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逍沒來得及解釋,剩下的人跟着馬旭送出祝福,飯桌一時變得熱鬧,個個跟沾了喜氣兒似的。不過本來事務所里沒啥秘密,基本都知道她和嚴文楷談了不短時間,結婚是水到渠成的事兒,再解釋就顯得矯情了。
腹中又來一陣疼痛,她忍了忍,微笑着道謝,順着尹斌的話說到時候請他們吃糖,想着這篇就翻過去了,她不喜當焦點。結果尹斌又說出一句話,她解脫了,焦點轉到了陳修澤身上。
「工作開展后,主設計師會做主要方案闡述,她不在由曹偉誠負責。小曹在業內的設計能力是公認的,您不必擔心。」
尹斌的意思明確,即是說肖逍有私事要處理,會有缺席的情況。本來員工談婚論嫁屬人之常情,他沒考慮陳修澤會給什麼反應,收到的回答讓他意外。
陳修澤雙手交握撐著椅背支到胸前,首次在與尹斌的接觸中出現強硬態度:「每個人的思維模式不同,我傾向個人將自己的工作負責到底。如果事先已經得知會有變動,那請找一個專門負責闡述的人員。」
他的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無疑給尹斌出了難題,又合情合理。誰都不願接洽人員時有變動,會影響溝通效率和執行效果。
尹斌已經答應過肖逍隨時可以請假,一旦出現衝突,豈不是要食言?再說設計這行一向誰設計誰發言,旁人不能完全理解貫通主設計師的理念,講解上肯定不會到位,輔助倒尚可,一開始就用別人明顯講不通。
「這……」
「我在嶺城的時間不固定,近日會離開三四天,大概下周二回來,希望屆時能看到初次方案。」陳修澤做了補充,說的不能再清楚易懂,還規定了時限,彼時熱鬧的氛圍瞬時冷卻。
尹斌疑惑,陳氏做過的項目只比事務所多,陳修澤不可能不清楚最淺顯的道理,莫非要指定肖逍?他看向對面,肖逍正和李珊珊聊天,表情依舊淡淡的,他沒瞧出不同來。不管怎樣,他只能應下,有衝突再協調。
「怎麼跟剛才不太一樣。」李珊珊納悶,「突然不好說話了。」
肖逍喝羹吹涼風:「吃飯的時候,眼睛可以適當休息一下。」
「這需要用眼看嗎?聽聲音就知道陳總沒剛才和顏悅色。」
肖逍不緊不慢跟上一句:「你又懂了。」
「嘿,肖姐。」李珊珊先笑后佯裝生氣,「你今晚也不對勁。不跟我透露你要結婚的事兒也就罷了,還老擠兌我,是不是捶我來着的?」
「對啊,我是不對勁。」肖逍特坦誠,扶了扶眼鏡框,慢條斯理道:「大姨媽來了。」
「……你贏了,大姨媽最大。」
****
一頓飯功夫,大家以為對陳氏總裁有一定了解,最後一談又顛覆到最初,桌面重新變回拘謹狀態。幸好陳修澤要趕今晚的飛機,飯局沒多會兒結束了。
大廳門口,尹斌和馬旭少不了客套幾句,其餘人圍着站一圈,肖逍站在最外圍,只能看到陳修澤的修長後頸和寬厚肩膀。即使在人群里,他的氣勢和外型依舊能一眼辨認出。
肖逍低下頭想什麼,沒注意前面的人往後退,被工程部的壯漢猛然撞了一下,冷不丁往後退,又撞到裝飾用的大瓷瓶上。哐啷一聲響,瓷瓶栽向玻璃窗,她順勢向後倒。
李珊珊驚呼出手,有人先攔腰撈住肖逍,這才穩住了腳。
大瓷瓶卡在玻璃窗和木質窗框的縫隙間,肖逍被強行轉身帶離到安全區域,環在有力的臂彎里,眼前是麻質襯衣的紐扣,而她的注意點在後腰上。
這懷抱太熟悉了,只有他喜歡把手擱在她脊椎中心,大掌幾乎握住整個后腰凹陷處,和以前一樣自然準確。她立馬退出來站到李珊珊身側,指尖和小臂上的體溫快速消散,她才徹底定下神。
事情發展太快,所有人始料未及,又讓肖逍敏捷的動作搞懵了,紛紛扭頭看她。
陳修澤懷裏一空,只留意一縷長發從眼底下溜走,快的留不住。他目不斜視,輕聲道:「注意安全。」
肖逍將將動唇,陳修澤從杉木隔扇前走過,僅落下短暫的堅毅側影,如定格在小框畫面里的幻燈片,悅目但轉瞬即逝。
原來他要回大廳,壯漢後退給他讓路,最後她遭了秧。
剩下全是自己人,馬旭板了臉,話裏有話道:「你是主設計師,不要老站在別人後面。」
肖逍哭笑不得,這跟她是主設計師有半毛錢關係,又不是開會缺了她不行。
馬旭當她小家子氣呢,盤算比較多,以至於後面他被自己的想法絆了個大跟頭,回想今晚倒也合情合理了。
尹斌扶起瓷瓶說:「沒事就好。」
李珊珊暗裏睨了睨馬旭,打抱不平:「肖姐身體不舒服。」
尹斌聞言打量肖逍略顯蒼白的面容,擔憂苛責:「不舒服怎麼不說。」他讓曹偉誠去叫計程車,一行人這就打道回酒店。
肖逍剛搭上計程車門,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肖小姐,請等等。」
她回頭看,是傍晚站在陳修澤身後的年輕男人。
來人自我介紹,遞上兩個紙袋:「我是陳總的秘書,余鑫。您的甜點和紅豆粥。」
「我沒點這些。」
「是陳總給您的,晚飯您好像吃的很少。」
車內的李珊珊驚呆:「好細心啊,這都能發現?」
「總共兩份,李小姐也有的。」余鑫微笑道。
這待遇,李珊珊受寵若驚,趕忙從車裏移出來接過兩個紙袋道謝,余鑫笑笑便走了。
李珊珊打開紙袋瞧瞧,很是奇怪:「肖姐,好多甜食啊。該不會陳總怕咱倆女同志做不好,先給點甜頭?誰讓咱這行業是男同胞的天下。」
肖逍關上車門說:「你先回去,我有點事。」
李珊珊蒙愣地哦一聲:「那我在這兒等你,你快回來。」
肖逍來不及回答追上余鑫:「他在哪兒?」
他?余鑫愣了愣才明白肖逍說的是陳修澤,打量着她說:「陳總在一樓茶室。」
「麻煩你帶一下路。」
余鑫稍有遲疑,一想今晚陳修澤的安排,猜出個大概,便上前帶路:「請這邊走。」
肖逍跟在後面又問他:「我記得他的秘書是個女孩。」
余鑫心下更瞭然,不動聲色道:「原來的調去行政部做主管了,我由市場部調過來的。」
公司內部調動很正常,肖逍嗯了嗯,不再打探。
****
一樓最裏間的茶室方正亮堂,以鏡子和古畫做裝飾,茶香渺渺。一株春蘭置於方桌邊緣,順延古樸的橢圓陶瓶向上生長,與考究的古式茶具相得益彰,雅緻恬謐。
陳修澤長腿重疊坐在太師椅上闔目養神,宛如一尊清冷的雕塑,一動不動。過上會兒,他的右手蜷起慢慢收攏,手指撫過掌心,似在感受什麼。
房門被輕敲打開,他出聲吩咐:「乘下班機,到點通知我。」
肖逍剛進門聽到這麼一句便沒關門,余鑫在她後面撥電話說換機的事兒,她則挪了半步站在門口呈半進半出狀態。裏面的人像在沉思,絲毫不注意門外的聲響。
余鑫打完電話,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肖逍:「麻煩您幫忙給陳總,我會在大廳等您。」
肖逍虛掩著門問:「等我做什麼。」
「送您回去。」
「不用,你去忙吧。」
余鑫笑答:「陳總不會同意的。」落下話,他去大廳準備了。
不愧是陳氏的員工,執行力夠徹底。肖逍攥著文件又攥著門把手平復片刻,再次開了門,吱呀聲比先前大。
「有事飛機上說。」太師椅上的人微有不耐,下了命令。
肖逍再次聽到這種語氣,心裏仍有絲絲反感,就近放下文件道:「是我。」
陳修澤倏地睜開眼,腦中的影像與一桌之隔的人驟然重合,他的眼眸雖深黯,平直的薄唇漸漸有了弧度。
「我以為是余鑫。」他起了身。
在這不吝惜燈光又充滿意境的房間里,清雋氣質削弱了他的嚴肅感,生出幾分儒雅,比飯局上親切多了。
「我知道。」肖逍平靜道,錯開了目光。
陳修澤並沒為她的善解人意感到愉悅,唇邊微不可見的弧度再次平直。
肖逍直入主題:「最近發生的這些你能解釋一下么?」
早知她會來問這個問題,陳修澤緩聲回復:「遠東只是本土企業中的一個。」
這個回答籠統了些,但他知道她來這兒不是為了質問他的選擇。
其實肖逍了解陳氏最近的情況,來自W市與嶺城本土的房地產商旭愷的競爭較量早已不是新鮮頭條,想為品牌賺得好聲譽,聯合發展行業內的中小企業無疑是最好賣點。但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她是不能得知的。
果不其然,她又問:「那今晚的飯菜和打包的甜食是否可以解釋一下?」
陳修澤回道:「我覺得作為前男友,出於知情關心,沒有不妥。」
出於知情關心?肖逍倒不知怎麼回他了。
她每個月有固定的幾天不會吃寒性極大的貝殼類海鮮,還會提前喝紅棗羹預防,菜上全后,她就感覺不太好。他還清楚地記得她的例假日期,如此貼心的行為是不是超出了前男友的關心範圍?
她不出聲,換陳修澤發問:「你覺得我別有用意?」
肖逍忽感來這一趟特別多餘,想着項目設計不過五個月,她靜下心道:「確實沒有不妥,感謝你的關心,也感謝你剛才扶我。」話音剛落,她就出門走了。
屋門關閉引起回聲,破壞了這屋的意境,陳修澤反而有了笑意,淺淺地掛在眼尾唇角,消去連日疲憊。
他想茹雅那句話確實有用。
她是直白,沒什麼不好,但在某些時候,她的直白很傷人。那時候要記住,不能讓她把話說全,不然甭想從她那兒得到第二次機會。
陳修澤攤開文件夾,一張A4紙明確標明項目進度,他和尹斌說了一下午流程,何嘗不清楚剩餘的時間。
不過,五個月足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