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羨去饒州找岳鉉時,他正在榮家跟榮策喝酒。
上次唐斯羨提醒他的事情,他也不是沒想過,可他初來乍到,身邊只有兩個親信是可用之人,他要調查手底下一百多人,談何容易!
這手底下的一百多人又全是招募的當地百姓,關係也頗為錯綜複雜,所以這查了大半個月,也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他跟榮策大吐苦水,便聽說唐斯羨來了,他頓時高興地對榮策道:「我平賊有望了!」
榮策只當他是喝醉了。
「見過榮副使、岳使!」唐斯羨不卑不亢地行禮。
榮策還未說話,岳鉉便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抓着唐斯羨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可是想好了,要入我帳下?」
唐斯羨抬頭回視他,道:「若我是孤家寡人,我自願入岳使帳下。如今我家中只有姑母與阿姊兩位至親,若我不在,則無人能護她們周全,所以請岳使見諒。」
岳鉉大失所望,榮策見狀,勸道:「若是跟了你,難保長時間不能歸家,家中女眷會被人如何欺辱也不知,你要諒解。」
岳鉉道:「只要你跟着我,我可以安置你家中的女眷!」
唐斯羨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道:「我雖無法跟隨岳使,但平賊之事上,我願以草澤之身供岳使驅策。」
岳鉉一怔,聽懂了她的話,雖然她不能入伍,可願意捨出自己的小命來幫他平賊亂!
他頓時大喜,連說了三個「好」。
倒是榮策看出了唐斯羨面上的沉重之色,問她:「你要參與的此次平賊之亂比單單跟隨利貞兄更危險,更危機四伏,甚至會讓你有性命之虞,你為的是什麼?」
唐斯羨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道:「為了名利。」
「膚淺。」榮策笑道。
岳鉉補充了句:「但是真實。我欣賞你這坦誠的性子!男兒為名為利拋頭顱灑熱血這並沒有過錯!」
除了依舊為溫飽而發愁的底層百姓之外,誰不想獲得名利地位,讓自己的日子越來越好?為百姓、為天下蒼生這等大公無私之人固然有,可也極少。至少他岳鉉就敢說,他沒有這麼純粹的悲天憫人的心。
唐斯羨臉上沒什麼喜色,榮策跟岳鉉便看出她還有心事。岳鉉道:「既然你願意冒着生命危險幫我平賊,那你還有什麼心愿未了的,儘管說,我一定會幫你的!」
唐斯羨這才道:「我有兩個心愿,一是想娶個娘子,不管我能否平安歸來,我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二是我不放心我的阿姊,我擔心我不在家,她會被一些紈絝子弟欺負了去。」
岳鉉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哈哈大笑:「這些都好辦,我有一女,年十六,正在議婚的年紀……」
眼瞧着他要亂點鴛鴦譜了,唐斯羨忙道:「岳使美意,只不過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最近正好要向她提親。不過因她家中遭遇了一些事,提親之事才擱置了。」
榮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來,坐下說!」
他們紛紛就座,唐斯羨斟酌一番,先用悲傷的語氣奠定了故事的悲情基調,然後才用她與秦湞是如何「情投意合」、努力跨越門戶之見,終於讓老丈人認可她的幸福往事,打動兩位聽眾。
緊接着,話鋒一轉,說起二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卻被謝耀庭橫插一腳,橫刀奪愛。秦湞「悲痛欲絕」,而她「自責不已」。成功讓榮策與岳鉉入戲,紛紛怒斥:「這謝耀庭小小縣學教授,倒是好大的官威!」
唐斯羨偷偷看了他們一眼,心想,她好歹也是看《梁祝》的故事長大的,直接套用模板,她就不信節目效果會差!
唐斯羨假裝抹淚:「鄉書手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被他糟蹋,為免節外生枝,便要我匆匆迎娶秦小娘子。可我希望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要她安安心心地嫁予我,要讓大家都祝福我們。若是匆匆抬她進門,那不是辱沒了她的名節嗎?!」
榮策頷首:「確實,若非明媒正娶,往後只會有諸多不堪的謠言傳出來,對你們的名節有損。」
「這姓謝的實在是太可恨了!」岳鉉拍案而起,「小子你放心,我這邊帶着人過去給你下聘禮,將這門親事定下來了,我看誰敢搶親!」
在前堂外聽了有一會兒的周氏聞言,進來道:「這事怎能這麼解決呢!」
「不這樣解決,如何解決?」榮策與岳鉉也沒怪她偷聽他們談話。
周氏對唐斯羨道:「這事你若是信得過我,便交給我來辦如何?」
唐斯羨忙行禮道謝:「我自信得過大娘子,如此便有勞大娘子了!」
「你願豁出性命幫表兄的忙,我怎麼也不會讓你失望的。」周氏微笑道,又問,「你還有一個心愿,是關於你阿姊的,你不妨也說出來。」
「這事……」唐斯羨看了眼榮策和岳鉉。
「我們不聽就是了。」榮策會意,拉着岳鉉走開了。
周氏是女子,更容易引起共鳴,故而唐斯羨很放心地將梁捷、薛浩覬覦唐清滿的事情告訴了她。
果然,周氏聽了,眉頭皺得老高:「如此看來,留她一人在家確實不大安全。不如讓她到這兒來,與唐妁一同生活?」
唐斯羨不好意思道:「大娘子有所不知,阿姊她跟秦小娘子關係甚好,感情甚篤,若是阿姊來了這兒,那小娘子就無人作伴了。而且,此事我並不想讓她們知曉,免得她們替我擔心。」
周氏瞥了她一眼,揶揄道:「你倒是憐香惜玉。」
「她們跟姑母,於我而言便是最後的牽掛了,若能了此心愿,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若換了任何一個男子,興許都會說唐斯羨這是「婦人之仁」,可周氏卻覺得這是「鐵漢柔情」。
她想了想,道:「這也好辦,讓那薛浩、梁捷之流無法接近她便是。」
唐斯羨再行拜謝禮:「多謝大娘子!」
她放唐斯羨去跟岳鉉就平賊之事進行商討,而她則去找榮策,說了她的安排:「謝耀庭以入縣學威逼,只要解決了此事,那謝耀庭便無法再威脅秦家,如此一來,秦家便能安安心心地將女兒嫁了。另外,平定賊亂是大功績一件,我相信不管是唐大郎還是表兄,只要他們把握住了機會,將來前程不可限量,我們如今雪中送炭,總比將來錦上添花好。」
榮策頷首:「娘子說得對!」
——
唐斯羨一夜未歸,唐清滿以為她在饒州被事情絆住了,擔心了一夜。第二天也還未等到她回來,聽着村中的流言蜚語,便鼓足了勇氣去找唐才升,希望大伯父能出面,替唐斯羨向秦家提親。
唐才升一臉糾結地看着她,道:「不是我不想幫思先,只是族裏禁止我插手你們的事情。」
唐清滿想不通,除夕之前唐才升才表現出幫助她們「姐弟」倆回歸唐氏的傾向,怎麼這麼快就變臉了?
唐才升道:「之前思先也來找過我,我確實想出面。可是這事被族裏知道了,他們說,唐思先不是唐氏族人,若是我要以他的大伯父的身份出面幫他主持婚事,那便要將我也一併趕出唐家去。所以……這個忙我幫不了。」
他又道,「不過我可以幫你們找媒婆,這個錢我私下貼給你們。」
唐清滿拒絕:「不必了。」
她笑了,心中暗罵自己,既然都已經打算違背她爹的遺願,不回唐家了,為何還要寄希望於唐家呢?她笑自己的天真。
路過村中唯一的媒婆的家門口,唐清滿忽地放慢了腳步,——她可以以長姐的身份替唐斯羨找媒婆提親,可是這個媒婆跟她們有過節,她若進去,定會被羞辱。
她在那門前踟躕了片刻,裏面的人便發現了她,出來嘲弄道:「你在我家門前作甚?莫不是想找我做媒吧!可你們不是堅決不想讓我說媒的嗎?當初那麼傲氣,如今怎麼沒骨氣了?」
「我沒有。」唐清滿被她嘲笑得雙頰通紅。
那媒婆卻不想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忙吆喝,將周圍的路人都吸引過來:「上次我好心替你說媒,你卻不領情,還惡言惡語驅逐我。如今,你就算是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替你說媒的!你跟你那弟弟不是傲氣嗎?還來我家門前作甚!」
唐清滿扭頭便走,那媒婆卻不依不撓,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走:「你走什麼,聽我將話說完呀!」
唐清滿努力掙脫,可卻發現對方的力道有些大,自己竟然掙脫不開。
「我只是路過,你休要自作多情!」她惱怒地道。
「路過?我可是看見你在我家門前站了好一會兒的!」
唐清滿咬緊了下嘴唇,心裏想着要如何才能脫身。
這時,旁邊突然伸出一根長棍,直接落在了媒婆的手臂上,只聽得媒婆一聲慘叫,圍觀的村民被嚇得後退了幾步。
他們扭頭看去,卻見唐斯羨不知何時出現,手裏抓着一根跟她差不多高的長棍,眼神兇惡地打在了媒婆的手臂上。等媒婆鬆開了唐清滿,她還往媒婆身上多招呼了兩下。
「唐思先你住手,要打死人了!」有人叫着。
「你們這會兒知道出頭了?她欺負我阿姊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話?!」唐斯羨又狠狠地打了她一下,才將唐清滿拉到自己的身後去,「阿姊,你沒事吧?」
「我——」唐清滿想到唐斯羨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打了人,若說沒事,那肯定不好收場,於是心念一轉,舉著自己的手道,「我的手腕好痛,她剛才的力道像要捏碎我的手腕。」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那媒婆指著唐斯羨:「我只是輕輕抓了下她的手腕,你卻對我下如此狠手。我如今渾身都痛,快去找眷長,我要告他傷人!」
有人立馬就要往眷長家跑,豈料身旁一個壯漢把手一伸,拎住了他的衣領沉聲問:「誰敢去?」
不僅是他,他的身後還有好幾個同樣身上背着弓,手裏抓着刀以及木棍的大漢,也紛紛拔|出了刀。唐斯羨的木棍跟它們一對比,頓時顯得柔情無比。
「是官兵!」不知道是誰叫了聲,村民頓時嚇得一哆嗦。
「你、你們——」媒婆驚懼地看着他們,不知他們為何會跟唐斯羨在一塊兒。
唐斯羨將長棍還給了其中一個大漢,對他們道:「幾位也看見了,是他們欺負我阿姊在先,為了救人,我只好動手了。若是副使問起,還請幾位替我作證。」
「我們都看見了,那婦人動手在先,還咄咄逼人,你也是被逼無奈。」大漢道。他目光凌厲地從眾人身上掃過,「我乃軍中指使,奉團練副使之命,護送唐大郎回鄉辦事,你們可是要阻攔?」
眾人這會兒才想起,唐斯羨似乎去年九月就入了團練副使的眼了。不過這麼久以來,唐斯羨除了給團練副使家送魚,似乎也沒有受到團練副使的關照。
他們還以為她在團練副使眼裏,就只是一個養魚的草澤,不會對她青睞有加。可眼前的這一幕,讓他們覺得自己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們異口同聲地道:「沒有,我們只是路過的!」
「哼,如此最好!」那指使冷哼了一聲。
唐清滿也從震驚中回過神,問唐斯羨:「思先,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斯羨微微一笑,道:「阿姊,這事我回頭再與你細說。」
她轉身走到那群士兵身後的一位頭戴帷帽的婦人面前,「秦家快到了,還得勞煩官媒人再走一段路。」
那婦人打量了坐在地上還未爬起來的媒婆一眼,笑道:「不礙事,這段路上能看場猴戲,也不無趣。」
眾人這才注意到那頭戴帷帽、身穿紫色華服的婦人的存在,頓時驚訝地道:「官媒人?!」
只給名門望族說媒的官媒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而且聽唐斯羨的話,目的地似乎是秦家,莫非唐斯羨要向秦湞提親?
可她是如何請來這官媒人的?那群士兵為何又跟護衛似的跟着她?
眾人只覺得下巴都要驚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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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腹黑搞事之前,先讓唐某賤裝裝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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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使:這裏的指使指的是軍中負責訓練士兵的一種低階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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