多貪財,區區十倍加班費就能收買？

  雖然她確實可恥地心動了一下下。

  回頭還是跟季淮東學學說話之道吧。

  郭青給自己安排上課程。

  「下班時間我有別的事做。」郭青嚴肅地拒絕,「還是讓嚴助理陪你吃吧。」

  封承總是會忘記,以前的模式已經不再適用這件事。

  如今的郭青,比之以前的郭青,勉強可以與「成熟穩重事業有成」四個字沾個一根毛的邊。

  她不稀罕小便宜了，也不稀罕他了。

  見他沒說話,郭青趕緊飛快地溜走。

  上新並不是工作的結束,還有很多瑣碎的事情要處理。郭青忙到臨近下班時間，去洗手間的時間,順便跟季淮東約好待會兒去接崽崽。

  回到辦公室,沒進門就聽到熱鬧的聲音。

  郭青納悶地走進去，看到剛剛都在工作的一幫人不知怎麼，全都不幹活，喜氣洋洋地在慶祝。

  「慶祝啥呢這麼嗨皮？地球獨立了？」郭青問。

  「慶祝我們這次銷量創新高,一舉打敗克拉拉啊！」趙小俏興奮地轉圈圈，「最近克拉拉的人見了我都沒好臉色。啊，我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喜歡臭臉你早說啊，我天天給你擺。」郭青把快轉到她身上的趙小俏一指頭戳住，「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最終誰輸誰贏還不一定，你們會不會高興太早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趙小俏說，「主要是剛剛嚴助理通知我們，今天晚上封總請客，請我們大家吃飯。說網上對這次聯名活動的反響很好，哥士尼也對我們的工作非常滿意，準備犒勞一下我們。」

  「嚴助理還說，封總定了燕陽居，啊啊啊我想去燕陽居很久了，但是根本預約不到！他們是會員制的，沒有會員進都進不去，有錢都吃不到。」

  「跟封總一起吃飯耶，想一想我就很激動！」

  「對了姐，封總今天也會去哦，」有人擠眉弄眼，「我們一定把他旁邊的位置留給你，讓你多看幾眼。」

  都過了這麼久，怎麼還記著這件不重要的小事呢。

  郭青冷靜道：「……謝謝不用。」

  vivi本來不高興地在嘟嘴，對上郭青的視線，立馬移開。

  因為上次的事，她最近都不敢惹郭青，躲她遠遠的。

  燕陽居也好，封總也好，完全分掉了大家工作的心思。

  郭青尋思封承今天是太寂寞了嗎，吃個飯非要人陪，還要這麼大動靜。

  他那龜毛的臭毛病，嫌棄被別人筷子碰過的菜，今天不發作了？

  郭青把預售的數據分析調出來看了看，最熱門的毫無疑問是那條重磅連衣裙。

  也是封承提議的那條。

  最終版樣衣她們同時發給了關係良好的一些測評博主與顧客，得到超高好評。也因為這些好評的引流，帶來了更高的熱度。

  有幾個款的銷量跟她的預期有些出入，有些款則超出預料得熱銷，需要提前追加訂單。郭青讓趙小俏把數據發給她，準備回家研究一下。

  「哥，你不去吃飯嗎？」趙小俏問。

  「不去了，我接孩子。」郭青說完就走。

  燕陽居。

  封承定了最大的包廂。

  他到的比所有人都早，靠著椅子，點開郭青的頭像。

  兩條直線一個點，除此之外，她的朋友圈沒有任何內容。

  她不用朋友圈。

  或者說，是對他設置了權限。

  封承又退出來。

  上次的二人會議之後，對話框的單方模式變更為雙方，一左一後，有來有往。

  儘管每次的對話都十分簡短。

  封承：【手機修好了？】

  郭青：【修好了！】

  封承：【把朋友圈權限打開】

  郭青：【我不發朋友圈！】

  封承：【下班等我】

  郭青：【我今天不在公司！】

  封承：【[非常精緻的蛋糕.jpg]吃嗎】

  郭青：【我戒糖！】

  封承百無聊賴的手指再次點擊郭青的頭像。

  一時失誤，點了兩下。

  我拍了拍郭青的翹臀說：好屁股！

  「……」

  封承低笑一聲，調整了一個悠閒的姿勢，左手放在桌子上，支著下巴，又點了兩下她的頭像。

  郭青剛到季淮東家，正沉迷於鋼鐵俠電影的郭小蓋立刻扔了遙控器跑過來，一個起跳，扒到她身上。

  「媽媽！」

  酸奶正坐在椅子上看書，也放下書來迎接。

  「哎呦我的心肝寶貝兒！」郭青把郭小蓋抱起來親熱完，準備去抱酸奶。

  看到她的剎那愣住，兩秒後，朝開著燈廚房怒吼：「季淮東我殺了你！」

  酸奶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邊擦手邊走出來的季淮東：「季叔叔，我都說了，媽媽不喜歡。」

  季淮東笑得倒是挺開心：「沒關係，我喜歡。」

  郭青瞅著酸奶身上的粉裙子、粉筒襪、粉皮鞋，還有頭上的粉頭花和一排粉發卡，感覺自己的血壓一下子躥到了兩米。

  她捂住頭，試圖平復自己的情緒。

  如果平復不下來，今天不是她吐血而亡，就是季淮東失血而亡。

  「媽媽不生氣。」酸奶握住她的手安慰，「季叔叔喜歡粉色。」

  同為直男的郭小蓋，其實並不理解郭青為什麼生氣。

  他看著酸奶說：「今天是草莓酸奶！」

  噗嗤……郭青的怒火消失在他奇妙的聯想里。

  季淮東得以保住自己的一條命。

  等到跟倆崽親熱完，趁著他們的注意力都被轉移開，郭青才磨牙切齒地對季淮東說：「我總算知道vivi的審美是打哪兒來的了。他媽的原來是你們家遺傳！」

  「我覺得很好看。」季淮東攤手。

  郭青的手機在這時響起。

  並以一種均勻的、有規律的頻率，持續作響。

  郭青拿出手機。

  封承拍了拍你。

  拍她幹嘛？

  郭青順手點開消息。

  只見對話框裡已經被封承拍出了一串系統提示。

  封承拍了拍我的翹臀說：好屁股！

  封承拍了拍我的翹臀說：好屁股！

  封承拍了拍我的翹臀說：好屁股！

  ……

  郭青：「……」

  這個老闆到底是有多閒！

  季淮東注意到她變幻莫測的臉色，奇怪地問：「有事？」

  「沒！」郭青趕緊把手機鎖屏，努力控制自己快要四分五裂的表情。

  雖然只是一個圖好玩的小遊戲，拍再多下也拍不到她真實的身上來。

  但，郭青還是會條件反射，感到屁股一緊。

  因為封承真的曾經拍過她的屁股，說：「還挺翹。」

  青予眾人與楊總監一起到，嬉笑聲在進門看到封承後，立刻收斂大半，挨個乖乖地問候：「封總。」

  封承對人一貫高傲冷淡，這也是為什麼，整個公司的人都只在背後做一隻默默無聞的顏狗，從不敢當他的面造次。

  但今天封承對他們的態度堪稱溫和：「不用拘束，坐吧。」

  楊總監照例發揮專長，招呼大家。

  每個人陸陸續續找到位置入座，封承左手邊的位置，始終空著。

  vivi原本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想挪過去，封承瞥過去一眼，她就立刻縮回去，連頭都不敢抬了。

  所有人都已經就座，封承的視線掃了一個圈。

  「郭青呢？」

  「我師父晚上有事，來不了。」趙小俏舉手幫忙回答。

  封承的醉翁之意全在那點酒，酒卻沒來，他的神色頓時淡了下去，興致缺缺。

  「郭小姐忙啊，整個青予的事全都是她一個人扛著，」楊總監在做人方面很難挑出毛病，在背後對人同樣只夸不貶。「年紀輕輕，比男人都能幹，也怪不得趙龍一直想挖她。」

  「趙總竟然來挖過青姐？我都不知道這事。」

  「沒事，別怕，咱們季總死皮賴臉跪著苦求死一把鼻涕一把淚，也不會放青姐走的。」有個人笑嘻嘻說。

  大家笑作一團，略有幾分拘謹的氣氛隨之放鬆下來。

  「那可不是。郭小姐又有才華又能幹，像她這樣的設計師打著燈籠都難找，我要是季老弟，我也得哭著求她留下來哈哈。對了，他人呢？」

  楊總監看看四周，尋找他季老弟的身影。

  「季總這兩天幫青姐帶孩子呢……」

  說笑讓人放鬆，有個人想也沒想地回答。

  事實上，酸奶蓋在青予內部並不是秘密，郭青從不遮掩。

  季淮東幫忙帶孩子也是常事，大家早已習以為常。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句話有問題。

  封承閒散地支著下頜，沉迷於拍一拍的手指，停在郭青的頭像上方。

  有三秒鐘的時間，他一動不動。

  三秒後，他抬起眼瞼。

  十分鐘之前那張掛著淡笑讓人覺得平易近人的臉，此刻一絲表情都沒有了。

  也許是燈光的原因，原本褐色的瞳孔看起來漆黑幽冷，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隨著周身降低的氣壓，一沉，再沉。

  席間剛剛放鬆下來的氣氛，像是受到什麼壓制，慢慢地安靜。

  封承看著剛才說話的那個人，明明是平靜的語調，卻讓人覺出寒意。

  「你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