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2 嬰靈(最終章)
呂茵沒有注意到,林遲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抱著膝蓋,哭得聲嘶力竭。直到感覺有一雙小小的手輕輕地觸摸了她的發旋,手心裡的溫暖燙到心底。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地小男孩,歪著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她。
「阿姨,你為什麼要哭啊?」小男孩踮起腳尖,將小小的手掌放在她的臉上,「不要哭了。」
呂茵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孩子,沒有流盡的眼淚再一次滾落,落在孩子小小的手掌心。
呂茵意識到,她想徐歸了,想到心臟都在微微顫抖,疼得幾近窒息。
「年年,你在哪裡?」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站在呂茵面前的孩子看了她一眼,然後朝著聲源跑了過去。
「媽媽!我在這裡。」孩子高興地撲進了母親的懷抱,女人緊緊抱住他,然後無奈地說。
「年年,你怎麼到處亂跑啊,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嗎?」
「嘻嘻……媽媽,我看到了一個阿姨哦……」
女人抱著孩子漸漸走遠,她們的聲音也漸漸遠去,房間又恢復了安靜。
呂茵突然想起了她跟徐歸相處的點點滴滴。
徐歸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是在教學樓的廁所裡,小小的男孩拉著她的衣角,求她留下他。那時,看著男孩的臉,她突然覺得,有個孩子,也不錯。
徐歸第二次出現在她面前,是流產之後不久,她睜開眼睛,日思夜想的孩子竟然就站在她床邊。怯生生的孩子,用軟糯的聲音喊她媽媽,那一刻,呂茵覺得自己被救贖了。被從失去孩子的痛苦中救贖了。
……——那個孩子救贖了我,可我又對那個孩子做了什麼呢?
呂茵想起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夜晚,她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訴說著她的怨恨。
墮胎的女人都該死,她們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殺死了自己的天使!
呂茵想起那些晚上,自己猙獰的面容,和徐歸全然信任的眼神。
呂茵掩面,捫心自問,她究竟做了些什麼啊?!
那個晚上,她帶著徐歸出門散步,然後遇見了余嬌,她帶著一個女生神色匆匆地走進了一家小診所,呂茵知道,這家診所經常接待來打胎的女人,於是她發洩一般地告訴徐歸,這個女人是個壞女人,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當第二天,她聽見余嬌死訊的時候,她不否認,她的內心是那樣的狂喜,老天聽見她的怨恨了嗎?
那時,她是真的沒有想過,余嬌的死會是徐歸動的手。
她本來是滿心歡喜地迎接閨蜜的到來,誰承想,竟然會發現那種事情。自從夏瑜墮胎之後,她每晚都輾轉反側,她跟夏瑜曾經那麼好,可為什麼夏瑜會變成她最憎恨的樣子?她的內心叫囂著殺死夏瑜,她給剛剛流產的夏瑜泡紅糖水,甚至在裡面,加了無味的藏紅花,她希望夏瑜血崩,希望她受到應有的懲罰!
夏瑜出事的那一晚,她聽見了夏瑜的呼救聲,可是她沒有打開門。夏瑜的生死在她腦海裡爭執不停,後來,她突然想起了她跟夏瑜那些美好的回憶,美好到足夠擊潰她所有的憎恨,於是她猛地打開門。
可惜,已經晚了,夏瑜渾身濕淋淋地躺著地板上,徐歸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個笑容,臉上寫滿了「求表揚」。
呂茵只覺渾身冰冷,她究竟在幹什麼啊!她竟然放任徐歸,殺死了自己的閨蜜。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夏瑜,一把抱住她冰冷的身軀,那時,呂茵問自己,我還是呂茵嗎?還是那個被徐子豪愛著被夏瑜喜歡著的姑娘嗎?
她的手上彷彿沾滿了閨蜜的鮮血,她已經不是她了。
呂茵地跪坐在夏瑜身邊,她從房間裡搬出了許多的被子,一層一層裹在夏瑜身上,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好,隨後,她抱著呂茵,突然有些茫然。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我的手已經沾滿了鮮血啊。
徐歸低聲地喊著她媽媽,呂茵後知後覺地看向他,他則一臉擔憂地回望著呂茵。呂茵自嘲一笑——我還配做你媽媽嗎?
隨後,呂茵開始慶幸,還好不是她親手殺死夏瑜的,還好不是她。
她打電話通知了徐子豪跟醫院,然後抱著夏瑜坐在沙發上等,在這期間,呂茵腦子裡的想法千回百轉。
她真的想要殺死夏瑜嗎?呂茵捫心自問,答案……是否定的。呂茵告訴自己,她其實一點都不想殺死夏瑜,她看向徐歸,有些痛心疾首。
人類真的是一種神奇的生物,呂茵不斷催眠自己並沒有想要殺死夏瑜,她竟然就真的忘記了,她開始把所有的關注點都放在怎麼樣幫助徐歸逃脫的問題上——她是媽媽,要保護犯了錯的孩子。
思前想後,呂茵開始慶幸,徐歸不會被人看到,真是再好不過了。
徐子豪進門的時候,呂茵表現地非常氣憤,忽視掉自己曾經有過想要殺死夏瑜的念頭之後,她發現自己對徐歸的行為,有了那麼一絲惱怒。
關上門的時候,呂茵發誓,要讓徐歸受一點點教訓。
但是出門之後,她又有些後悔了,於是她抓住愛人的手,告訴他,徐歸殺死了夏瑜,讓他想想辦法,保住他們的孩子。
……在失去徐歸之前,呂茵並不在意這些心理上的矛盾,即使她忽視了自己想要殺夏瑜的真實想法,忘記了自己對徐歸的影響,把一切悲劇推在徐歸身上,即使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信以為真,那又怎麼樣呢?她以為不會對她造成任何的影響。可當失去了徐歸之後,這些東西又都湧現在她記憶裡,就像扎根在呂茵心口的刺,伴隨著她每一次呼吸,痛徹心扉。
所以她選擇忘記。可是做錯了那麼多事情的她,已經連忘卻的資格都沒有了。
坐在病房裡的呂茵將頭埋進雙膝間,低聲啜泣著,直到一雙大手將自己擁入懷中。
「哭吧,」徐子豪輕輕說,「哭出來了,就好了。」
呂茵翻個身緊緊抱住了她的愛人:「子豪,子豪……我不是個好女人,我做錯了那麼多事情!我配不上你了……」
「是嘛?沒關係,那我努力做個壞男人,就能配得上你了。」徐子豪輕笑著,擁緊了呂茵。
***
從醫院離開之後,林遲徑直回了麵館,他從來都是在外面凶悍,回到家裡就溫順得像隻兔子。
林小兔爬回了他位於樓祈懷抱中的窩,靜靜地窩著。樓祈輕輕親吻了他的額頭,問他,「怎麼了?」
林遲搖了搖頭,也不說話,樓祈見狀,輕笑一下,為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抱在一起曬太陽。
林遲將腦袋塞進樓祈的肩窩裡,默默地閉上了眼睛。他覺得有些疲憊,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夢裡,他回到了幾天前——因為對那杯紅糖水的懷疑,林遲再一次來到了呂茵租住的教職工宿舍,鑰匙他一直沒來得及還給呂茵,所以很輕易地就進了門。
為了保險起見,他甚至還帶上了楚凌。
楚凌的回憶感知能力這一次依舊幫了大忙,林遲守著一進門就開始呼呼大睡的楚凌,天知道他只是想要把楚凌帶過來給自己把風。
「徐歸,是個好孩子。」這是楚凌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隨後,林遲從楚凌口中知道了一切——包括母親的瘋狂和一個非人類的孩子,卑微卻偉大的愛。
今天徐子豪對他說起呂茵的狀況,林遲才將一切串聯起來。
——因為失去孩子而瘋狂的母親,以及那個為了救贖她連自己都賠上的孩子。
事事皆有因果,如果呂茵不執著地想要報復那些墮胎的女人,也許徐歸就不會去殺死她們,對「媽媽」們的怨恨,能夠支撐徐歸在呂茵身邊,待很久很久的時間。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林遲對這段絕望的母子情有些唏噓,於是在夢裡,他竟然看到了徐歸,小小的男孩朝他鞠了躬,認真地說了謝謝。
樓祈輕輕撫平林遲緊皺的眉頭,然後毫無壓力地抱他上樓睡覺。將林遲按照在床上之後,樓祈發現門背後,伸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爸爸,抱一個。」
雲寶如願被樓祈抱在懷中:「怎麼了?」
「爸爸,小哥哥,現在好嗎?」
「當然,嬰靈本來就是非常可憐的存在,所以脫胎轉世之後,一定會得到幸福的,連同這一世的幸福,一起補回來。」
「嗯。」雲寶似懂非懂,但是看著樓祈溫柔的笑顏,他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