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羨的腦子最終還是清晰的,她吃吃地笑着,起身解去身上的束縛,再套回她的T恤,重新躺下。
秦湞雖然看不清楚她的動作,但是聽那窸窸窣窣聲,大抵聽出她終於肯在自己面前坦誠一回了。
「娘子是何時發現的?」唐斯羨始終想不明白這一點,難道她的偽裝就這麼容易被識破?
秦湞面上一熱,睜着眼便說瞎話:「採藥那回。」
唐斯羨心道:「果然是那次。」
「你的聲音,原本是怎樣的?」秦湞略好奇。
「娘子覺得是怎樣的?」
聽見突然響起的陌生聲音,秦湞沒有心理準備,稍微驚了下。等她回過味來,才知道這把嘹嘹嚦嚦,清脆動聽,帶着明顯的女子聲線的聲音是唐斯羨原本的嗓音!
「咳咳,用偽音久了,嗓子難免有些不舒服,一時半會兒還未能完全恢復我的本音。」唐斯羨道。
用偽音其實頗傷嗓子,好在唐斯羨有靈泉滋養,長期用偽音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說久了嗓子就疼。
「偽音?」秦湞長見識了。
從唐斯羨會說偽音,到她誅殺盜賊,秦湞總覺得她生長的環境跟唐清滿不一樣。難道是她自幼被當做男兒撫養長大,所以唐才厚才訓練她的嗓音以及武力?
「對,就是學男子說話,只有這般,才能偽裝得像一些。」
「可你原本的聲音還挺好聽的。」秦湞的唇角微微上揚,「日後私下你可以用原本的聲音與我說話。」
唐斯羨笑問:「娘子更喜歡我原本的聲音?」
「我喜歡你用不傷害自己的方式說話。」
唐斯羨微笑着應了聲「好」,旋即再也沒了聲息。
秦湞等了會兒也沒等來下文,才發現她已經疲憊地睡了過去。
為了這場大婚,雙方都是累得夠嗆,唐斯羨要親自打點大婚儀式,又要應酬賓客,比秦湞還累一些。剛才她還喝了酒,這會兒說睡去就睡去在秦湞看來一點都不奇怪。
秦湞有點失眠,但是躺了會兒,竟也沉睡了過去。
東邊月亮初升,已是夜半。唐斯羨悄悄地從房中出來,她先去巡視一遍魚塘,再回去泡了個澡,等酒氣散去,這才回到房中。不過她沒有回到床上,而是躺在了榻上。
讓她跟秦湞同床共枕是一件初想時開心,但細想就會十分痛苦的事情,所以為了讓自己有個安穩覺,她覺得還是自己睡比較舒心。
睡了四個小時,在她的生物鐘「響起」時,她又迅速從榻上溜回到床上。
這個時候天空已經是灰藍一片,天際有了抹白光,但房中依舊昏暗一片。唐斯羨躺下后,注視了秦湞片刻,旋即轉過身去,睡起了回籠覺。
唐斯羨在古代的新婚並沒有什麼婚假可言,昨日筵席所用的鍋碗瓢盆、桌椅都是租借的,她得僱人將這些東西都打掃乾淨之後還回去。
然後她還得回到村尾去監督舊房改造,另外又要去跟人談買地的事情,簡直要忙得腳不沾地。
秦湞道:「這好辦,家裏的事情交給阿唐,我去看看房子修建得如何了,你只管專心地與人談判去。」
唐斯羨看向唐清滿:「阿姊一個人能行嗎?」
唐清滿不忿道:「思先你也太小瞧我了。」
「行,那我們分工合作,提高效率!」
「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唐清滿嘆氣。
等唐斯羨出了門,唐清滿才與秦湞道:「湞娘,明明你也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不如待會兒還是我回村尾那邊看着吧!」
秦雩與蘇氏為了不讓秦湞嫁過來后被人看輕,故而給她備了不少嫁妝,有田十畝,秦家的那五畝果園也給了她,還另外有三十貫錢。
這些東西都還堆積在房中並未梳理,唐清滿希望她先將自己的事情處理好了,再花費心思在別的地方。
秦湞道:「我的那些事情並不着急處理,況且,那個家往後我也是要住的,為了往後住的舒適些,幫忙看一看也是應該的。」
「那你小心些,等我這邊忙完后,我便去尋你。」
「好。」
秦湞換了個髮髻出門,曾愛慕過她的人遇見她都稍微愣了神,須臾才想起她已經嫁了人。他們還以為她會因為身體孱弱而只有「香消玉殞」與「終生不嫁」兩條路可走,沒想到她還是嫁了,而且嫁了個「官戶」。
看見她氣色紅潤,臉頰仿若桃花,弱柳一般的身姿此時走起路來也像帶了風,哪裏還看得出往昔走一步喘一口氣的模樣?
他們發現秦湞似乎更加漂亮、美艷動人了。
「真是便宜唐思先那小子了!」有人心底暗恨自己當初沒有在唐斯羨出現之前向秦家提親。
但他馬上就被人冷不丁地敲了腦袋一下,那人還兇惡地道:「看什麼看!唐供奉的娘子也是你能肖想的嗎?」
他一看,打他的人竟是李三,便凶了回去:「李三你找打呢?說得你當年沒肖想過她似的!」
「胡說什麼?我對大娘子那只有敬佩、崇敬之心,絕不敢動半分歪念!」李三道。
笑話,他可是很清楚的,在這鎮前村,首先不能得罪的人是秦湞,其次才是唐斯羨。他要是還敢對秦湞動歪念頭,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呢!
看劉老媼等受謝耀庭的小恩小惠而傳她的謠言的人,如今日子別提多艱難了。
「呸,唐思先也不在這兒,你裝給誰看呢?!」
那人想,鎮前村誰不知道「唐思先」與李三的恩怨?李三這會兒拚命說「唐思先」與秦湞的好話,這明擺着是怕「唐思先」報復他,而特意巴結。
「哼,我告訴你,往後誰敢說唐供奉跟大娘子的壞話,我定然不輕饒!」
那人鄙夷地看着他,也不想再跟他糾纏,躲瘟神一樣離去。
李三對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聲,直追秦湞而去。
——
王家的舊屋已經被拆的沒了蹤跡,周圍的雜草也被悉數拔除,甚至連唐斯羨的葯圃都被她摘去給秦湞做藥材了。偌大的地上夯出了一個佔地約一畝,半米高的台基。
建造房屋所需的木材基本已經備齊,且已經開始搭樑柱了,不過因為幹活的只有八個人,所以進度會慢一些。
那為首的工匠看見秦湞,便放下手裏的活,過來道:「大娘子,今日怎麼是你過來了?」
工匠姓許,當初幫秦天家起過宅子,故而秦天特意將他介紹給唐斯羨,讓他帶人幫忙起房子。昨日的筵席上,工匠等人也被唐斯羨邀請過去,好酒好肉地款待,他們自然是認得秦湞的。
「官人她有事抽不開身,讓我過來看一看大家有什麼難處。」秦湞微微一笑,說話端方得體,讓許工匠心下一松。
許工匠道:「倒是還未發現什麼難處,就是有些用料還得跟官人對一下數目。」
他拿出材料單子等,跟秦湞粗略地說了下。秦湞問了他好幾個問題,他便漸漸地明白秦湞並不是一個大字不識的「無知婦人」,他心想,難怪唐斯羨會放心地將這兒交給她來看顧。
為此,他也不得不用心地從用料,到房屋的結構等方面都一一跟秦湞彙報個清晰明了。
秦湞指出了幾處不甚清晰的地方,許工匠愣了下,還得用珠算再算幾次,才確定秦湞說得沒錯。他汗顏:「大娘子,我都忙糊塗了,這就改過來。」
秦湞道:「大家的水可足夠,可吃飽了?若是未曾,我待會兒回去給你們帶些過來。」
許工匠忙道:「多謝大娘子。」
等秦湞離去,許工匠抹了抹額上的汗,——不知道為什麼,跟秦湞打交道,他感覺壓力很大。
他的弟子湊了過來,問:「師父,大娘子不會去告狀,說我們偷工減料吧?」
許工匠抬頭往弟子頭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沒好氣地道:「沒有偷工減料都要被你嚷成偷工減料了!」
「我那不是怕她小心眼嘛!」
「她什麼都沒說,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許工匠道。
雖然他不是有意的,但是很多時候,這種事情都容易被東家懷疑他們這些做工的人手腳不幹凈,所以被秦湞指出幾處錯漏之處時,他確實很緊張,擔心自己的聲譽會因此而受損。
幸好秦湞沒有指責他,更沒有怪他,彷彿他出現幾處錯漏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想了想,吩咐道:「你往後別想偷懶了,給我好好乾活,若是讓我發現你偷懶,仔細你的皮!」
既然東家的態度不錯,那他作為回報,也該用心營造這房屋才是。
秦湞走遠了,剛才在一邊窺視的李三才大著膽子上前:「大娘子,昨日還未恭賀你與唐供奉新婚大喜呢!」
秦湞面上依舊是剛才與許工匠交談時的端莊溫婉神情,她微微一笑,道:「多謝。」
李三小心翼翼地窺了她一眼,問:「不知大娘子是否跟唐供奉提起我?」
秦湞點頭:「提了,她讓我下次別再見你,你有什麼事,直接去找她。」
李三聽了前半句時,還以為唐斯羨不肯原諒他。但是聽到後面,才大大地鬆了口氣,忙笑道:「我知道,若是讓人看見我來找大娘子,產生誤會就不好了!」
秦湞笑而不語,他又急匆匆地道,「那我先走了。」
說罷,他就真的跑去找唐斯羨了。
秦湞倒是沒有騙他。她早前跟唐斯羨提過李三「改邪歸正」的事,唐斯羨擔心他死性不改,對她不利,便教她這般說的。
正好她暫時也沒有用得上李三的地方,就將人支給了唐斯羨。
對唐斯羨而言,她以前執行任務時,打交道最多的便是李三這樣擁有一點小聰明,會見風使舵,還愛恃強凌弱,甚至這頭稱兄道弟,那頭為了利益能出賣任何人的街頭混混。
所以哪怕雙方曾經發生過不快,只要李三還有用處,唐斯羨也可以不計前嫌。當然,跟這樣的人相處,須得表現出對他有足夠的信任,但並非真的信任他。
李三找來的時候,唐斯羨並不意外。
對方大獻殷勤地道:「我聽說唐供奉想買這邊的田地,但是只買了七畝,還有胡大的三畝地不肯賣。唐供奉可需要我幫忙?」
唐斯羨問:「你有什麼辦法?」
「那胡大是胡二郎的大伯父,我們可以讓胡二郎去勸他大伯父。」
唐斯羨道:「我找過胡二郎,他說幫不了我。」
「胡二郎要結親了,但是聘禮還未攢齊,唐供奉不妨以錢誘惑他,想辦法讓他哄騙他大伯父將田賣了?」
唐斯羨盯着他,他被盯得心裏發毛,硬著頭皮道:「若是不行,再另外想辦法。」
唐斯羨冷笑道:「你還真是死性不改。」
李三一驚,連忙道:「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知道以前針對你都是因我嫉妒你,還小肚雞腸想着報復你。但是自從我被梁捷讓人打了后,我醒悟了,我再也不敢跟你作對了!」
「你將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想要的東西,哪樣不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靠勞動換得的?你讓我用金錢利誘朋友,讓朋友與其伯父離心,你這是在害我,也是在害胡二郎。你說,你這種行徑,值得我信任嗎?」
李三尋思唐斯羨以前也不是這麼正直的人啊,怎麼這會兒就這麼高潔了?再說了,像梁捷那樣沒有官職在身,只不過是狗仗人勢的人,都能仗勢欺人,唐斯羨這樣有官在身的為何要這麼小心翼翼?
利用權勢半威脅半利誘地達到目的的官吏,他也見得太多了,唐斯羨怎麼跟他想像中有些不一樣?
「我錯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亂猜測唐供奉的心思。但是我真的只是因為一心想為你排憂解難,我沒有包藏禍心的!」李三真誠地道。
唐斯羨忽然微笑,道:「我沒有差遣在身,這官銜也只是徒有虛名,你不必這麼巴結我。你放心,我說話算話,曾經說過的話,現在也不會收回去,所以只要你不找事,我就絕不會對你怎樣,你也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李三想要的可不只是求得一個心安,他也想抱上大腿,過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他心思一轉,道:「我沒有巴結你,我就想在你這兒找份活計,能養家餬口就好。」
唐斯羨問他:「你會造房子?」
他搖頭。
「那你會洗衣做飯?」
他又搖頭。
「那你肯耕作種地嗎?」
李三一怔,心想,他家裏就有田地,不過因為他懶,他才很少去打理。若是唐斯羨要他幫忙種地,那他跟普通的僱工有什麼區別?
他沉默,唐斯羨就當他是否認了。
她翻了個白眼:「你什麼都不會,我幹嘛要浪費錢?我當供奉官,是要供奉你啊?」
李三:「……」
唐斯羨這嘴巴,果然還是原汁原味,沒有因為當官就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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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說好的要表現出足夠的信任,哪怕並非真的信任呢?
唐某賤:給你臉了?
——
某賤的馬甲終於掉了!不過,這才是第一個馬甲,有些馬甲掉了第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
據說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得罪誰都不要得罪正在替你修房子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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