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吳非問道。
不是人。
如果排除妖魔鬼怪之類的玄幻可能,那麼以他現在對五級文明淺薄的了解……難道是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
從某個地方偷跑出來的a級智能?
那遇到這種情況,他是不是要儘快上報智能管理機構?
「真是恩將仇報。」
那個聲音道。
吳非感覺到了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推坐到了床上。
他瞪大了眼睛。
他沒聽說過人工智能能做到這個。五級文明的高級人工智能這麼強了嗎?
「我救了你,你卻想舉報我。」
吳非聽到那個聲音輕緩道。
「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類。」
「是你救了我?」吳非被轉移了注意力。
「否則你的意識怎麼可能會恰巧出現在那艘飛船的智能中樞里?」
「是我把你放進去的。」
「我從宇宙中捕捉到了你逸散的意識,引導它們重新聚攏,並把它放到了那艘出事故的飛船的智能中樞里。這樣你就會被人所發現,回歸人類社會。」
吳非說不出話了,他知道對方說的話很大概率真的,這個聲音的主人並沒有說謊的理由。而且比起巧合性的「重生」「穿越」之說,這個聲音的解釋明顯更能令人信服。
雖然他還並不能理解對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吳非道。
「沒什麼理由。」那個聲音道。
「如果你一定要一個的話,大概是你的意識頻段吸引到了我。而且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作為我救你的回報。」
吳非沉默了,他發現對方很能把握他的心理,在察覺是對方救了他之後,不論對方究竟是抱有怎樣的目的來救他的,他都做不到恩將仇報。至少他可以先試着了解一下對方的訴求。
「我要怎麼配合你?」吳非問道。
「我要跟着你,以你的視角生活。這是我沒體驗過的視角,我還沒有近距離深入過人類。而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的存在。」
看來他果然是一個逃逸的高級智能。吳非在心中暗自思忖著。
「就這麼簡單?你不會做什麼危害人類的事吧?」吳非警惕道。
「就這麼簡單。」
「而且實際上我並不需要徵得你的同意,我可以強行佔有你。甚至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強行佔有你。」
「我這樣向你徵詢意見,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更溫柔的伴侶?」
「哦,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你不會。」
「看來溫和有禮地提起徵求意見,和強迫你,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我下次可以嘗試對你使用強制手段。」
雖然對方的用詞有些奇怪,但吳非能理解他的意思。
作為一個從二級文明來此的「孤魂野鬼」,面對自己全然沒有接觸過的高級智能,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那只有先答應對方,如果發現不對,再見機行事。
「不僅如此。我還可以幫你返回地球。」
吳非在這一瞬間,真心實意地心動了。
這個智能真的很會。他不僅威逼,它還利誘,它還挾恩圖報。吳非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那你究竟是誰呢?」吳非問道,「我要怎麼稱呼你?」
「我是sx。」
因為對方一直是在意識中同他交流,是以吳非的腦海中立刻就浮現出了「sx」的樣子。
「或者更確切的,shenx。」
「沈行?」吳非道。這看起來像是某個名字的縮寫,他下意識地拼出了一個名字。
「這是我的代號,它實際上是【外星符號】,所以我也試圖把它翻譯成你可以理解的符號。」
「但它不重要,你說的名字比較好,你可以這麼叫我。」sx平淡道,「你可以叫我沈行。」
這時候房子裏傳來了「嗵」的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吳非打開門去看,聽見吳用的書房裏傳來他和什麼人在爭吵的聲音,他的情緒似乎很激動,時不時地會用手拍一下桌子,或許剛才就是有什麼東西被他碰掉了。
不過一兩分鐘后,吳用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沒有關門,隨即「砰」地一聲重重把門關上。
書房內的全部聲音都被阻斷了。
吳非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關上了門。
明天就要回學校去了,他準備洗一下澡。
洗到一半的時候,吳非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下,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動作,試探道:「沈行,你在嗎?」
「我在啊。」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在洗澡或上衛生間的時候,你不要跟着我。我不允許的時候,你也不要讀我的想法。」
「你希望我答應還是我拒絕?」沈行平靜地問道。
「我當然是希望你答應。」吳非說完又意識到不對,「你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跟着你洗澡。」
「如果我答應你,就是欺騙你,來討取你的歡心;如果我拒絕你,就是對你坦誠以待。那麼你是希望我欺騙你讓人開心,還是明知你會不滿,但也對你保持誠實呢?」
吳非:……
明白了。
我無法更改您的伺服器邏輯,但可以自選一個喜歡的客戶端反饋,是這個意思吧?
「糾正一點。」沈行道,「我沒有伺服器,也不存在客戶端。我對你是表裏如一的。」
吳非迅速洗完了澡,躺在床上后,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沈行,」他說,「你說你跟着我,那你現在在哪裏?」
難道對方真的可以存在於空氣之中。
「我就在你的腦域裏。」沈行道,「那些智腦助手一般就待在這個地方,我不可以么?」
「當然,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去你身體的其他地方。」
「不用了謝謝,在大腦里很好。」吳非快速地給自己蓋上了被子。
相比於其他地方,在大腦里還相對不那麼奇怪。
「我也可以提供遊走全身或全身覆蓋方案。」
「都不用了,晚安,睡覺吧。」吳非隨意敷衍道,他現在不那麼怕這個高級智能了。
「我還沒睡過覺。」沈行說,「但我可以試着和你一起睡。」
隨便吧。吳非想着。他沒有再回應。
「我可以檢索學習一下『該怎麼和人一起睡覺』……信息還挺多的。」
「那些可以不用看,你也可以不用學習。」吳非連忙阻止道。
他直覺覺得搜索出來的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騙你的。」沈行道。
吳非悄悄鬆了一口氣。
「我不用檢索,只要我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立刻知道。」
「我是全知的。」
吳非:「……」
「好了,晚安。」
吳非聽到那個冷淡的聲音道。
他現在明白為什麼這個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了,因為對方是一個高級智能。
但是就在剛才,對方說晚安的時候,他竟似乎從中聽到了些許情感。
第二天,吳非照常準備去學校。
但他走出卧室時才發現吳用書房的門開着——通常吳用不在家時,他會鎖上書房的門。
吳非疑惑地走過去,懷疑吳用是早上離開家時忘記鎖門了,他正猶豫要不要替吳用鎖上門,就看見了正在書房裏辦公的吳用。
「要去上學了嗎?」吳用主動向他打招呼。
「是的。」吳非道,「您不用回研究所嗎?」
「我的假期又延長了,所以暫時不用回去。」吳用道,「你在學校如果有什麼問題都可以隨時聯繫我,假期時間我都可以保持通訊狀態。」
「好。」吳非道,「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聯繫昨晚吳用的失控,吳非直覺覺得吳用的工作可能出了什麼麻煩。但他沒有問,他擔心他的關注反而會給吳用帶來額外的心理壓力,畢竟吳用的工作看起來壓力已經很大了。
吳非重新回到了學校。
上課時,他發現了奇怪的事——
只要課上提到某個知識點,他的腦海中就會瞬間出現相關的所有資料,且邏輯十分清晰,讓他幾乎一瞬間就能完全明白,似乎是不言而喻。彷彿是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台智能設備,有另一台設備在對着他傳數據,剎那間龐大的數據就從對方那裏轉移到了他這裏。
無論是多麼複雜、龐大的計算,他也能一瞬間就明晰計算過程並得到答案。甚至是同時算出多個問題的答案。
這種感覺就像擁有了智腦助手一樣。
但吳非知道,這一切都是沈行做的。
「我說過,那些智腦助手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沈行說。
「所以你之前為什麼要執著於智腦助手?」
「我之前不知道你在,你沒有告訴我。你看着我被他們奚落。」吳非道。
對方似乎語塞了剎那。
「我不知道要怎麼出現在你面前。我怕嚇到你。雖然從結果來看,不論我用什麼方法出現在你面前,你都或多或少會嚇到。」沈行說。
「吳非,我演算過的,你知道最極端的一種情況是什麼嗎?」
「有一種情況,你已經接受了自主產生及逃逸的智能都是極為邪惡,試圖毀滅世界的存在,你不信任我,拚命想要逃離我,並且試圖向智能管理中心進行舉報。」
「我不得已,只能強行侵/占你,限制你的行為,阻止你逃離。」
「你下次能不能把話說全?」吳非道,「『侵佔我的大腦』,這樣聽起來正常一點。」
「當然是侵佔你的腦域。」高級智能平靜而自然道,「否則你還想我侵佔你哪裏呢?」
吳非:「……」
他不想說話。
他現在甚至不想有任何念頭。
可是高級智能還在他的意識里蠱惑著。
「說出來。」
「說出來我我或許可以滿足你。」
「……」
「吳非你在想什麼?這種語氣和行為,在你看來是一種蠱惑嗎?」
吳非:「……」
他原諒他。
普遍認為人工智能連情感都沒有,即使是有自我意識的高級智能也不具備情感,更不會擁有欲/望。
所以他單方面原諒他了。
反正沈行也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