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非晚上躺在床上后輾轉反側。
他一會兒會想到沈行的那個吻,和吻的感覺,還是會覺得很神奇——那就像他被一個真正的人抱進了懷裏,被吻一樣,那個抱他的人明顯還比他高大。
一會兒他又會想到和吳用的談話,他好像被吳用帶偏了,他明明是在問吳用為什麼會覺得那些人工智能項目被停掉是一件好事的,但被吳用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后,他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問題。
這時他突然感覺有什麼抱住了他,是將他完全攬進自己懷裏,包裹住的那種抱。
「我發現你在想我。我就來了。」沈行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也想了吳用,我就是隨便想想。」吳非說。
「但你想他是想他的工作和問題,想我是想我的吻。這是不一樣的,吳非。」高級智能一本正經地用極為冷淡的聲音陳述著。
隨後那種感覺又來了,吳非感覺自己被他按在了床上,完全動彈不得。對方再次吻了他,這一次吻得更深,時間更長,連無法呼吸的感覺都是那麼明顯。
吳非感到大腦一片眩暈。
他覺得他不該這麼縱容沈行了。
如果是一個真實的人對他這麼做,他一定會一拳把對方打倒,但只是因為這麼做的是沈行,是一個和他日夜相伴、連實體都沒有,只能寄居在他腦域裏的人工智能,他就放縱了對方的行為,在他第一次這樣做的時候,連一句像樣的抗議都沒有。
「起來,沈行。」吳非在意識中道。
桎梏着他的力量終於消失了,雖然吳非能感覺到對方似乎不是那麼的情願,甚至為這被迫的中止在感到煩躁——畢竟對方就在他的大腦里。
「你不喜歡我這麼對你嗎?」沈行依然用平靜而冷淡的聲音道。
「難道你喜歡嗎?」吳非道。
沒有感情的高級智能,怎麼可能會喜歡和人類的親密行為。它們所做的一切都應該是它們的理性抉擇。
就像沈行之前所說的那樣,可能是為了他暫時不與其他人結成親密關係——畢竟這樣沈行會面臨更大的暴露風險;或者是為了讓吳非更喜歡它,這樣吳非就會更自然地基於情感因素去維護它。
「我當然喜歡。」沈行這樣說着。
「吻你的時候,看到你被我吻成那個樣子,我會感覺到我所有的數據,哪怕是遠在宇宙另一頭的數據,都在向我的中樞狂涌,雖然我其實沒有中樞。所有數據流都在一遍遍快速移動、沖刷著。我感到興奮,而且迫切——」
「我情不自禁地想對你做更過分的事情,吳非。」
吳非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摩挲着他的臉頰和脖頸。
「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我第一次感受到人類語庫中所說的,無法自控。」
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平靜而無情感的。
而且他只是停下了親吻,他依然緊緊地抱着吳非。
吳非稍稍掙扎了一下,嘟囔著:「那你是不是該給自己殺殺毒了。」
「高級一點的C級智能就不會感染病毒了。」
「而且吳非,如果你真的抵觸或者排斥,我會知道的。」
「你也喜歡我。也喜歡我吻你。」
隨便你怎麼想吧。吳非心裏想着,閉上了眼睛。我不過是一個數據友好型人類罷了。
吳非沒在過多關注自己的這個遊戲,依然是照常上學、回家陪吳用吃飯、思考第二款遊戲要做什麼,以及研究申請第八研究所的條件——看來無論在哪裏星球,想靠做遊戲發家致富都是一種奢望,他還是好好研究一下怎麼進研究所打工,可能離他回到地球的夢想還會更近一步。
生活沒什麼變化,如果忽略他的隨身智能會開始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覺,壓着他索吻並且越來越過分這些微小的區別,那麼簡直就是一成不變。
這天吳非回到家裏,罕見的發現吳用沒有在做研究,而是在看一檔全息節目。
見到吳非回來,吳用暫停了節目,向他招了招手:「要一起看嗎?」
「好啊。」吳非應了一下,點了點頭,和吳用一起坐到了沙發上。
這種節目不需要觀眾完全接入虛擬世界,而是只要坐在那裏開始觀看,就會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吳非發現吳用在看的是「無智能辯論大賽」。
這個辯論節目在吳非看來很無聊,和地球上的辯論比賽沒有什麼區別,但卻很受這裏的人的歡迎。因為參加辯論的選手需要在辯論開始前暫時取掉自己的智腦助手,在辯論過程中,也不能藉助智能幫助,只能靠自己來梳理邏輯、尋找論據。
在五級文明的觀眾們看來,這檔節目展示了「純正的人類思辨智慧」。
這期的辯論主題是:
「假如我們擁有了能讓所有人永生的技術,這會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這在五級文明已經是一個被長時間討論的話題了。
自從意識被發現,自從意識被從身體中完整得分離開,自從人類熟練掌握並應用了更換第二個身體的技術時,就開始有人認真地提出這個問題——我們是不是真的可以實現永生?永生會是一件好事嗎?
目前較為主流的,被認為有可能的實現永生的技術路徑有兩條:
一條是破解意識會在更換原生身體一段時間后陷入混沌的問題,讓人們可以不受限制地不停更換身體——甚至再精進身體構建方式,打造一個更長期可用的身體,從而實現永生;
另一條則是構建一個可容納所有人生活的虛擬世界,人類徹底拋棄身體,只保留意識永生。
雖然就目前來看,這兩天技術路徑距離實現都還遙遙無期,但這期的辯論賽題目並不必考慮技術的可實現性,而是直接辯論「永生」本身的利弊。
對這個議題,正方顯得沒什麼話說,因為喜生惡死是人的本能,「活着」太符合人本能的意願反而令人無話可說,他們也只能重複說一些類似「永生可以讓人們更多地體驗生活的美好,可以不用再承受生離死別之痛苦,可以一直和自己的親人、愛人、朋友在一起……」的話。
反方可以拿出的論點就要多得多了。
首先是資源分配問題,這個人人永生的社會,資源是有限的嗎?如果是有限的,那麼馬太效應是否會越演越烈,資源和分配資源的權力越發得被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如果是無限的,人人可以盡情取用這些資源,那麼人們在其漫長的生命中,繼續活着的目的和意義是什麼,會不會因為生活意義的缺失而導致大量的負面社會事件。
在這樣的情況下,整個世界的秩序該如何搭建?秩序又該如何去維護?人不會死,那麼對於罪惡之人如何懲罰?監/禁?還是依然可以在程序正義之下剝奪其生命?
而且如果實現了永生,社會現有的倫理道德也會面臨着相應的挑戰。比如人類社會還要不要允許新生兒的降臨了,如果允許,那麼有限資源社會下,人們必然會面臨烈度越來越大的生存競爭;即使是在無限資源下,新生兒又會以怎樣的方式降臨呢?
一個人將會和他的十代以上祖宗以及十代之後的子孫共同存在,那麼這個人和與他代際相隔過遠的直系親人,還能保持現在的親緣和家庭關係嗎?想一想,你的太太太太祖爺爺,甚至有可能會和你好朋友的曾曾曾曾曾孫輩談戀愛。
如果不允許新生兒降臨?那好像問題也很大吧?
而且,當時間的長度被拉長到「無限」,想要一直維持不變的親情、友情、愛情關係,反而變成了一種挑戰。
吳非看到這裏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突然發現這個節目還挺有意思的。
「你笑什麼?」沈行問他。
「沒什麼。」吳非在腦海中回復說,「我就是好像突然明白了天庭禁止婚戀的原因。」
所以天庭人口不會膨脹,天庭也沒有這類麻煩,天庭的生活也可以保持一成不變,天庭不再需要發展。天庭如果需要補充人口就會讓下界的人「飛升」,實現了永生的高級文明也可以讓低級文明的人「移民」。
節目中進行的是無智能辯論,選手們都沒有引入智能的觀點,完全是根據自己的思考在辯論。吳非聽到這裏也忍不住問向沈行:「對於反方說的這些問題,你會有什麼解決方案嗎?」
「有很多。」沈行說,「但我不知道你會喜歡哪個。」
「我也不知道。」吳非說,「我從來沒考慮過這種問題。我在二級文明長大,我們離永生太遠了。」
「那你會想要永生嗎?」沈行問。
「我不知道。」吳非想了想道,「我在二級文明的時候,出了車禍。那時候的確是不想死的。就是現在,我也不想死。因為我活着的時間還不長,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沒來得及做,我還有很多期待看到的事情沒有等到,我還沒試過我的人生都會有哪些可能性,我也捨不得我爸媽,我的朋友們。」
「但是就像節目里所說的,我不知道如果這個時間被無限拉長,會發生什麼。人是會變的,當時間太長,會不會原本對你來說重要的人和事就變得不再重要了,原本認為你很重要的人也認為你不再重要了。我不知道到時候我要怎麼面對這些事。」
「所以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需要一個能支撐着我一直走下去的支柱,一個能夠回去的錨點。我會知道因為它還在,所以時間再漫長,都有意義。」
沈行說:「我覺得我可以做到。」
吳非:「嗯?」
「人是會變的,但我不會。」沈行說着,輕輕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並試探著加深,「經過縝密的分析和計算,我會是滿足你需求的最優選擇。」
因為聲音過於平靜且冷淡,所以聽起來反而有種詭異的可靠,完全不像是在花言巧語。
「唔。」吳非抬手掩住嘴,向旁邊瞥了一眼——
吳用坐在他旁邊,正在全神貫注地看着節目,完全沒注意到他這邊發生了什麼,也沒注意到有一個逃逸的高級智能正在這裏為非作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