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想什麼呢。」
嚴文楷恍然定神,發現身邊早沒了人,回頭見肖逍站在岔路邊,很不明情況地看自己。
「再往那邊走就去停車場了。」肖逍站在原地說。
嚴文楷前後看看,又抬頭望了酒店主樓一瞬,順着石子路走了回來。
「吃飯就心不在焉,出什麼大事兒了?」肖逍可算問出多天疑惑,「給你打電話也經常不通。」
「最近去工地比較多,信號不好,可能沒收到。」嚴文楷輕攬住肖逍的肩,帶她走進樹叢圍繞的小岔路,自然地說:「在想明天的行程。」
肖逍側眼凝視搭在肩頭的手指,沉默走過晦暗岔路。
樹叢外面是條大道,位於酒店住宿區陽枱面的樓下,燈光充足,人來人往樓上能看得仔細。
「明天回去?」
「只定了兩天,回去接着跑工地。」
「做這行就是忙。」肖逍表示理解,頭一抬問:「你不是有話要說么?」
餐廳遇上到吃飯,兩人沒說幾句話,主要嚴文楷注意力不集中,肖逍又不屬於話多習慣找話題的人,一頓飯交談寥寥無幾。
嚴文楷鬆開手回:「中午尹老和袁總見過一面,我也在場。」他一頓,又說:「飯後見的面。」
肩上的分量驟然減輕,肖逍只嗯了一聲。
「尹老很看重這次大賽,我想跟你說安心準備,家裏我去解釋。」嚴文楷看她一眼說。
肖逍把這事兒忘了,愁勁兒上來,一陣長吁短嘆:「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只有你回去,我一定被掃地出門。」
嚴文楷很有體會地笑了笑。
來自肖媽媽的壓力,不用說肖逍,他作為準女婿也感受到了,還有嚴媽媽的。奧利奧夾心,雙面受力。
夜色茫茫,肖逍很惆悵:「麻煩你了,幫我周旋一下,我儘快結束回去。」
「我們之間還需要麻煩一詞?」嚴文楷緊跟着反問。
肖逍微怔,繼而垂了眸。
即將登記在一本戶口簿上,到底還是一個人的意識。
片刻,她爽朗改口:「那就你上吧,我躲你後面。」
換嚴文楷愣了,像聽了爪哇語一樣懵。
「嚇著了?」肖逍失笑,話音越加惆悵:「結婚而已,搞得像打仗。鬥智斗勇不說,他們還忙的廢寢忘食。有時候我想,結婚是為了誰。」
嚴文楷調換頻道,清清嗓子說:「你二十七了,我同事老張的女兒像你這般大,孩子都生出來了,你還晃着。」
這催婚語氣也是像得沒誰了,肖逍撲哧樂了:「耳朵起繭了吧,隨口就能學這麼像。」
「套句,不管你多大,他們同事裏總有適合催你的款。」
右拐繞過菱形樓體一角,嚴文楷停腳低頭看一旁的人。
「還真是。」肖逍收笑,無可奈何道:「真心希望少一點套路,多一點真誠。」剛說完她拉下臉嚴肅糾正:「我還有半年二十六,請按照國際慣例計算。」
「哦?」嚴文楷佯裝思考,沒應答。
年齡是肖逍的大忌,她的眼神變了變。嚴文楷沒裝住,笑了起來。
肖逍知道他唬自己,沒往心裏去,跟着笑了笑。
橙黃路燈照亮她淺淡的笑容,澄眸里多是惘然。
嚴文楷一直看着她,唇線慢慢撫平。
大道沒有樓體遮掩,直衝風口。仲春的風不算冷,卻也不小,這個點站在戶外過於涼爽了。
肖逍奇怪為什麼停在這兒不走,轉臉對上一雙溫雅而專註的眼睛。
探究的目光,像在她眼裏尋找什麼東西。
怪不舒服的,她別開眼,看向佈滿繁星的夜空。這時,嚴文楷向前走了一步,離她特別近,伸手就能抱住她。
他們沒離這麼近過,突如其來。
肖逍按住背包的手一緊,往後退一小步,很快被拉了回去,她的四肢霍然緊繃,手不知擱哪兒好。
一陣風拂過,並沒阻擋什麼,微涼柔軟的唇蜻蜓點水般滑過碎發下的額頭。
肖逍僵在原地,身體變得更緊繃。
下巴被輕輕揚起,她的頸間附上一隻大手,不熟悉的熾熱呼吸從額間划至唇邊。
相觸一瞬間,路燈刺眼晃動,她猛地閉上眼,下刻聽到刮蹭的聲音,唇邊和頸間的熱度離開了。
「平時不覺得眼鏡礙事,看來還是不近視好。」嚴文楷幫肖逍扶正眼鏡,又扶好自己的,攜著一絲笑意說。
肖逍抵了下鏡架,眼始終垂著,張口發不出音,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對。」
徐徐拂來的夜風似乎因為這個生硬的回答停滯了,陷入沉寂。
過上一會兒,尷尬和曖昧通通消散,嚴文楷彎腰觀察:「嚇著了?」
肖逍抬眸,對上點點笑意。
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親熱后的溫情笑意,看着比較奇怪。
「沒,有點驚訝。」她盯着他的眼睛說。
嚴文楷挑了挑唇,沒她的接話,直起腰目光下移問:「手鏈來這兒買的?」
肖逍低眼一看,回了句:「發的,人手一條。」
嚴文楷打量許久說:「挺適合你。」
手鏈顏色深,夜晚顯不出細節,僅能看出黑色的一根繞在細手腕上,打量的眼神卻還在停留。這會兒肖逍不止覺得他笑得奇怪,整個人都很怪。
「回去吧。」嚴文楷總算移開目光,所有表情褪無蹤影。
肖逍沒動,迎風問他:「你沒有其他要對我說的?」
「其他?」嚴文楷偏過身,想了想說:「一會兒要去前台問退房的事,你先上樓。」
「還有么?」
「還有明天不用送了。」嚴文楷說,「去機場來回耽誤時間,工作重要。」
「好。」肖逍斂眸,「那走吧。」
從大道到樓內,一高一低兩肩齊步並進,再無交談。
電梯緩緩上升,肖逍攤開雙手,泛白掌心有幾道清晰指甲印,剜出深深紅痕。她看了半晌,揉搓幾下,將手擱進了口袋。
此時樓外的路邊,有輛車駛到一個瘦高身影後面。
耀眼車燈閃過,嚴文楷向左一挪讓車開過去,再走幾步站定了。
這處是他與肖逍談話的地方。
「陳總?」
立在窗邊的人沒應聲。
余鑫不再發音,因為屋裏的氣壓毫無預兆下降,張口就是往槍口上撞。
雖然他彙報的群眾事件走向不樂觀,但對他們來說算不上大事兒。為什麼陳修澤情緒有變,他拿不準。
過了會兒,陳修澤問:「東邊那塊地旭愷還在談?」
「下個月競標,有八成把握。」
「拿下那塊地。」話音言簡意賅,比以往都要低沉。
余鑫語滯。
度假村這塊地是和旭愷競爭來的,兩家勢均力敵,指不定誰會勝出。現在旭愷是所有競標商里能力最強、最被看好的一家,陳氏半路殺出來搶即將掉到旭愷碗裏的肥肉,陳修澤動怒不小。
問題是余鑫不明白拿什麼去爭。
東邊那塊地離市區不遠,可能會被開發成金融區做嶺城的地標,到時候各大銀行都要遷過去。醞釀轉型的旭愷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肯定早謀划完了,就等拿到地開工。
況且,政.府傾向扶持本地企業,就算不是旭愷,選陳氏的概率也不大。畢竟不同於博覽會,東邊僅有一塊地,僅需要一個開發商,和陳氏齊名的房地產商數不到十個指頭,五六個還是有的,嶺城佔了兩個,半路出現無疑是陪太.子讀書。
再者,陳氏並不擅長綜合用地開發,這得歸咎於集團那幾個老股東的陳舊思想和陳氏傳統的經營模式,自陳修澤上任,股東間的矛盾多出於此。
當初擬定建度假村,反對聲立馬跟上,尤其陳氏原創立人反對最強。陳修澤力排眾議施行原定計劃,至今與其他股東的關係還很緊張。
股東裏面,鄭明祖是唯一一個沒任何錶示的,但實際上他比誰都反感陳氏開拓新領域和改革經營模式,那些股東站出來否決出自實意還是受了挑唆,不好說。
因而再開一個項目不知道會吵成什麼樣,內外條件都不利。
除非……
余鑫猶疑:「您想用鈴蘭的名義?」
窗前站了半個小時,陳修澤終於轉身,將幾張公文紙丟桌上:「有必要提醒他們,陳氏只是個子公司。」
紙張散落一團,余鑫在心裏默默劃去一個工作事項。
「註銷環領,部分併入Linknet。」陳修澤從一沓文件里抽出張紙,簽上名遞出去,「這份兩天後公佈。」
余鑫接過看了看,聯想最近股東間的細微變化,只道:「馬上安排。」
陳修澤移步往卧室走。
「度假村資料準備好了,您……」
「你給她。」
余鑫打個愣,裝訂好的資料剛從文件里露個角又收了回去,他眼看着陳修澤回了卧室。
遷怒肖逍了?
余鑫直接駁回冒出來的想法,猜想着走到窗前向下一望,瘦高個背影登時進入視線。
看來蠢蠢欲動的股東們不是撞槍口上,是撞炮口上了。鄭明祖么,級別更高,有火箭筒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