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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偽裝,拋卻自尊,他壓着嘶啞嗓子,懇切地看着她:「說你答應我。」
南姒似笑非笑一挑眉:「憑什麼?」
他低吼出聲:「憑你手上的刺青,憑你剛才沒有拒絕我的吻。」
她笑得肆無忌憚,踮腳親上去。
與他急切霸道的吻不同,她是溫柔耐心的。
她說:「韓影帝,這才叫接吻。」
韓宴失魂落魄地看着她離開,她的背影婀娜輕盈,彷彿一陣風就能緩緩吹走。
世上有些東西,失而不可復得。
他轉身一拳捶在牆上。
拐角處一道微弱的光亮隱於陰影中,正要消失的時候,正好被他餘光捕捉到。
韓宴皺眉走過去。
新人娛記慌張地護着手中相機。
「我……我什麼都沒拍到……」小記者九牛二虎之力才混進來,已經做好拚死一場的準備。
相機里的照片,足以令一個新人娛記聲名鵲起,只要能發佈出去,必將引癱各大伺服器。
人氣影帝與國際影后。無論是哪一方,都有着炸裂的輿論力量。
小記者瑟瑟發抖地被韓宴逼到牆角。
相機里的照片,張張清晰。他眯眼看片刻,隨手將相機拋回去。
「選幾張好看點的,別發她丑照。」
小記者驚訝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回過神,視野內哪裏還有影帝的身影。
……撞大運了!
凌晨,一條帶圖微博悄悄出現在首頁,一小時后,微博伺服器癱瘓。
「元真真和韓宴!!!卧槽!!!!!」
「是炒作吧是炒作吧!這倆不是正在拍新戲嗎!!」
「傳了那麼久的緋聞這次終於有照為證了!!!!」
「等等!元真真不是剛和趙晟天分手嗎!到底是正常戀愛還是戴綠帽?」
「真真終於睡到她的男神了T.T支持和趙公子分手,還是我們影帝好!」
大家打雞血一樣,連覺都不睡了,不停地刷微博,元真真和韓宴的微博評論已經超過百萬,全是被激吻照引爆G點的粉絲。
經紀人半夜將韓宴搖醒,公關團隊已經準備就緒,就等正主發話了。
在經紀人看來,韓宴女朋友粉居多,此次要是不及時止損,勢必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韓宴惺忪睡眼,看完微博后沒有半點神情,他淡淡地說:「等明早,我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經紀人皺眉問:「為什麼要等明早?現在不行嗎?」
韓宴:「讓她多睡會。」
清晨,南姒接到韓宴電話,夜晚睡覺她習慣性飛行模式,一覺起來發現無數個未接來電。
這是韓宴給她打的第二十個電話。
一接起來,他開門見山:「真真,你看下微博。」
南姒打開ipad。
全網沸騰,到處是她與韓宴的接吻照。
韓宴:「昨天你沒回復,我就當你應下了,這一次,我來擔當。」
說完他就掛了。
十分鐘后,微博首頁再次被刷屏。
韓宴最新發的微博:「我女朋友接吻技術很好。@元真真」
全民爆炸。
「QAQ竟然承認了!!!
「我心臟病要犯了快打112!!!」
「七千萬粉絲,一起失戀了。」
「祝……祝你幸福T.T」
粉絲心痛得無以復加,又嫉恨又慶幸,嫉恨國民影帝被人奪走,慶幸奪走他的是元真真。她們再也不能說元真真配不上韓宴,如今的元真真,配十個韓宴都處處有餘。咖位上挑不出錯,部分傷心欲絕的粉絲們只好將矛頭指向元真真的情史。
卻發現,情史只有趙公子一位。
於是,不甘心的粉絲們跑去趙晟天微博下留言,「求求你搶走元真真,將影帝還給我們。」
而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北美洲,趙晟天正與孫小姐把酒言歡,這一趟度假,除了促進兩人認識外,更多的,是與孫家人商量婚期以及婚後的利益合作。
吃到一半,孫小姐接了個電話,轉頭語氣嘲諷地對趙晟天說:「看來你養的金絲雀不怎麼念主,這邊剛結束,立馬就和別人勾一塊。」
她頗為得意地將網上兩條爆熱微博遞給他看。
「話先說好了,以後別招惹這種女人……」話未說完,趙晟天忽然站起來。
孫小姐嚇一跳,望過去,眼前的男人,面色鐵青,冷得猙獰。
她尚未來得及再說句什麼,就已經失去她的未婚夫。
「婚不結了。」
另一邊,市中心豪宅。
公司和記者的電話,幾乎要打爆南姒的手機,距離事情過去整整一天,她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沒有回應激吻照,甚至沒有回應韓宴的女朋友微博。
全網翹楚以待。
通靈玉看着剛從冰箱裏取出雪糕和零食的南姒,她懶洋洋地窩回沙發,悠閑地打開韓劇屏幕,慢吞吞地吃起東西。
通靈玉完全沒有料到她怎麼會如此淡定,外面人都快瘋了,她卻跟個沒事人一樣,享受着假期。
南姒瞄見通靈玉盯着她,於是難得一次沒有忽視,大發善心打開一個狗罐頭遞到它面前。
通靈玉:……我不是要吃狗糧好嘛!
卻還是沒出息地吃起五分熟高級牛肉狗罐頭,一邊吃一邊問:「主人,你喜歡韓宴嗎?」
外面陰雨綿綿,雨聲拍打玻璃,淅淅瀝瀝,如杜鵑低鳴。
南姒收回目光,繼續專心看劇,「十界之內都沒有令我喜歡的人,你覺得這種低等世界可能嗎?」
通靈玉腦海中閃過一人,但是沒敢說出來,它吃完狗糧搖尾巴湊到南姒跟前,南姒給它擦嘴。
通靈玉沉醉在溫柔鄉里,無數個問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此刻它只想待在神尊大人身邊,靜靜地享受此刻靜謐祥和的氣氛。
好景不長,外面忽然傳來動靜,是電子卡刷門的滴滴聲。
一人一狗同時朝門口望去。
一道高大筆挺的身影出現在玄關處,背着光,面上神情不清晰,喘著氣,大概冒雨而來,渾身濕透,很是狼狽。
家裏的門卡,只有兩張。一張在她這,一張在趙晟天那。
水順着褲腳滴到地毯,南姒跳起來,「那是我新換的波斯花瓶地毯。」
離得近了,南姒望見他臉上極為寡淡的表情。
冷戾,震怒。
不等她開口說話,他扼住她的手腕,兇狠地往旁拖。
根據他的喜好,客廳旁就是開放式廚房。
他瘋了一樣,將她壓倒在餐桌上,下手撕碎她的衣裙。
他聽她嬌嬌喘喘濕噠噠的嚶嚀,看她透白如瓷的肌膚泛起春潮紅暈,他的心裏撩起無數把欲-火,每一把都精確地燒到她的身下。
他咬破她的唇:「他碰你哪裏了?這裏?」
南姒:「不關你事。」
趙晟天紅透眼,他急速馳騁,低吼道:「我告訴你,元真真,你想都不要想別的男人,能操-你的人,只有老子一個!」
一場鞭打戲,拍了七遍。
每次導演一喊cut停下來,南姒就先發制人一臉崇拜地誇讚韓宴敬業。
「不愧是影帝,動作表情處處到位,噯,要不要再多添幾鞭?」
韓宴遞到嘴邊希望假抽的請求也就只能咽回去,「不,現在這樣就挺好。」
晚上洗澡的時候,落地鏡照出一身傷痕纍纍,健碩厚實的胸肌上,全是道道紅印。
水流激起細微疼感,霧氣騰騰,韓宴埋頭,一拳打在牆磚上,「該死的!」
他確信,元真真今天絕對使出了吃奶的勁。
想起明天還有掌摑戲。他恨不得現在跑到編劇房裏,哪怕色-誘,也得讓人改動劇本。
只可惜,編劇是個男的,他捨不得豁到這個份上。
洗完澡后精神稍微放鬆,他抽出根煙。
門鈴響起。
晚上八點,不早不晚,不至於引起遐想,卻足以令人有所戒備。
門打開。
韓宴下意識重新關上。
南姒倚在門邊,笑靨如花,伸腳擋住門,「韓影帝。」
她穿着牛仔短褲,翹臀細腰,直細似桿的長腿白嫩勻稱,沒有一兩多餘的肉。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他有些緊張地掃視周圍環境,猶豫半晌后,最終撩動手勢,示意她進屋談。
南姒揚眉:「我才不進去。」
彷彿他屋裏有洪水猛獸。
韓宴一噎,不進去就不進去,省得提防。將門帶上,低頭點煙,「說吧,什麼事。」
南姒盯他半晌,忽地從他手裏接過煙,雙唇微含,叼在嘴邊,動作自然地往吐個煙圈。
這是元真真的習慣,和韓宴交往後,就愛搶他抽過的煙。
「沒什麼,我就來看看。」她掏出袁導演買的藥膏,隨手丟到韓宴懷裏,「擦擦,別留疤。」
隔着朦朧的煙霧,韓宴突然覺得她像只妖精。
「黃鼠狼給雞拜年。」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她彎彎細眉櫻桃唇。
他想起濃淡皆宜的江南水鄉,淡則成就一副潑墨山水畫,濃則恍若滿湖芙蕖盛開之景。亦如眼前的容顏。
南姒踮起腳,直面沖著,清白的煙,全緩緩噴在他的臉。
「要不是袁導苦苦哀求,我才不來。」她肆無忌憚地靠近,紅唇忽地貼在他胸膛,輕輕親了親露在外頭的肌膚。
紅上加紅。傷疤與烈焰疊加。
他幾乎能感受到她柔軟濕潤的舌尖。
短暫的獃滯后,他方寸大亂,驚慌失措作勢就要推開她。
不用他推,人已經站定,南姒伸出手指摸了摸唇線沾出的胭脂,順手揩在他臉上。
她嘴角一抹彎,目光狡黠,「明天的戲,我很期待哦。」
韓宴面色漲紅。
她是特意跑來羞辱他的。
韓宴回屋,鏡子映出他失神落魄的眉眼,他撫上剛才被親的傷疤,那是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紙巾上一道鮮紅,他低頭輕嗅,彷彿能聞到她唇邊幽蘭的氣息。
「瘋了。」
他惱氣地脫掉睡袍往床上一摔。
閉上眼睛,腦海里她肆意的笑容揮之不去。
他煎熬地扯過被子捂住腦袋。
煩。
南姒脫掉高跟鞋,咳嗽個不停。
通靈玉趕緊跑過去迎接主人,內心特別想問:「怎麼,你被韓宴羞辱了嗎?」
南姒丟掉煙,「這玩意嗆死我了。」
被煙嗆到的南姒深深為人類感到悲哀,竟然要靠這種東西解愁。
導演擔心今天的戲份太過,特意買葯求南姒去送葯順便緩和下氣氛。
南姒本來不想去的,後來通靈玉驚奇發現被鞭完之後的韓宴好感值上漲了。
而現在,送完葯回來,通靈玉進行實時報道:「韓宴的好感值,又漲了!」
通靈玉由衷地給南姒點贊。
它好奇地問:「主人,你對韓宴做什麼了,賠禮道歉?」
南姒點開韓劇頻道:「嘲笑作踐他。」
通靈玉瞪大狗眼。
這也能行?
第二天的巴掌戲過後,通靈玉驚得說不出話。
它看着韓宴蹭蹭往上冒的好感值,以為眼花看錯了。
通靈玉乖巧地蹭著南姒的手,乖巧地請教:」主人,請問韓宴的好感值為什麼會上升啊?」
別的任務者選擇從韓宴下手時,都花了大把時間才能將韓宴的好感值從負數恢復到正常水平,它待在南姒身邊這些日子,沒看她對韓宴花過心思,怎麼短短几天,大魔頭就能達到這個程度?
南姒嫌棄它,「真笨,虧你還是神使。」
通靈玉嗷嗚撒嬌。
南姒:「任由哪個男人被舊情人嫌棄,心裏都會不爽,男人的愛情裏面,一半是征服,心有不甘就會想要重新征服。他的自尊心越受挫,就越能認清自己的分量。像韓宴這種自持清高的男人,一旦回過神發現自己魅力不在,根本受不了。」
通靈玉似懂非懂:「可是他的自尊心受挫,不應該討厭你嗎?」
南姒:「哪裏男人會討厭自己想要征服的女人,你這不是相當於說他眼光不好嗎?就算這個女人又丑又老,他都會自動為她生出無數種優點。」
她笑着加了句:「更何況我這麼美,能不讓人心動嗎?」
通靈玉連連稱是。
看着不遠處的韓宴,它只能下意識將他歸做受虐狂。
秘密一個月的拍攝,網上流傳出很多路拍照。雖然劇組儘可能地在宣發之前封鎖消息,但網友依舊得知了《山月》女主角換人,並且這個人還是元真真。
網上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原著黨哭暈在廁所,換人行不行!」
「我的天,她還要臉嗎!跪求放過我們家影帝好不好!」
「和我們影帝搭戲她配嗎!劇組腦子進水嗎,元真真也敢要?」
「劇組不想要收視率了?不怕拍完賣不出去?」
「長得美有什麼用?比她美得多的是,她襯得起這角色?」
林晨故意讓助理將網友熱評念出來,南姒就在旁邊,揮手一個響指,「你,把最後一句前三個字重念一遍。」
助理本來底氣就不足,被她一指,立即重念:「長得美……」
南姒:「ok,請反覆念這三個字,其他字一個都不用讀。」
助理:「長得美長得美長得美長得美……」
林晨氣得跺腳。這是她的助理,憑什麼被別人使喚!她剛想發作,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韓宴來了。
他拿着劇本,嚴肅正經:「元真真,你過來一下。」
南姒紋絲不動。
她說:「韓影帝要和我說話,你們迴避一下。」
袁導都得小心捧着她,大家不敢有異議,動身離開,林晨被助理推著出去。
南姒兩隻手背交叉搭在下巴,嘴角一壓,抿抿唇:「說。」
韓宴抽張椅子坐下,刻意避開她的目光,低頭指著劇本:「這有兩個點,我想和你討論一下。」
簡單的劇本交流,語氣生疏。
禮尚往來,她端架子比他更為熟練。
短暫的討論后,韓宴合起劇本,語氣遲緩地說:「關於網上那些評論,你不要放在心裏。」他慢慢吐出一句,語重心長,「只要你專心演戲,總有大紅的一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平時他根本不會關心粉絲言辭有多激烈,他們是他的粉絲,所有的目的都是為了維護他,他很感激。但是今天,看到網上那些罵她的話,他竟替她感到委屈。
進組這麼久,他從來沒有主動私下找過她,今天是第一次。
她卻並不領情。
「嘴上說得這麼好聽,你將剛才的話發條微博艾特我試試?」
韓宴皺起好看的眉頭,他剛想說什麼,轉眸望見她笑意下落寞的憂傷,「反正我被黑慣了,無所謂。」
他愣了幾秒,忽地有些愧疚。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里漂浮:「過陣日子,我一定發條微博艾特你。」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莫及。視線觸及她毫不在意的目光,僥倖想還好她沒當真。
汪地一聲,通靈玉提示:韓宴好感再度上升。
通靈玉想着南姒的打算,和現狀一對比,倍感焦急。進組兩個月,南姒與趙晟天徹底斷去聯繫。
她是要放棄踩着天之驕子上位的路嗎?皇帝不急太監急,通靈玉多次提醒南姒,南姒每次都只是輕飄飄一句話:「你看他的好感值有沒有大幅度變化?」
通靈玉一看,還真沒有。
依舊保持上次兩人歡愛后的數值。偶爾會跌下去一點,但很快又漲上來。
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這日通靈玉發現趙晟天的好感值又漲了,而且是直線式上漲,剛納悶怎麼回事,一抬狗頭就看到了趙公子。
趙晟天來探班了。
竟直接忽視蘇承歡的存在。宮人最會審時度勢,可見蘇承歡在皇上心裏,已經徹底被拋棄。
蘇遠山笑得稱心如意,轉眸往前瞥,只看到前頭那人清瘦修長的影子,那一身織金仙鶴紫袍官服罩在她身上,顯得人愈發弱不禁風。
蘇遠山想,假以時日,他定要扒了這一身紫袍,好叫世人看看,最後手握相印執掌朝政的,是他蘇遠山,而非蘇承歡。
風裏雜着雪,上下迴旋,呼嘯刮過,刀子似地,割骨徹寒。蘇遠山停下腳步,輕聲喚她:「四叔,你看前面是誰?」
南姒從他得意狡黠的語氣里聽出一絲惡意。
她抬頭,不遠處一頂青軟小轎朝宮門而來,轎角上羊脂玉環刻就的雕花白澤流蘇牌赫然入目。
是燕王府的標誌。
待轎子行至跟前時,蘇遠山作揖道,「參見王爺。」
裏面的人喊了一聲「停」,宮人為其撩起轎簾。
一張俊朗倨傲的臉闖入視野,七分貴氣,三分寡淡,眉眼精緻,氣質慵懶。眾人皆知,燕王賀蘭辭,是天底下排第二的美男子。
至於這第一,便屬當今丞相蘇承歡。
兩張驚才絕艷的臉同時出現,饒是看慣了人的小黃門,也忍不住暗自做一番比較。
都說人一落魄,面容精神氣也跟着頹敗,蘇丞相失勢已久,今日一瞧,卻比之前更為容光煥發,那股子清冷如蘭的氣質,更添幾絲熠熠生輝的明朗。
相比之下,仍是蘇丞相更為俊俏。
燕王同蘇遠山寒暄幾句,餘光注意到旁邊站着的蘇承歡。
他很不喜歡這個病秧子。
像茅廁里又臭又硬的石頭,迂腐固執,冥頑不明。
無論是當初做皇子還是現在做王爺,他都曾折在這人手裏數次。如今好了,皇兄肅清黨營,世家地位不復從前,蘇承歡再也折騰不起來。
依燕王的性子,即使他再討厭一個人,也不會直白地表現出來,視而不見,是他最後的禮數。
但今天卻不一樣。
他發現蘇承歡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同平時蘇承歡自視甚高的樣子不同,今日竟主動湊到他面前打招呼。
「燕王爺。」
說起來,賀蘭辭是有些怕她的。少年時入御書房念書,蘇承歡曾做過他的老師,時間很短,卻令人永生難忘。
那時,他十八,蘇承歡十五,剛開始他還起鬨取笑豎子年幼無知竟敢來教書育人,後來就被訓得笑不出了。蘇承歡告狀功夫一流,他不知為此被父皇責罰過多少次。
「燕王爺。」聲音再次在頭頂上響起,燕王回過神,不知何時,蘇承歡已挨近離他只有咫尺之隔。
他望見她肆無忌憚打探的目光,如陶瓷般雪白的肌膚不見一點毛孔,彷彿察覺到他的底氣不足,她故意往前靠:「王爺,不和臣下說句話么?方才您與遠山相聊甚歡,怎地到了我這,就一言不發了?」
南姒看着眼前這個殺氣騰騰卻又禁不住露怯的男人,她想起自己曾養過的一隻仙豹,外表看似兇猛,實則膽小懦弱,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會勇往直前。
或許蘇承歡曾經有機會收服這個男人,就算身為政敵,也不至於拼到最後你死我活的地步。看來晉國公主對燕王的影響很大,大到足以讓他為愛買-兇殺人。
從剛才燕王往後微微一縮的細緻動作,南姒基本可以判定,這男人,對她除了厭惡,更多的是畏懼。
燕王轉過臉去,「本王與丞相,素來無話可說。」
南姒並不打算就此別過:「哦,是嗎?看來昔日微臣教導王爺的那些話,都已被忘到九霄雲外。」
這是擺出當年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架子,指著鼻子說他不尊師重道。
燕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下轎來,撩袍踏雪,禮數周全,「學生向老師賠禮。」
南姒很滿意,這具身體的優勢明明有很多,只可惜蘇承歡太過自傲守禮,所以最後才被人欺成那樣。
燕王眉頭微蹙。他還等著蘇承歡的回應。
對面人卻饒有興趣地打量他。
他向來招架不住蘇承歡的目光,只是過去她不屑與他周旋,連眼神都懶得施捨,今日這般氣勢如雲,倒出人意料。
賀蘭辭不耐煩地掠過旁邊站着的蘇遠山。
要不是他多事攔轎,何曾會有今日這一出。蘇承歡向來不是個喜歡占口頭便宜的人,若非蘇遠山有心借勢辱人,他哪用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同蘇承歡鞠躬行禮。
蘇遠山如針芒在刺,頂着燕王的眼神,內心洶湧澎湃。
他怎麼也沒想到,蘇承歡不但敢讓他跪,還敢讓燕王下轎行禮,那可是燕王,皇帝的親弟弟。
小黃門輕聲提醒:「大人們,皇上還等著呢。」
南姒收回視線,同燕王道:「改日為師再登門拜訪,與你暢談一番。」
燕王愣住。
往常對他百般厭惡的蘇承歡,竟有想要登門拜訪的一天?
望着前頭緩緩消失在視野內的身影,燕王遲遲未回過神,待重新入轎,他忽地吩咐侍人:「回去告訴王管家,府中將有貴客來臨,讓他提早準備。」
金鑾殿外,南姒等候多時。
蘇遠山先她一步進去,眼見太陽快要下山,萬丈夕光覆落殿檐玉瓦,她站得腿都麻了,終於得以傳召。
背着光,皇帝面容隱於晦暗中,他坐於寶座上,絳色紗袍下一雙赤舄,微微晃動,袖襕窸窣。
小黃門捏著嗓子喊:「怎地不跪?」
南姒蹙眉,繼而舒袖伏地,「叩見皇上。」
「你們都下去罷。」皇帝的聲音冷冽孤高,彷彿琉璃玉石相撞,透著不可冒犯的皇家之威。
他步態怏怏,穩穩地停在她面前。「聽說你讓蘇遠山跪你?他若不跪,你便要參他?」
「是。」沒有任何狡辯,她理直氣壯地承認。
皇帝呵一聲,笑聲里一絲玩味,「想不到一向清高自傲的蘇大人,也會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時候。」他屈身扶起她,瘦弱的身軀似扶柳,輕輕一握,便能捏碎。
皇帝掃量她,他這位弱不勝衣的丞相,拘得一副清秀模樣,便是外頭奉茶的宮女,都比之更要健朗。
他冰冷的手指落在她腕上,「近來有人對朕頗有微詞,聚眾非議,愛卿可曾知曉?」
說的,是他絞殺世家之臣的事。
南姒看清眼前人的臉。
美如冠玉,龍威燕頷,君王氣度,從骨子裏透出的高高在上。
哪裏都好,就是那雙眼睛,太過冷酷無情。
南姒低眸回道:「微臣不知。」
他抬手攫住她的下巴,語氣淡漠:「你竟不知?朕聽到的可不是這樣,傳聞帶頭聚眾妄議新政的,便是你蘇承歡。」
南姒沉默以對。
在她來之前,確實是這樣。要怪,就怪通靈玉選的好時機。
皇帝加重力道,他生得比她高大,此時她被迫抬頭相望,觸及這位掌權者的視線,冷似寒冰。
她也曾有過這樣的眼神,但和她不同,他眼中的眸光,除了權力,似乎還摻雜着別的東西。
皇帝放開她,重新端坐寶座。
他緩緩道:「替朕研墨。」
南姒跟過去。
皇帝垂手搭著臂擱,指向桌上厚厚一疊摺子,無情無緒道:「你翻開看看。」
南姒微愣片刻,攤開來看。
皇帝饒有興趣地盯着她,一字一字吐道:「全是參你的奏本,責你欺君罔上,肆意妄為,愛卿,你認為朕該怎麼回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