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著吃完了手裏的橘子,秦湞將橘子皮收了起來,準備拿回去曬乾做陳皮。她道:「下次我可不幫你了。阿唐說得對,若是放任你每次都這麼處理事情,最後害的便一定會是你。」
唐斯羨一愣,旋即低聲笑了下,道:「我知道了,謝謝你小娘子。」
「你這麼熟練,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二次幹了吧!」
唐斯羨當然不是第二次這麼幹了,在她的少年時期,用這種手段報復別人的次數,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因父母雙亡,她在學校便成了異類,一開始被人捉弄時她找老師投訴沒什麼效果便忍了,後來那些人變本加厲,她忍無可忍當場就反擊了回去。
結果自然是按打架處理,還被請家長了。她舅舅為此颳了她一耳光,警告她:「你少給我惹是生非!你爸得罪的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你這麼張揚,引起那群人的注意,連累我們怎麼辦?」
她爸的死讓她那些親戚都意識到毒販的兇殘,普通人的他們更是擔心那些還未落網的毒販會順藤摸瓜找到他們,連他們也報復了去。
唐斯羨那會兒正值叛逆期,要她逆來順受她自問做不到。既然沒人幫她,那她只能靠自己。
只是明著反抗回去,自己勢單力薄會吃虧,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她會先掌握對方的信息,然後下晚自習后,在他們常出沒的地方蹲點報復他們。
也幸虧那時候監控還未普及,學校附近又時常有混混打架,他們即使被打了,也只被人認為是混混誤傷。
加上她努力學習,在老師面前裝乖學生,哪怕失手了被告到老師那裏,多數人都會偏向相信她。
當然,她的逃跑速度也是打那會兒練出來的。
後來遇到了一個良師,她這壞習慣才慢慢改過來。只不過卧底的那些年,她就又開始用這種手段,還帶到了古代來。
「小娘子說的是哪裏話?這種事,我在這兒還真的是第二次干。」唐斯羨道。
秦湞抓住了她話中的漏洞,睨笑道:「在這兒是第二次,那不在這兒呢?」
「小娘子對我的事情這麼上心,是不是又對我……」
她這矯揉造作的模樣,那剩下的半句話是何意,秦湞自能領會。
與上次順着她的意思將話題揭過去不同,這次秦湞已經知曉了她的身份,有些話說起來便大膽了些,頗為挑逗地問:「我若說是,你打算如何回應我?」
唐斯羨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秦湞該不會真的對她有意吧?可秦湞不清楚她的身份,她這豈不是欺騙了對方的感情?那她可是一個大寫的渣女了啊!
她滿腦子都是秦湞可能從暗戀她變成明戀她的事情,登時就冷靜不下來了。
不過很快她就想到措辭,正色道:「我是男人。」
秦湞還以為她要說什麼,結果是這麼睜着眼說瞎話。她憋著笑應道:「我知道。」
唐斯羨諄諄教導:「我跟村裏的男人沒什麼區別,我也是一個十分世俗的人,你不是最討厭世俗了嗎?我就是世俗本俗啊!你這樣智慧的女子,得保持你那雙能通達心靈的慧眼,不要被我迷人的外表、充滿魅力的人格蒙蔽了雙眼。」
秦湞「噗嗤」笑了,唐斯羨這慌張的模樣,還真是有點小可愛。
「你怎麼知道我討厭世俗,難道是那一次聽見了?」秦湞問。
唐斯羨應了聲:「我又沒耳聾。」
秦湞點點頭,又道:「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我也牢牢記住你的話,所以『不要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要用眼睛去看,用心體會』。」
語畢,她笑盈盈、步伐輕快地回到了唐清滿那邊。
唐斯羨在原地愣了小會兒,旋即又無奈地笑了下。
秦湞這是用她教的話回敬她呢!好在對方沒有看上身為「男人」的她,不然她的罪孽就深重了。
——
夜裏,蘇氏收拾完家裏外回房,見秦雩坐在床邊長吁短嘆,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替我捏捏,可酸了。」
秦雩沒理她,她上手掐了他的胳膊一把,直把他掐回神:「你這是在思春呢?」
秦雩臉都黑了:「我思什麼春,是你女兒思春了!」
蘇氏「啊」了聲,忙問:「哪個春?」
「唐思先。」
蘇氏又給了他的胳膊一巴掌,「瞎講!」
「我親眼看見的!」秦雩氣呼呼地瞪眼,「之前沒親眼見着也就算我多心了,可是今天我看見他們在果園角落裏了,也不知道唐思先那小子跟你女兒說了什麼,她笑得別提多開心了!」
「什麼『我的女兒』,難道湞娘不是你的女兒?」蘇氏罵他。
「現在是糾纏這一點的時候嗎?」
蘇氏哼了哼,也覺得有點不妙。她倒不是不喜歡唐斯羨,只是欣賞唐斯羨不代表認可她是當自己女婿的合適人選。
因秦湞體弱的緣故,讓他們按照門當戶的條件對來找親家是有些困難的,可唐斯羨一窮二白,秦湞哪怕跟了她也只會吃苦。萬一生了急病,怕是連買葯的錢都很難支付。她實在是不放心將秦湞嫁過去。
「不會的,我明日去探一下湞娘的口風。」蘇氏說完,又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酸痛的肩膀上,「說了這麼久,你到底幫不幫我捏一下?」
秦雩見她一點都不緊張這事,有心說她兩句,可是又想到這麼晚了,容易將秦湞吵醒,就忍氣吞聲地給她揉捏肩膀。
他們以為已經睡着的秦湞此時躺在床上,腦中回憶著自從唐斯羨過來后引發的一系列事情,可以說她的出現將原本村民之間已經有固定相處模式打亂。
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則,到了唐斯羨這兒,就顯得荒謬極了。她一搞事,村中向善的改變自然是有,一些人醜陋的面具也會慢慢顯出原形。
一個飽讀詩書的文人來這兒也未必能清除一些頑疾,但是一個沒有底線、不要臉面又有能力的人出手,除非是比她更沒底線、實力更強的人,否則沒人能忽視其帶來的影響。
隔壁張春兒的哭叫聲傳出來的頻率變少了。倒不是劉田富被揍一頓后良心發現了,而是他認為他那次是因醉酒才會這麼輕易就被人打倒,因此每次巡視之前,他都不會沾酒。
他偶爾教訓張春兒,也會有鄰里上去勸他,清醒之下,他還是頗為顧及面子的,往往不會再拳腳相加。雖然張春兒依舊被劉老媼磋磨,但不能不說一些村裏已經在悄然地發生改變。
秦湞原本認為的枯燥無味的村子生活,也因為唐斯羨的出現而多了絲趣味。想到唐斯羨每每吃癟的模樣,她都忍不住在心底偷樂。
只是回想起今日她喂唐斯羨吃橘子的時候,她的心忽然漏掉了一拍。這事她記得太清晰了,甚至當時的氣氛彷彿都還在影響着她。
這種感覺莫名有些怪,秦湞趕緊給自己檢查了一番,確定不是真的得了病,才鬆了口氣。
翌日,她醒來後去打水洗漱,蘇氏便湊到了她的身邊,雖然沒說話,可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娘有話想說。
「娘,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蘇氏問:「湞娘,你可有心儀的人?」
秦湞:「……」
這也太直了點。
她哭笑不得:「娘怎麼忽然問我這些問題?」
「這不是看你最近身子好多了,就想操心一下你的終身大事嘛!你如果有心儀的人,也不妨告訴爹娘。」
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秦湞心頭縈繞,她想了想,道:「娘,大哥的婚事還解決呢!」
本來秦雩跟蘇氏在秦阮倫加冠的那一年就打算為他說親了,只是他想等自己考出功名再來議親,這樣一來,能挑選的人家會好一些。
二人一想,有功名在身確實會吃香一些,於是就多等了一年,等到秦阮倫中舉,有意向結親的人家便多了起來。不過這時候,他們倒是不着急他的親事了,想等他春闈結束后再行議親。
蘇氏當然知道秦湞的親事不可能排在秦阮倫的前面,她這一試探沒打聽出什麼來,乾脆直白地問:「那你有沒有心儀的男子,有的話,可以先定親,等你大哥成親了再完婚。」
「娘,我沒有心儀的男子。」
蘇氏剛想問「唐思先」是怎麼回事,可是又反應過來她若是這麼問出口,可能會適得其反。
「哦,沒有就沒有吧!」蘇氏覺得有可能是秦雩多心了。
蘇氏雖然沒有追問,可秦湞的心底還是泛起了漣漪。
——
去到果園,秦湞發現唐清滿已經到了,並且已經開始勤勞地採收柑橘。因有一位訂了好幾籠柑橘的富商今日會派人來取,為了保證柑橘的鮮甜,需要當天採收。唐清滿怕耽誤了時間,就自覺早到了。
秦湞道:「那你也太早了些,可吃過早飯了?」
「我帶着蒸餅呢!思先今日要進城,所以起得早了些,想着閑着也是閑着,就過來了。」
「她進城做什麼?」
「好像是要去周家要定金。」
入冬後唐斯羨便很少到河裏捕魚了,她之前養在水缸里的魚也幾乎被榮副使定了,故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到城門口賣魚。
唐清滿離開蠶房后,為了不給她那麼大的壓力,唐斯羨就重操舊業,只是捕魚的地點從村子附近的河改到了更遠一些的江里。
在靈泉的誘惑下,哪怕是在江底越冬的魚都被吸引上來了。唐斯羨只抓兩斤以上的魚,然後拿回去養兩天才帶去城門口賣。
她這回一出現,圍上來的人就多了,不僅是那些日常吃魚的普通百姓,連一些酒肆和大戶人家的廚子都找了過來。
他們有的人是沖魚來的,也有些是沖魚丸及方子來的。不過唐斯羨還什麼都沒說,就給周廚娘逮住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將你盼來了,我從未試過等一個人險些等成瞭望夫石!」
唐斯羨道:「大娘,我們不合適。」
周廚娘:「……」
她抬起手就想給唐斯羨的腦袋一巴掌,她這年紀都可以當人祖母了,這少年郎腦瓜子在想什麼?
「我對你沒興趣!」周廚娘白了她一眼,「上次你說考慮將做魚丸的方子告訴我,結果呢?你一考慮就是消失大半個月,人影都沒一個!」
唐斯羨心虛地笑了笑,自從榮副使固定讓人來買魚后,她就不想天天往城門口跑了,加上要去幫秦天幹活,以及處理魚塘的事情,她壓根就忙不過來。
「那是沒到吉日,不宜捕魚,我當然就沒出現了。」
周廚娘道:「我不管哪天是吉日,你今日帶了我要的東西來嗎?」
唐斯羨:「……」
她們之間的交易,越來越有香港警匪片那味了。
「我想了下,魚丸的製作方子我暫時不打算賣,不過你若是想要買魚或是魚丸,我依舊能提供給你,甚至可以送貨上門。」
周廚娘頓時失望,只是唐斯羨提出的辦法好歹讓她不至於那麼喪氣,她道:「那我要五十斤魚丸,三十條兩斤重的桂花魚,若是有兩斤以上的魚也都酌情要了。」
「這這麼多,是要辦筵席?何時要?」
「十一月初五是我們阿郎的五十大壽,辦的要隆重些,所以你可別含糊了,若是交不出這麼多東西,那就早些說,我好去找別人準備。」
這算是一筆大買賣了,唐斯羨覺得自己平日閑來無事都能做一些魚丸放空間里存着,等日子到了再拿出來。就是桂花魚比較難得,她在江里捕了一次魚,也就一兩條兩斤以上的桂花魚會浮上水面。
「過兩天我給你答覆。」
周廚娘不滿她又是這麼含糊其辭,不過她也沒辦法,誰讓周家的郎君指明了要這少年郎的魚呢!
「那兩日後你到周家來,我們交定金。」
兩日之期到了,唐斯羨便如約到了周家找周廚娘。
雖然離周家郎君的五十大壽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不過周家上下似乎已經開始張羅了,周廚娘身為筵席的主廚,也是在廚房忙裏忙外。
她跟唐斯羨沒什麼敘舊的時間,直接讓管家拿出周家立的契書給唐斯羨。那管家見她只是一個漁夫,便質疑道:「你看得懂嗎?我念給你聽吧!」
唐斯羨微微一笑,將契書拿過來:「多謝,不過我看得懂。」
她仔細地看了幾遍,確定內容沒問題后,才簽字畫押。那管家見她無論是拿筆的架勢,還是寫得字都不像是一個漁夫該有的,頓時覺得剛才的話像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他沉着臉色給了她一部分定金,然後就不願意再搭理她了。
周廚娘悄聲對她道:「他向來狗眼看人低,你不必在意他。」
「我沒在意他。」
唐斯羨收了錢,本來打算就此離去,忽然想起陸老媼說過唐妁是嫁給了一戶家世頗為不錯的高姓人家。那麼作為樂平縣的士族周家,或許在十幾年前會聽說過高家,而周廚娘在周家待了十多年,或許也有所耳聞。
於是她問周廚娘:「跟大娘打聽個事,不知大娘是否知道樂平縣或者饒州的高家?據說這個高家在二十多年前還是大戶人家,後來破落了……」
周廚娘道:「姓高的人家挺多的,不過你說已經破落了的高家,我想想看……」
她絞盡腦汁想了片刻,忽然記起有個接近唐斯羨描述的人家,「好像是有這麼一戶人家,二十多年前家底還挺豐厚的,在樂平縣有田地幾十頃,奴僕成群,吃穿用度皆十分奢華。後來似乎是得罪了官府,便開始沒落了。」
周廚娘說得起勁,「不過高家真正被敗光是在十多年前,高家那群過慣了好日子的子弟壓根便不懂得經營家業,只知吃喝玩樂,才短短几年,本來剩餘便不多田產也被變賣得只剩下數頃。再然後高家分家,數頃田被拆成了十幾份,就這樣,至今都沒振作回來。」
「大娘你知道得真多!」唐斯羨吹捧她。
周廚娘得意地笑了下,旋即低聲道:「我知道這些事,那都是因為小娘子的夫家,跟那高家是表親!」
唐斯羨突然覺得這樂平縣挺小的,就這都能讓她碰到相關的人,她穿越后也算是錦鯉附身了吧?
不過高家都已經分崩離析了,那她的姑母會不會隨着遠走他鄉的高家子弟離開了饒州?
搞了半天,她還是沒能得到有效的消息。
忽然,周廚娘神秘兮兮地跟她八卦道:「對了,還有件事,那高家的紈絝子弟多,干出來的混賬事也多。有個叫高哲崢的紈絝子弟在敗光了家產後,為了二十貫錢,將他妻子唐氏發賣給了一個富商。你說,這種事是人乾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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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湞:爹,我沒思春。
秦雩:你懂什麼,我這叫旁觀者清。
秦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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