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隻信鴿后,唐昭和明達的聯絡幾乎就沒有斷過。每天都能看見那隻信鴿撲棱著翅膀飛來飛去,腳下的信筒里寫着甜言蜜語,也寫着雞毛蒜皮,唐家的死士每回謄抄都挺無語。
信鴿在兩府之間來回了數十次,八月也就到了。
八月早已入秋,一開始天氣還保持着夏日的炎熱,但等到幾場秋雨過後,稱霸了京城幾個月的暑氣終於漸漸消散了。天氣變得涼爽,不冷不熱正是令人舒適的好時節。
八月初八這一日,天氣又放了晴,稍稍有些熱,不過大好的天氣成婚正合適。
婚者,昏也,自來婚禮都在黃昏舉行。
雖說婚禮是在傍晚黃昏,但忙碌卻是自這日一早便開始的。
公主府、唐府,這日都有不少賓客迎門。從前門檻頗高的公主府迎來四方祝賀,從前沒什麼人關注的唐府也是吐氣揚眉,一整日接待了不少從前高攀不上的王公貴胄。
唐昭一早便起來了,作為新郎也是一番梳洗裝扮,等最後換上一身大紅喜服,倒是襯得她面龐如玉,俊朗非常。前來祝賀的人不知多少看見她就心裏泛酸,可無論心中是怎麼想的,在這一日也都得壓下各自的心思,擺出副笑臉來與新人道賀。
長公主在朝中舉足輕重,是以這一日前來觀禮祝賀的人也是尤其的多。少數人去了公主府,更多的人還是來了唐府等著,只等著唐昭迎親將明達接過來。
婚禮自然還是在唐家舉辦的,只是成婚後兩人並不會住在這裏,小小的唐府也住不下輔國長公主。兩人頂多在唐家住上三日,三日後兩人便回公主府和駙馬府定居。
這些後事且不提,唐昭這日也是從晨起便忙碌開了。先是梳洗打扮,而後又裝模作樣祭祀了祖先,特地上香告知了她那壓根不存在的唐二爹自己要娶親的消息,最後簡單的查看了一番迎親的準備,接着便有賓客陸續臨門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尤其登門的賓客漸漸多了,便是有唐明東和唐旌父子幫忙應對,唐昭也忙的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相較於唐昭的忙碌,公主府那邊的明達卻還好。
祭告父母祖先的事,明達昨日便回宮去奉先殿做過了。彼時殿中只她一人,她跪在祖先靈位前,甚至將唐昭的身份秘密也都坦誠相告——那是父皇與她賜的婚,兜兜轉轉到底還是成了。
除去祭告祖先,公主府雖也來了客人,但作為新嫁娘的長公主顯然不可能親自去招待。宗室里早早就有幾家王妃過來幫襯,招待之事並不需要明達操心。因此真到了成婚這一日,明達反而可以不慌不忙的起身,然後洗漱梳妝,收拾妥當便只等著新郎上門迎親。
迎親的吉時也是司天監測算的,幾時出門,幾時抵達公主府,都早有成算。
吉時一到,唐昭便領着迎親的隊伍出了門。她一身紅衣騎在高頭大馬上,本就生得好看的少年人神采飛揚,看上去滿臉都寫着春風得意——路邊有小娘子偶然路過抬頭,見着迎親的新郎都不免紅了臉頰,心中也暗暗生出許多嚮往來。
迎娶公主的隊伍自然浩浩蕩蕩,簇擁著唐昭走在街上,幾乎稱得上招搖過市。沿途有宮人拿着喜糖喜錢拋灑,更是引得道旁不少百姓哄搶。
搶錢的,搶糖的,熱熱鬧鬧折騰了一路。
皇家迎親最是講究規矩,唐昭踩着吉時出門,又踩着太常寺安排的時間抵達了公主府。公主府這邊自也是早有準備,明達從容的梳妝打扮,換嫁衣、戴鳳冠,等到唐昭來府上迎親時,她一切都已收拾妥當,也在房中等候許久了。
等待唐昭迎親時,明達心中尚且平靜。但真等到門外傳來稟報,說是駙馬到了,她的心中還是不可避免的重重跳了幾下,「噗通」「噗通」的心跳聲彷彿就在耳邊,直怕讓人聽見。
等這場婚事,等這場迎親,明達已經等了足足十一年。
曾經失去過,曾經以為今生都沒有機會等到的一日,今日卻是得償所願了。明達蓋頭下的雙眸霎時盈滿了淚,又擔心淚滴滑落損了妝容,於是死死忍住,又憋了回去。
旁人卻並不會理解明達的複雜心情,他們只是來參加婚禮,新慶之餘也不忘為難一番新郎。哪怕是駙馬,哪怕是權傾朝野的輔國長公主的駙馬,該調侃為難時,也並沒有人會留情。
唐昭過五關斬六將才來到了明達面前,她深吸口氣,有些緊張:「殿下,我來接你了。」
明達微微抬頭,可惜隔着大紅的蓋頭,並不能看見彼此。但在這一刻,兩人的緊張,兩人的欣喜,兩顆怦怦直跳的心,似乎都在一瞬間達成了同步。
旁人看不出這些,只覺得唐昭看着紅蓋頭髮怔的模樣,着實像是看傻了眼。他們善意的鬨笑起來,又有王妃湊到唐昭耳邊提醒,讓她莫要久看,小心誤了吉時。
唐昭這才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後在禮官的指引下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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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和唐府相隔着小半座京城,並不能算近,再加上迎親時隊伍招搖過市多半是要繞路的,這一趟來回卻是耗了不少時間。
唐府里眾賓客等候已久,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又是踩着時間回來的。
新人一到,吉時也就到了,唐昭從花轎中迎出了明達,兩人恰可入正堂拜堂成親。
薛氏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受了禮,唐昭和明達心裏雖然都有些膈應,但也並不想因此破壞了兩人的婚事——本來天子嫁女不可親臨,今上是明達的皇兄,卻是打算親自過來給明達撐場面的。只是明達對唐家的底細心知肚明,並不敢讓皇帝前來冒險,這才將人勸住。
不提這裏是唐家,也不提高堂上坐着的薛氏,一應婚禮流程下來倒也順遂。
拜過天地,食過同牢,宴過賓客,唐昭再次回到新房時,已是滿身酒氣。她原本酒量不好,但婚宴上自是早有準備,所飲的酒中都摻了水。這會兒只三分醉意,倒有七分覺得肚脹。
新房裏,遣退眾人,唐昭四下掃視一番,也沒尋到那替身。
這是唐家的地盤,即便是唐昭的房間,她也不確定哪裏能夠藏人。不過找不到也就算了,她暫時不想因此影響了自己的心情,因為婚禮的流程走到這裏其實也還沒完。
唐昭收斂了心情,將目光移到了明達身上,心中萬千情緒全都翻湧上來——有欣喜,有緊張,有克制,還有一絲始終不能消退的彷徨。
不過走出了這一步,唐昭就沒想過後悔,現實也不會給她後悔的餘地。
三分的醉意似乎在這剎那增到了七分,唐昭邁開腳步走向明達,一步步走得極慢,但卻極為堅定。等她站定在明達身前,兩個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唐昭伸出的手握成拳又鬆開,終於緩緩掀開了明達的蓋頭。
兩人四目相對,明達妝容精緻,唐昭神采飛揚,俱是因對方容色怔了怔。
唐昭心跳得有些厲害,顧慮著房中可能還存在第三人,便沒說什麼。她轉身想去拿合巹酒,結果身形剛動就被明達牽住了手,公主殿下仰著頭問她:「你躲什麼,難道我今日妝容不好看嗎?」
這話問得唐昭臉都紅了,她有意抽手又抽不回來,只好道:「殿下自然好看。」
明達這才露出個笑容,她笑起來更好看了,饒是唐昭與她足夠熟稔,這時也不免失神一二。直到感覺明達鬆開手放過她,她才回神,忙去一旁的案几上將合巹酒取來。
兩隻酒盞,紅線相連,唐昭倒酒時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看着,於是還是裝模作樣的往其中一杯里倒了些麵粉。等她端著酒杯回到明達面前時,恍然間才想起一件事——所謂合巹酒是要交換杯盞的,不管她怎麼下藥,其實自己都得喝上一半。
唐昭無語了一瞬,在明達身邊坐下,也還是若無其事的將那杯下了料的酒水遞給了對方。
明達接過酒盞看向她,唐昭目光微微一閃,明達心下便瞭然了——說實話她心中有些惱怒,好端端的婚禮,一生只一次的大事,偏偏要夾雜着許多陰謀算計,是個人遇見都不會開心——但再多的心緒也被她暫時忍下了,舉起酒盞與唐昭道:「風雨同舟。」
唐昭也不去想這酒水裏有什麼了,她同樣舉起酒盞,回應明達道:「同甘共苦。」
兩人說完飲下半盞酒,明達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不過喝酒的時候還是幾不可察的頓了頓。然後交換了酒盞,又飲下另半盞,這回換唐昭動作頓了頓。
唔,這合巹酒里生麵粉味兒挺明顯的。
想着兩人這合巹酒也算是別開生面了,心下便有些好笑。不過喝完酒後唐昭也沒耽擱,她看了看明達頭上沉重的鳳冠,便道:「我先替殿下將鳳冠取下來吧。」
明達戴了半日鳳冠也覺得頭重,點點頭應承下來,兩人便去了梳妝台前。
唐昭的動作很輕,仔細將明達頭上的鳳冠釵環全都取下,掂量下怕不只有幾斤重,也難為明達頂着這些在新房裏等她許久了。
解下這些累贅后,明達也明顯鬆了口氣。她彷彿對新房裏的算計一無所知,轉過頭望着唐昭,目光盈盈:「那現在換我與駙馬更衣?」
唐昭對上她的目光,不可避免有些心動,又因薛氏的那安排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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