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天蒙蒙亮,東邊已泛起魚肚白,瓦房這處的黑暗還未被驅散。
後院有一大一小兩個木樁,正對東面的山頭,一望無垠,是個看日出的好位置。
趁太陽還沒升起來,肖逍比量山頭調整相機數值,腳邊的草叢裏蛐蛐清脆鳴叫,添了點兒朝晨的冷意。
陳修澤雙手合十坐在大木樁上看她擺弄相機,大木樁比較高,他的腿基本能伸展開。
小木樁旁邊有個大石塊,大叔平時喝茶用來擺茶具的,肖逍擱了相機倚向大石塊捂唇連打兩個哈欠,轉眼看陳修澤眸光清明無一絲乏色,疑惑道:「你不困么?」
「還好。」陳修澤把她扶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不帶一夜未睡的混沌:「石頭反涼。」
肖逍坐直了又打一哈欠,拿過背包塞到自己跟石塊中間,這樣還有個着力點,不然她怕自己翻到木樁後面來個鯉魚打挺。
遙遠的天邊慢慢現出一條金線,太陽即將破曉而出,山與山之間的界限明朗起來。
肖逍打起二分精神,端著相機準備定格朝陽騰起的瞬間。
其實她經歷過不少日出,去年陳修澤生日,送的還是採風時繪製的日出。畫框有一米寬,掛在陳修澤的客廳,是他家唯一帶色彩的裝飾。
當陳修澤說看日出的時候,她不由地想到那副畫,也不由地想起當時那份心情。
挺期待的,而現在……
她鬆開快門,恰好飄過一陣晨風,吹起馬尾散落的髮絲,她深呼吸一口,閉上了眼睛。
微涼的指尖擦過耳廓,她睜開眼撞進溫潤的黑眸里,被那份深邃定住了,移不開眼。
陳修澤抿過散碎長發,緩聲道:「我很抱歉,我母親對你說過那樣的話。」
肖逍怔了怔,恍然記起來:「那天在偏廳你要說這個?」
「嗯。」
肖逍心頭微動,回道:「好久以前的事兒了,而且不該你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
在陳母約她見面這件事上,她沒有怪過陳修澤。雖然他們是母子,但陳母並不代表陳修澤的意志,因而她面對咄咄逼人的陳母依然保持尊敬和禮貌,只是不理會陳母擅自做出的決定。
「不過說起來,我覺得她有些話講的還挺有道理的。」
陳修澤收手的動作一滯,看向她的目光霎時不沾染朝暉的暖意。
肖逍揉揉眼,接着說:「我們之間的矛盾不只是性格相衝造成的,還有生活差距總不能填補融合。可能我們就是不合適吧,又沒有走到能為對方徹底改變的地步。像你母親說的,找一個和自己差不太多的人會輕鬆許多。」她說着淺淺一笑,「話是這麼說,可我真不喜歡她,抱歉。」
良久,陳修澤回了兩個字:「理解。」
肖逍收起笑容端著相機勉強照了兩張剛露面的太陽,沉重的眼皮撐到這會兒已經是最大限度了,她又倚靠到石塊上,眼中的山景慢慢模糊成了黑影。
「如果我們能像這樣交談,大概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可能吧。」肖逍的聲音漸弱,「可惜的是『如果』只能用來感嘆以前,改變不了現狀。」
這番對話都是說給對方聽的,可聽着總感覺是說給自己的。
圓盤似的紅日已懸掛在東方,猶如澆灌了沸騰的鐵水,金燦耀目,將所有黑暗驅散。
山下炊煙渺渺,肖逍錯過了最美的時刻,壓着背包越睡越沉。
陳修澤攔腰抱她入懷,拿過未關的相機收錄了一張旭日東升的美態,隨即按了回放按鈕,倒翻幾張看到自己置於陽光下的畫面,薄唇浮出點點笑意。
背包不起眼的側口袋有個類似紐扣的裝置,陳修澤取走拉好拉鏈,低眸在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睡夢裏,肖逍抱着叮噹伏在肩窩,握住胖爪逗它,細軟絨毛蹭到皮膚卻不是毛髮應有的觸覺,微熱氣息輕輕撫過耳後,很癢又很舒服,是那樣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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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自從有了信號,肖逍的手機就開始不停進短訊和微信。
李珊珊、肖媽媽、馬旭、曹偉誠、壯漢等等來電,還有章聿的,唯獨沒有嚴文楷。
李珊珊:N條未接電話通知,短訊微信一條比一條語氣緊張,最後乾脆發起了表情,都是大哭抓狂的阿狸。
肖媽媽:最後通牒,日子已經訂好了,過完五一就回來,這兩天我血壓又高了,別惹我生氣。
馬旭、曹偉誠、壯漢:四五條未接電話通知。
章聿:一條未接電話通知外加一條短訊——「最近有點忙,這個月一直待在嶺城」。
肖逍看着肖媽媽的短訊,除了嘆氣趕緊回復,然後給章聿發了個SOS。
陳修澤等她回復完接她下石階,手搭在纖腰上,再次清晰地撫到凹凸有致的脊椎溝。
大叔呱啦呱啦說幾句,肖逍半依偎著陳修澤致謝,大叔就往風景區的紀念品銷售點走了。
「大叔說的是……」
「肖姐!」
肖逍話沒說完,也沒看清人來的方向,嗖的一陣風,身上掛了個樹袋珊。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回不來了,換個衣服都能丟。沒事兒吧?去哪兒了這是!」李珊珊摟着肖逍東一句西一句,又忙跳開上下查看,很是后怕,完全沒注意旁邊的陳修澤。
「迷路了,在山上的老鄉那兒待了一晚,沒什麼事。」肖逍簡短地概括了複雜的一天。
「幸好有老鄉。」李珊珊安下心,「不過也幸虧不是和我一起進去的,不然真回不來了。」說到這個,她才想起陳修澤,頭咔咔地轉,像缺潤滑油的機器。
「早……晨好啊,陳總。」
「早。」
得到醇厚低音回復,李珊珊渾身酥暢,啥都忘了,嘿嘿傻樂起來,肖逍都不忍看她。
馬旭一干人等接到消息都過來了,紛紛表達關心,了解大概后表示沒事兒就好。
余鑫穿過人群說:「今天的活動由我安排,大家先回去準備準備,一會兒出發。」
既然沒啥事兒,其他人就應聲散了。
陳修澤側眸說:「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肖逍點頭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邁出一步又回頭說:「少喝咖啡,不利於睡眠。」
「好。」
輕柔的一聲讓無八卦不歡的李珊珊瞪大了眼,可惜她來不及多想,小跑跟上肖逍。
假期最後一天在無限好奇的聒噪中拉開序幕。
「你和陳總待了一晚上?怎麼感覺你倆不一樣了呢,都幹啥了?啊!好漂亮的手鏈,哪兒來的?」
「妹妹,我的眼皮開始抗議了,先讓它們休息會兒好嗎?」
「哦哦。」李珊珊更好奇了,「你這是一晚沒睡?」
肖逍給她個「你說呢」的眼神,打着哈欠往住宿區走。
「手鏈去跟余秘書要吧,每人一份。」
「我也可以有啊,太好了!」
聒雜訊飄遠,余鑫等待指示。
「拿去分了。」陳修澤把一大串手鏈遞給他,又拿出兩個紐扣式樣的東西一併遞了過去。
余鑫全部接下:「孫大叔讓我跟您說他挺不好意思只幫您一個小忙,感謝您解決了他的生計問題。」
「不算小忙,替我謝謝他。」
余鑫應聲再如實彙報:「許院長打電話問候您,問他的專業知識效果怎麼樣。」
「效果很好,答覆他一聲。」
「好的。」接下來的轉述,余鑫有點為難:「許院長還問您的葯?」
「答覆不必了。」果斷的回絕。
「……是。」
陳修澤看了看時間也往住宿區走:「今天有什麼安排。」
余鑫快步跟上:「十點有個會議,下午海外部會傳報表過來,昨天總部有幾項提案需要您批複。」
走了一會兒,陳修澤說:「先把提案拿到我房間。」
余鑫不多言,站在電梯外面頷首應下,又說:「早餐已經備好了,但是有咖啡。」
陳修澤給了個單音作回復,電梯門關上了。
余鑫拎起手鏈轉着圈端詳,想挑個好看的給李珊珊,昨天的時機多虧了她,得感謝她迷迷糊糊的配合。
至於這倆紐扣么,他決定先留着,沒準哪天還能用上,不過不能放辦公室,萬一誤開了會影響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