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3 雲樓(十一)
因為第二層謎題的輕鬆治癒,林遲跟樓祈稍作休息,便打開了第三層的謎題室。
第三層的設置跟第二層大同小異,都是地上畫著一個巨大的符咒,符咒上擺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只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畫家的筆」醉心創作,對房間的佈置不上心的緣故,三樓的房間,明顯要比二樓雅致得多。
三樓謎題室的佈局擺設風格偏復古,跟沈家老宅的風格非常相似,走的都是民國風路線。
「民國風」主要是在清傢俱繁縟裝飾的基礎上又吸收了歐洲洛可可式的風格和維多利亞風格,因此有很多複雜的花紋裝潢,而且東方的龍鳳麒麟蝙蝠、牡丹葫蘆梅桃石榴,與西方的鷹獅公羊、葡萄薔薇苜蓿茛苕西番蓮雜糅一體。
民國風的裝飾風格體現在木質傢俱的雕琢和絲綢布匹的應用上。這些在細節處精緻奢華的設計讓整個屋子顯得很有格調。
在靠近鏡子之前,林遲根據這個屋子的設計風格,暗暗猜測這有可能是個民國時期的故事,果不其然,當林遲跟樓祈緊握著手走向鏡子之後,出現在林遲面前的是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小路,和兩旁灰瓦白牆的建築。至於樓祈,當然是毫不意外地分開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林遲在這個故事裡的角色,是一個叫凌生的男人。這個故事發生在民國時期南方一個小鎮裡。
這個小鎮並不普通,巨大的高牆將小鎮團團圍住,高牆之內,住著所謂的名門望族;高牆之外,住著普通老百姓。
除了人工建造出來的巨大高牆,隔絕著牆裡牆外人們的還有一個天然的巨大屏障——一條寬闊的護城河。
牆裡面的部分,被這裡的人們稱為青城,而牆外的部分,則被稱為外城。
在這裡,外城的人,總是給人低人一等的感覺。
由於青城顧家的委託,凌生有生以來第一次得以進入青城。
即使在外城生活了多年,凌生仍然從未進入過青城。通過了城門口的例行檢查,他順著青石小路往顧家的方向走去。
在那裡,凌生遇見了一個人。
那人擎著一把紫竹傘,在青城河畔靜靜佇立。
美人蕉在她長袍的衣擺上放肆的舒展著枝葉,在凌生思維裡的林遲仔細看了看眼前這人,發生她的五官,有些像他的樓美人,不過比樓祈要柔和得多。
即使與樓美人相似,那鐵定就是個大美人。林遲咂咂嘴,開始神遊天外。雖然在這個故事裡他就是凌生,可與一樓不同,他沒有掌控凌生身體的控制權,因此,還是有一種看戲的感覺。
「打擾了,請問顧家要往哪個方向去?」凌生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朝那人問路。
那人驚訝地回頭看了看凌生,指了指她的左邊:「那個方向,直走。」
她這一回頭,自然就露出了她的臉,那是一張青梅般清麗娟秀的臉。
林遲還好,身邊環繞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美人,可凌生不同,凌生自幼生活在外城,見過的人哪裡有眼前這人這樣的相貌和氣質,所以凌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直到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才反應過來,連忙道謝:「謝謝。」
「不客氣。」她轉回去繼續望著青城河,落寞的背陰就那麼烙在了凌生心上——青梅般清麗,桃花般繾綣。
那時,凌生並不知道,他們從此會糾纏一生。
青城顧家——每一個名門望族都總有些諱莫如深的事情。
像如今這顧大小姐遇鬼這種事情,為了所謂的家族聲譽,只能交給像凌生這樣的術士。
對了,忘了說,凌生是個靠神鬼吃飯的半吊子術士。
站在顧家的前廳上,顧老爺來回打量著凌生,林遲有些不自在,但凌生還是站得筆直。
顧夫人坐在紅木靠椅上品著茶,沉默許久之後,她才緩緩開了口:「凌先生,我們顧家請你來,是為了小女的事。但是這件事,我希望凌先生不要對外聲張,畢竟事關小女的聲譽。」
「夫人放心,這點規矩,凌某還是知道的。」凌生欠了欠身,做出了恭敬地姿勢,顧夫人稍稍趕到滿意,嘴角也掛上了笑容。
「那就好,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只是凌先生,這件事情大概多久能夠解決,馬上就到小女的婚期了,我不希望有所延誤。」
「我會爭取盡快解決的,請夫人放心吧。」對於顧夫人的態度,凌生根本不在乎,接顧家的一個單子,能讓他整整一年衣食無憂。在這種情況下,主人家的態度如何,就一點都不重要了。
「那就麻煩您了。」顧夫人轉動了一下手裡的念珠,客套了一句。凌生清了清嗓子,問道:「請問,能不能給我介紹下現在的情況?」
「這一點,我已經安排了人。寒梅,凌先生在顧家的一切就由你照顧了,小姐的事也由你協助凌先生。」
「好的,夫人。」
凌生聞聲轉過身去,便看見了顧夫人所說的寒梅,一個笑容粲然的少女。
紅色的棉襖映著少女如花的容顏,十六七歲的女孩有種特有青澀。
「凌先生,跟我來吧。」
「多謝。」凌生跟著寒梅離開大廳,在跨出門的那瞬間,林遲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顧夫人的眼神非常地負責。
這大概又是一個複雜的故事。
林遲搖了搖頭,把顧夫人那奇怪的眼神甩到了腦後。
前面的寒梅不停地跟凌生搭話,她用少女特有的清麗聲線跟凌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凌先生是青城人嗎?」
「不,我住在外城。」
「怪不得沒見過呢,不過像凌先生這樣俊的人,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沒」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沒有呢?」
「真的。」
「我不信……啊!到小姐房間了!凌先生,這就是我們傾城小姐。」
凌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少女靜靜捧著書坐在床邊,聽見寒梅弄出的聲響才抬起頭來。
對林遲和凌生而言,那是一張極熟悉的面容——在凌生來到顧家之前,他還在青城河畔遇見過的容顏。
「小姐,這位是凌先生。」寒梅笑嘻嘻地給顧傾城介紹凌生。
「您好。」顧傾城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和凌生的姿勢不同,這是大家小姐問好的標準姿勢。
「顧小姐多禮了。顧小姐……我們見過麼?」凌生不知怎麼地,想起了護城河邊的那個身影,情不自禁就問出了口。
「抱歉,傾城最近不太記得事了。所以不記得了。」顧傾城搖了搖頭,一臉的疑惑。
「就在今天,我剛剛來到這之前。」
「那恐怕不是傾城,今天傾城並沒有出過門。先生認錯人了吧?」
「那人長得太像顧小姐,或許是凌某一時看錯了。唐突了小姐2,還望恕罪。」
「凌先生是在哪兒遇見長得像我們小姐的人啊?」寒梅好奇的出口問。
「是在青城河。」凌生的話才剛說完,就看見顧傾城的臉霎時變得煞白,寒梅看情形不對,立馬把他拉了出來。
「凌先生遇見的恐怕不是我家小姐。自從出了那件事,小姐就沒出過門了。」
「那件事?」
「小姐前幾日突然說,看見了已故的少爺。」
「你們小姐還有個弟弟麼?」
「是啊,不過少年年幼的時候便淹死在青城河裡了。」
凌生並沒有細究寒梅眼裡複雜的神色,他知道這樣的家族裡有很多秘密,但他並沒有知道的必要,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這時,林遲突然注意到,走廊的盡頭,一個黑衣少女抱著一束紅色的曼珠沙華正看著他們。漂亮的女孩子有著一頭及腰的黑髮,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凌生。
「那是我們小姐的表妹,信寧小姐。」寒梅壓低了聲音,朝凌生說。
「你好。」凌生衝她點頭示意。得到她一個甜甜的微笑。笑容甜膩,像是沒有靈魂的布娃娃。寒梅拉住凌生的手,很快帶著他離開了信寧所目及的地方。
「凌先生,我覺得您是個好人,所以您聽寒梅一句勸,離表小姐,遠一點。」
……午夜,門被輕輕地叩響,雖然動靜很小但還是驚醒了向來淺眠的男人。他打著哈欠略帶不滿的起身前去開門:「誰啊。」
老宅的木製的雕花門被他緩緩打開,「吱咯」的聲響裡,少女明媚的笑顏映入他的眼簾。
「怎麼是你?」他收斂了自己的怒氣。畢竟眼前面若桃花的女子還衝著他溫婉的笑著,比春夢來得更加真實,午夜敲門的女子自有的曼妙和情色讓他原本的怒意在瞬間消亡。
「顧家哥哥,你喜歡花嗎?」她的懷裡,是大把紅白色的曼珠沙華,白的聖潔,紅的妖異,交相輝映,映襯著她與白日截然不同的魅惑。
他側身,邀請之意不言而喻。
她欣然,赤裸的腳踝踏上他屋子乾淨的地板。
一聲悶哼在夜裡突兀地響起,卻被夏蟬的嘶鳴聲掩蓋了痕跡。屋子裡散落的曼珠沙華,在男人的血泊裡由白變紅,由紅變黑……她在血蔓延至腳邊之前離開了房間,透過半掩的門扉可以窺見一地的血色,以及男人雜糅著喜悅和驚恐的僵硬神情。
她出了門,身姿搖曳地穿過走廊。突然,身後的響動讓她停住了腳步。
「等等。」一直隱在暗處的人影往前邁了一步:「我想和你談談。」
「你看到了,對嗎?」她沒有回頭,平靜而甜美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對,我看到了。」來人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所以如果你不跟我合作的話!我就在大家的面前拆穿你!」
「那麼,你想跟我合作什麼呢?」她緩緩地轉過身來,如瀑的黑髮在無風的走廊裡靜靜地飄動著。她側過臉,精緻如玩偶般的面孔泛著隱隱的殺機。
「我要你……協助我殺一個人。」對方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隨即便做了回答。
「協助?你要殺的是誰?」她笑著,為這有趣的提議隱去了殺機。
「顧家的大小姐,顧傾城。」這一次的回答不再遲疑,而是多了幾分難得的堅定。她饒有趣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要跟她合作的人,嬌小的身段一看就知道是個女人。
何況這院裡的任何一個男人,誰不是將那位號稱傾國傾城的顧大小姐捧在手心裡,生怕哪兒磕了碰了,更別說下得了殺手。她瞭然,卻對眼前這位似乎連面對自己都會微微顫抖的女人的動機起了好奇心。
「哦~聽起來很有趣。好吧,我幫你殺了她。」
「不,我只希望你能協助我,我要自己,殺了那女人!」
「哎?你為什麼那麼恨她呢?我來想想啊,難道是因為嫉妒?這青城裡的女人,都嫉妒她漂亮。」
「不!是因為……她奪走了,我最珍視的人。」
「那好吧,我答應你了。」
聽見她回答的女人猛地抬起頭,似乎不相信她那麼乾脆就答應了。
「真……真的嗎?」
「嗯,如果你相信我,我就不會背叛你。」說完,她沒等女人反應過來便踏著輕快得如同舞蹈的步子離開。
「我會幫你掩飾的,關於那些死了的人。」女人在她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幽幽地說道,她原想說不用,就算沒有女人的掩飾也不會有人發現這些命案和她的關係。但回過頭來望見身後那人有些倔強的神情時,她又將話嚥了下去,只是衝她微微一笑:
「那就,麻煩你了。」
被留在原地的女人望著她方纔的微笑出了神,她從小在顧家長大,也是服侍著幾位少爺小姐一路過來的。顧家那位傾國傾城的大小姐她來來去去也看了十數年,以為已經對美人免疫的她卻還是為方纔那一笑失了神。
白天裡明明是那麼清純的模樣,卻在夜裡如同換了一個人一般,媚得讓人挪不開眼。
一顰一笑,顛倒眾生。
她抬頭望了望天,灰濛濛的天出先即將黎明的預兆。她轉身向夜裡死去的顧少爺房間走去,她要去毀了所有可能出賣那個人身份的證據,她要保全她,為了她隱忍多年的那個計劃。
另一頭,少女優雅地走進了一個別院。院子裡,黑衣的雙生子正靜靜等待著。
「我回來了。」
「嗯。」
「你沒什麼想要問我的嗎?姐姐?」
「你是希望我問你,為什麼答應要幫她?」
「因為有趣啊,」少女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沉寂了多年的城,該有些趣事發生了。」
她倚進雙生姐姐的懷裡,時光靜靜流淌過她的身軀,在不經意之間,原本嬌小的女孩已經出落成熟,長了黑髮,滿了腰肢,素白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形,她明媚的容顏染了黑夜的嬌嬈,嫵媚的令人屏息。
莫怪,那些男人會在夜裡為她毫無防備地敞開房門。
莫怪,連死亡都甘之如飴。
在顧家裡,她不算最美。因為總有個美得傾國傾城的顧傾城艷壓群芳。
而她,僅僅只是明媚妖嬈,便足以讓那些心懷不軌的男人心甘情願地獻上性命。
只是——若結局只剩下牡丹花下死,那麼是不是不如不遇傾城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