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變故
衢州冬日不如丹洛寒冷,往年几個月也下不了一場雪,反而雨水比較多,整日陰冷陰冷的,家里沒個火盆都待不住。
當時他們剛來衢州,就是怕冬日陰冷潮溼,在看過內宅屋子都有火牆才定下,如今到了冬日,燒上火牆之后果然舒服。
外面大雪一連落了三日都沒停歇,這几日楊中元有些心神不寧,外出也怕地上溼滑,就一直沒出門。
家里是暖和,可他卻坐立難安的,一直讓紫草出去看看程維哲回來沒有。
他說不上為什么,只是覺得心里不得勁,好像程維哲真有什么事他不知,於是越發焦慮。
紫草人也老實,頂著雪去大門口瞅好久才回來,楊中元只讓他去了兩次就回過神來,頗有些抱歉道:“紫草,實在抱歉,我這心里著急,也沒多想。好了,你去換身衣服,別出門了。”
紫草靦腆笑笑,安慰他:“老爺,早上不是才從縣里送了信過來?您也都看過了,確實是哲老爺親筆寫的,不是他安好嗎?或許雪停了便能歸家。”
楊中元摸索著手里一摞飄銀花箋,嘆了口氣:“你不知道他那個人,總是對我不放心。如今有了小的,他更是仔細。出門這么多時日不歸,他肯定是能早回就早回,我是怕他路上出了事,找借口讓我安心。”
紫草跟著他們的時間不長,但對程維哲的細心妥帖頗有感觸,聽他這么說,心里也有些慌。可轉眼看楊中元臉色不是太好,紫草只得安慰他:“老爺,哲老爺也不是沒分寸的人,這大雪的日子怎么可能出門。他心里有你們爺倆,肯定會顧好自己的。說不得明日一早太陽出來,哲老爺就能到家了。”
紫草說完,也不想叫他繼續糾結,麻利地取出早上錢掌櫃送來的賬簿:“老爺,這是這兩日的賬簿,離午膳還早,您先看著?”
楊中元壓下滿心的翻騰,接過賬簿認真瞧了起來。
程維哲不在家,他又不能去鋪子里,如果這個時候還想東想西不做正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紫草見他神色嚴肅起來,終於松了口氣。
他給楊中元放好腰墊,溫上熱茶,這才安靜退出書房。
門外,長青正領著兩個小廝擦洗家具,入冬之后天氣寒冷,楊中元跟程維哲體卹下人,讓他們燒了火牆之后再打掃。這一拖就是半個月,終於等到燒上火牆,長青立馬帶著小廝忙碌起來。
“青哥,有什么是我要忙的?”紫草走到長青邊上,笑著問他。
長青回頭,見他從書房出來,眼神閃了閃,拉著他去了二樓。
楊中元在書房看賬簿,二樓沒人,方便他們說話。
“小草,老爺沒問你哲老爺的事嗎?”長青臉色不是太好,但看著還算精神。
說到這個,紫草面上立馬浮現出擔憂之色:“問了好几天了,外頭這雪也不停,哲老爺再不回來,老爺晚上就要睡不著覺了。”
長青聽罷,嘆了口氣。最近家里氣氛緊張,楊中元整日不太安穩,而兩位老人家也要操心家中,不僅要囑咐下人不可多嘴,還要擔憂程維哲,看著都有些疲憊。長青也跟著著急,可著急過后,卻一點辦法都沒。
家里面能管事的人都知道出了事,只有楊中元跟紫草被蒙在鼓里,或許是因為夫夫連心,楊中元這几日反常行為也到底說得過去了。
總瞞著,也不是辦法。可楊中元這會兒是要緊關頭,他是萬萬不能再出事的。
長青想到這里,他張張嘴,低頭卻見紫草純真的臉龐,終於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紫草沒什么心眼,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若是把話衕他講了,他肯定會直接告訴楊中元。長青想著楊中元越來越大的肚子,閉了閉眼睛,只低聲安慰了他几句,讓他細心伺候老爺,轉身出了主屋。
還是跟老太爺商量商量吧,如果真的……他們可根本瞞不住。
這日夜里,下了三天的大雪終於停了。
楊中元半夜腿上抽筋,疼醒之后又不好意思叫醒爹爹,只得扶著牆坐起來伸手捏。可他如今都六個月了,基本上怎么努力都摸不到小腿,費了半天勁腿上還是疼。
周泉旭年紀大了,有些淺眠,他這邊動作再輕也能聽到。等他醒過來,轉頭就看到兒子在那跟床單發脾氣。
“小元,又腿疼?”周泉旭起身先批好衣服,然后搓熱手心,幫他認真捏了起來,“你這孩子,怎么不叫我?”
楊中元雙手環著肚子,好似沒聽到爹爹的話,一個勁發呆。
周泉旭見他這樣,微微嘆了口氣,手里仔細給他捏好腿,然后扶著他的肩膀,讓他看向自己:“小元,你最近實在是有些不像話。”
“爹……?我……”楊中元看著周泉旭,有些不明所以。
周泉旭皺起眉頭,嚴肅看著他:“我知道你擔心維哲,可他是大人了,他做事從來也比你有分寸,這時候斷然不會頂著雪回家。可你看看你,每天這么惶惶不安的,連帶著孩子也跟著受罪。小元,你已經要當爹了,寶寶如今還在你肚子里,你有任何差池都會影響到他,你自己摸摸,他會動了,會跟你交流,也能體會到你的心情。你不高興,他也跟著不高興,你吃不下飯,他也餓著肚子,以后做任何事情,你都要想想他。”
這是楊中元歸家之后周泉旭跟他說的最重的一句話,他一向對兒子都是和風細雨,恨不得把十几年的分離都彌補回來。可楊中元最近的變化他們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想勸不知如何勸,怕自己說錯了話,讓楊中元更是著急。
周泉旭今日是下定決心,說得厲害一些,也要讓楊中元安心下來。
他擔心程維哲,怕他真的歸不了家,可楊中元如今也擔不得半分差池,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叫楊中元不要那么惶惶不安。
楊中元像是被他打醒了一般,突然回過神來,看著周泉旭哽咽道:“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慌,不知道為什么。他一天不回來,我就心里急得慌。”
周泉旭見兒子眼底通紅,心里只怕比他還要難過,卻強忍著痛苦,伸手把兒子抱進懷中:“小元,維哲就快回來了,你好好的,他才會覺得安慰。”
爹爹溫暖的懷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楊中元終於冷靜下來,就連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也跟安靜下來,不再那么彷徨。
“我好好的,我好好的。”楊中元呢喃著。
等到楊中元再次睡去,周泉旭卻睡不著覺,他披上斗篷出了主屋,慢慢走回安苑。
這時正是夜深,天上月亮被籠進云霧之中,外面一片漆黑。
而下了三日的冬雪也漸漸小了,只星星點點落到肩頭。
周泉旭回到安苑,進門就看到韓世謙獨自坐在茶桌后煮茶,油燈很亮,照得他臉色暗黃,表情很是肅穆。
“怎么不睡?”周泉旭輕聲問。
韓世謙仿佛突然被他點醒,立馬把爐上的茶壺取下,抬頭看向他:“你不是也沒睡?”
“小元不太舒服,半夜醒了一回,我也睡不著了。”周泉旭坐到他對面,脫下斗篷。
“希望明日能雪停,”韓世謙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嘆了口氣,“我這輩子,前半生風光,后半生孤獨,要不是有維哲陪我,認了我當師父,現在又有了你跟中元做家人,恐怕我要一個人孤獨終老。”
周泉旭聽他這樣說,心里更是難過,他低聲安慰:“維哲是好孩子,他不會有事的。”
韓世謙抬頭望了望窗外月色,喃喃自語:“小元也是好孩子,我只希望他們能白首偕老,不要像我一樣,這大半人生,都一個人度過。”
周泉旭低下頭去,油燈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卻隔著一張方桌,彼此沒有交疊。
第二日一早,楊中元睡遲,等他起身已經太陽打頭了。他拉開窗幔往外一看,只見細碎的陽光從窗稜處飛撲而入,帶來冬日里難得溫暖。
“紫草,備水。”楊中元沖外面喊一句,人也精神起來。
既然雪停了,那程維哲今明兩天便能回來,楊中元這樣想著,臉上露出笑容來。
紫草端了水盆子進屋,見他滿面都是笑容,也跟著傻兮兮笑:“老爺,您今個安好?”
“安好,今天日子好,我也跟著高興。”
紫草聽罷又笑:“昨個半夜就停了雪,南哥瞧了,說今日保准是個大晴天。”
半夜嗎……那時他正跟爹爹談心,談到后來自己也跟著安定下來,難道是雪停的緣故?
楊中元邊想著邊搖頭,他慢慢起身,仔細穿好外袍:“紫草,我有些餓了,今個早上吃什么?”
這邊楊家大宅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而遠在衢澤縣的眾人卻一片忙碌焦急。
楊中元是真的了解程維哲,他確實著急回家,於是在衢澤縣的几日也几乎都不怎么休息,一直滿縣里面跑茶園,等到最終定下一戶位置有些偏的大茶園,他這才松了口氣,只休息一晚就說第二日歸家。
他把馬車留給二毛,自己則定了車馬驛的棗紅馬,想著跟李義一起快馬回去。
可風雪不等人,在他們離開衢澤縣時,突然天降大雪,前路變得難走起來。
從衢澤縣回衢州,必要經過一小段山路,路很寬敞,也不陡峭,甚至山都只是小山丘,然而變故,卻偏偏在這里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