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醫院。

  醫生辦公室。

  「孫女士，對你母親的情況我們深表遺憾，但很顯然，她已經不具備手術的條件了，如果你願意，我們隨時可以為你母親辦理出院手續，讓她回當地醫院進行治療。」

  說話的是一名金髮碧眼、鷹鉤鼻子的外國醫生，說的卻是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只是稍微帶了一些外國口音。

  之前的那位C位醫生則在一旁附和道：「這位是我們京都醫院普外科外聘教授，布魯斯教授，為了你母親的病，我們科室集體大討論了一次，但胰頭癌已經蔓延包繞血管，手術難度太大了，而且……」

  說到這兒，C位醫生頓了頓，看著面前已經有些失魂落魄的孫女士，他在心裡微微嘆息一聲，才繼續說道：「胰腺癌被稱為『癌症之王』，即便手術成功，術後五年生存率也不超過5%。」

  「冒著巨大的風險手術，最後可能對你母親的壽命延長並沒有多少的幫助，這樣的手術，我們一致覺得意義不大。」

  孫女士聽到這幾乎等同於宣判死緩的診斷，頓時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這才勉強站直了身體。

  「我明白了醫生，我，我回去再和我家人商量一下。」

  「嗯，作為醫生，我們建議你趕緊回當地醫院保守治療，很多癌症晚期的病人其實都不願意在異鄉度過自己最後的時光……」

  布魯斯教授好心提醒了一句，然後便和C位醫生一起轉身離開了。

  孫女士扶著牆壁，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呆立了很久，她想不明白，人們不都說只要努力總會有好的結果嗎？

  可為什麼自己一路上帶著母親四處求醫，可最後的結果卻是這樣……

  就在這時，一陣歡快的手機鈴聲響起，孫女士失神了半天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手機鈴聲。

  僵硬的站直身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接聽。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剛一接通，話筒里便傳來了一個不滿的聲音。

  「老公……再過幾天吧，媽剛剛診斷完……」

  可還沒等孫女士說完，電話那邊便打斷了她：「我知道媽的病很重，但你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有家庭的，我從一開始就很支持你陪媽出去看病，當初你辭職的時候我也沒說什麼。」

  「可你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歡歡天天吵著要媽媽，我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歡歡，還得給她解釋媽媽為什麼這麼久還不回來……我真的很累。」

  孫女士將背部緊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想起自己剛剛一歲半的女兒，她覺得自己似乎要被掏空了：「老公，對不起……」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語氣突然變軟道：「不，是我該說對不起，你已經夠煩的了，我不該還用這種語氣和你說話……」

  「是不是歡歡生病了？」孫女士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有些焦急的問道。

  「嗯……有點發燒，但現在已經退了，剛剛一直說胡話，吵著要媽媽……」

  「把電話給歡歡，我哄哄她。」

  「不用了，我剛剛把她哄睡著，就這麼說吧，我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困了。」

  「好，好，那你先掛吧。」

  電話很快掛斷，孫女士收起電話，猶豫了片刻後，邁步走向病房。

  病房裡，母親經過一天的檢查、治療，此時已經疲倦的入睡了，而父親則坐在床旁，昏黃的床頭燈陷入了他臉上溝壑縱橫一般的皺紋里，聽到女兒回來的動靜，他扭頭看去。

  可當他看到女兒臉上的表情後，他又默默的低下了頭。

  「要不然，回去吧。」

  父親小聲的念叨道：「落葉歸根。」

  孫女士面無表情的坐在了父親身邊，伸手握住了父親蒼老而粗糲的手：「再等等吧，我再去附近的幾家醫院問問，好不容易來了京都，怎麼能就這麼回去了呢?」

  父親曾經是一家之主，是家裡說一不二的存在，可當經歷了歲月的侵蝕之後，此時卻只能像個孩子一樣，順從的對著女兒點點頭。

  「爸，你去搞點東西吃吧，我來看著媽。」

  「那好。」

  父親起身走出了病房，孫女士則幫著母親掖了掖被子，然後坐在陪護椅上，掏出手機準備搜尋一下附近的醫院。

  可就在她準備上網搜索時，手機卻連續震動個不停，孫女士疑惑的打開聊天軟體，發現原來是之前加過的霸都那邊的一個患者聊天群發來的消息。

  【感動！！女人看了流淚，男人看了沉默，大家都快來看看這個手術視頻，這個醫生說的話實在太贊了】

  孫女士其實對於這類震驚體的消息並不是很感興趣，平時看一眼就會自動無視掉，可今天這個視頻似乎反響很大，下面不斷有人點讚、表演，而且視頻描述的標籤裡面還有腹腔鏡的字樣。

  出於好奇，孫女士點開了視頻。

  「東南醫院本院、高新分院聯合腹腔鏡下膽囊炎切除術，東南醫院的分院嗎，之前的省立醫院醫生還聯繫過我，推薦我去東南醫院分院去試一試……可老家那邊的醫院哪有京都這邊的好呢？」

  「這個主刀醫生也太年輕了吧，這樣的醫生能做出什麼精湛的手術？」

  「怎麼在手術中就開始閒聊起來了，這樣不會分心嗎……」

  經過一個月的外出求醫，孫女士對於醫生的水平也有了一個大致的認知，看到如此年輕的醫生主刀，而且還在手術台上閒聊起來，她頓時就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欲望。

  可就當她想要關掉視頻，繼續搜索周圍合適諮詢母親病情的醫院時，卻因為聽到主刀醫生的一番話語後，突然停下了動作。

  『病人的堅持，怎麼可以毫無意義。』

  這句話，就好像平地里一聲驚雷，猛地在孫女士的腦海中炸裂開。

  這一個多月來的奔波，家人的不理解，對年幼孩子的思戀，母親日益絕望的眼神……一切的一切，就猶如走馬觀燈一般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熄滅。

  多少的夜晚，孫女士聽到父母平穩的呼吸後，她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淚水打濕了枕頭，第二天卻只敢把枕頭翻過來，繼續元氣滿滿的給父母加油鼓氣。

  「胰腺癌是癌症之王，即便手術後，五年生存率也不超過5%……手術的意義不大。」

  一個月來的辛苦，是否是毫無意義的……孫女士試圖去逃避這個問題，但她卻像是落入陷阱的獵物，逃無可逃。

  犧牲了那麼多，最後卻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如果早知如此，那一開始就不要堅持了不就好了嗎？

  「回家吧，落葉歸根。」

  如果一開始就不離開霸都，會不會更好？

  反正就只有幾年、甚至幾個月的時間了，這麼折騰幹什麼？

  不知不覺中，孫女士已經淚流滿面，患病之後的母親一向都睡得很輕，聽到女兒發出的動靜，她坐起身，伸手輕輕插進了她的髮絲里，撫摸著她的頭。

  「乖，別哭了，是媽連累了你，咱們回家吧，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媽，不，不是這樣的，是有意義的！」

  孫女士眼淚不止的留下來，但還是帶著哭腔道：「不管是幾年、幾個月、還是幾天，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沒有你在身邊，日子即便再長，才是真的沒有意義！」

  母親不明白女兒這番話的意思，但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條件接納了女兒的一切，輕輕摟著女兒的肩膀，讓她在自己的懷裡好好宣洩。

  「這，這是怎麼了？」

  父親拎著飯菜走進病房，看著哭的不成樣子的女兒，頓時愣住了。

  「孩子太累了，讓她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母親輕撫著女兒的肩膀，溫柔道。

  而就在這時，女兒突然堅定的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然後說道：

  「爸媽，咱們回家吧。」

  「回家？」父母都有些疑惑的看著女兒，回家意味著放棄，可女兒的表情卻明顯還想要堅持。

  「嗯，回家，咱們去東南醫院高新分院去，哪裡肯定有能幫到我們的醫生！」孫女士緊緊握著手裡的手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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