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打架┃喻臻沉默,無限沉默。
喻臻乖乖仰著頭讓殷炎幫自己擦臉,餘光一直注意著豐原那邊,見他們三個蹲在自己培育的樹苗前一臉嚴肅地說話,心裏有些緊張,壓低聲音問道:“殷炎,他們怎麼會來,還有那些樹苗,他們會不會看出什麼來?”
“他們是過來考察休閒館的,爸交給我的任務,沒辦法推脫。”殷炎解釋,把擦過泥痕的濕紙巾丟到一邊的廢料箱裏,掰過他不自覺往那邊偏的腦袋,輕輕托了一下,說道:“別往那邊看,他們已經看出了樹苗的蹊蹺。”
喻臻神經迅速緊繃,梗著脖子不看那邊,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你是修士,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和他們並不存在對立關係,不用太過忌憚他們,正常相處即可。”殷炎摩挲一下他的臉頰,手中靈氣徐徐流動,把他額頭的汗不著痕跡地擦掉了。
喻臻立刻覺得舒服了許多,也不那麼熱了,條件反射地想對他笑笑,想起不遠處的豐原,又忙拉下他的手,認真囑咐道:“別用靈氣,小心被他們發現。”
殷炎借屍還魂的事就是個定時炸彈,不可掉以輕心,要想避開豐原等人的注意,殷炎還是保持“普通人”的身份比較好。
“放心,他們察覺不到。”
殷炎反握住他的手,問道:“想不想聽他們在說什麼?”
喻臻眼睛亮了:“可以聽嗎?怎麼聽?會不會被發現?”
“用神識,他們不會發現。”殷炎說著,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屬於豐原的聲音立刻在兩人耳邊響了起來。
“……那大煞之人就在B市,在喻臻的身邊。”
聽到自己的名字,喻臻條件反射就想扭頭看豐原的方向,卻又被殷炎托了臉,於是兩人的動作在旁人看來,就變成了喻臻故意側頭蹭了蹭殷炎的手。
“仔細聽。”
殷炎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嘴唇,然後收回了手。
喻臻抿唇,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結果半天沒人說話。
“他們在看這邊,笑。”
喻臻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有些急,壓低聲音說道:“他們提我的名字幹什麼,我身邊又有什麼?他們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在觀察我們?”
“我喜歡你。”
“你說什麼?”喻臻仰頭看他,眼神炯炯,虎視眈眈,嘴角要翹不翹,明明聽明白了,也很開心,卻要強裝嚴肅。
殷炎從善如流:“我說你喜歡我。”
“你剛剛說的明明不是這個!”喻臻忍不住揚高聲音。
殷炎又按住他的嘴唇,說道:“噓,繼續聽。”
樹苗邊,博修和豐林收回視線,莫名覺得自己吃了頓狗糧,對視一眼,豐林傻笑,博修尷尬地低咳一聲,試圖找回自己身為長輩的威嚴。
“總之再看看,殷炎是否就是大煞之人還要觀察,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似乎只是個命格奇特的普通人。”
豐原發話,終於捨得站起身,繼續說道:“我一會找機會和喻臻接觸一下,問問他對於殷炎的看法,和他建立聯繫,總之一切等資訊互通之後再說,好了,起來,聽力遮罩法術要失效了。”
豐林和博修順勢站起,三人不遠處一直埋頭看手裏工地效果圖的金凱像是從一場迷夢中回了神,莫名其妙地看一眼手裏的效果圖,搖搖頭,收起圖紙掛上笑容,靠近豐原三人,問道:“豐老,休閒館裏面已經基本整理好了,您是直接進去看,還是先在外面轉轉?”
“先轉轉,時間還早,不急。”
又是一個響指,屬於豐原等人的聲音消失了。
喻臻皺著眉,若有所思的樣子,不說話。
“他們在懷疑我,現在輪到你保護我了。”殷炎塞給他一瓶丹藥,安撫道:“不要緊張,一會豐原找你,你儘管順著他的話說,我不會被他們看出破綻,另外,如果緊張的話,可以吃一顆丸子。”
喻臻回神,看一眼手裏眼熟無比的“速效冷靜丸”,想把它們給砸了。
就是這個東西,瘋狂給兩人的關係拖後腿,阻礙他們的感情培養。
他收緊手指,靈氣呲溜一下冒了出來。
“嗯?”殷炎垂眼看他,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
冒出來的靈氣又呲溜一下收了回來,喻臻默默把丹藥放入寶塔,看一眼殷炎,轉身背對著他,轉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憑什麼每次都是殷炎給他強制降熱,以後說不定他也可以……咳。
兩邊的人各自心懷鬼胎地交流完畢,齊齊擺出一副親切熱情,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朝著對方靠近,客氣寒暄起來。
天氣太熱,外面不是待客的地方,眾人寒暄完畢就進了已經初步竣工的休閒館,進去參觀裏面最先佈置好的傳統文化區。
裏面說是佈置好了,但其實就只是做好了最基礎的裝修,弄好了區域規劃,軟裝都還沒開始弄,真參觀起來,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
但豐原是什麼人,活了這麼多年,要對著一堵空牆大談對傳統文化區的期許,對他來說簡直再容易不過。
喻臻社會閱歷淺,被他忽悠得也熱血沸騰起來,不知不覺隨著他的話談起了針對傳統區的內部綠化設想。
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豐原藉口口渴,拜託殷炎和豐林去拿水,殷炎看一眼喻臻,點頭應下,沒讓豐林一起,自己獨自離開了。
殷炎一離開,喻臻過熱的大腦就冷靜了下來,知道正戲要開始了,側頭偷偷吞下一顆丸子,大腦立刻一清,表情回歸平淡,無形中散發出了一股無欲無求的氣息,還真有了高深修士的樣子。
豐原等人都發現了他氣息的變化,還以為他對於自己一行人的到來心裏已經有了譜,於是也不拐彎抹角,由豐原帶頭,開門見山說道:“喻小友,你我皆為修士,客套話我也就不說了,我這次找過來,是想問問你關於你爺爺的事情。”
爺爺?怎麼突然談起了爺爺?不是該先打探打探功德樹苗的事,再刺探一下他和殷炎的虛實嗎?
喻臻內心疑惑,表面不動如山。
豐原見他不說話,心裏咯噔一下,腦中冒出個不好的猜測,問道:“喻小友,您爺爺他現居何處?”
這個好答,不用撒謊。
喻臻眼神微微黯然,回道:“已經去世了。”
果然。
豐原和博修對視一眼,在心裏長歎一聲,唏噓幾秒,對著喻臻勸慰道:“節哀,生死輪回都是命數,看淡就好。”
“爺爺也總對我這麼說。”喻臻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氣氛沉悶下來,喻臻秉承著“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小動,我要好好保護殷炎”的原則,打死不先起話題。
豐原還以為他尊老愛幼,主動讓自己這個長輩掌握話語主動權,神情越發和藹起來,說道:“我和你爺爺也算是舊友,你如果不嫌棄,以後也可喚我一聲爺爺,有什麼困難就說,大家都會幫你的。現在修真界沒落,優秀的後輩難得,你……你要好好的,別辜負了你爺爺的培養教導。”
舊友?
“我明白。”喻臻壓下疑惑,感覺到他關心的真切,有些窩心,感激回道:“謝謝您,豐爺爺。”
撇開需要保護殷炎這件事不談,他本人其實是很喜歡豐老這一行人的,也有和他們結交的意向。
雖然他並不認為豐老是真的認識他爺爺,說是舊友什麼的大概只是客氣。
認親敍舊的話說完了,豐原轉到了正題,表情嚴肅起來,問道:“小臻,你這次來B市,可是為了什麼事?”
喻臻的警戒雷達豎起,回想著之前聽到的對話,斟酌回道:“大煞之人。”反正不能說是為了殷炎。
豐原表情立刻變了,急聲追問:“那你有確定大煞之人是誰嗎?”
他沒有提殷炎,怕有誘導之嫌。也擔心萬一殷炎不是,他開口猜疑會惹得喻臻多想反感,畢竟明面上,喻臻還是殷炎的伴侶。
修者對人的言語神態十分敏感,喻臻不敢說大的謊話,於是只搖搖頭,偷換概念:“來到B市之後,我遇到了很多鬼修邪修,卻全不是。”
“博力大廈的鬼修可是你解決的?”博修忍不住插嘴。
喻臻看向他,默默猜測他是怎麼知道的博力大廈這件事,想著那個鬼修最後確實是被自己滅掉的,於是點頭,又補充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勞,有法器相助。”還有人的相助。
豐原順勢問道:“那法器可是你爺爺的桃木劍?”
連這都知道?
喻臻意外,點了點頭,心裏驚疑不定。
這群人怎麼對他在B市做過的事這麼清楚,還一副很瞭解爺爺的樣子,是提前調查過?
“那個法器……能不能讓我看看?”博修稍顯激動地提出了一個堪稱失禮的要求。
他崇拜清虛子已久,如今前輩仙逝,已無緣和對方論道,若能看到對方的法器,也算是了了一樁遺憾了。
喻臻也正好有試探一下他們虛實的想法,便順勢把桃木劍拿了出來,頓了頓,還取出了一把爺爺小時候給他數著玩的古銅錢。
入道之後,他發現這些銅錢上也帶著功德,可鎮邪避煞,是好東西,爺爺願意把這個給他玩,是真的把他疼到了骨子裏。
桃木劍和銅錢一出,豐原三人全部激動起來,豐林更是忍不住嚷嚷道:“天呐,我看到了,我居然看到功德金光了,爺爺,我能視鬼了!”
“你只是被銅錢上的開目之氣影響了。”豐原無情壓下他的自嗨,看著這些銅錢,眼中情緒複雜滾過,良久,歎道:“當年清虛子曾在我面前使用過這套銅錢,那出神入化的佈陣手法,豐某自愧不如。”
清虛子?啥?
喻臻瞪眼,怕露出破綻,又忙扭頭借著塞回法器的動作服下一顆丸子,於是瞬間淡定了。
難道豐原口中的清虛子就是爺爺?
清虛,清虛子……是同一個人?
豐老真的認識爺爺?
疑似修真界傳說的清虛子,豐老等人全都認識的修士清虛子,似乎很厲害很厲害的清虛子,就是他那個窩在鄉下喜歡給周圍所有花花草草雞鴨鵝兔算命的爺爺?
喻臻沉默,無限沉默。
豐原還在感歎,見時間已經過去了有一會,猜測殷炎應該快回來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委婉問道:“喻小友,冒昧問一句,我瞧著殷炎的氣息有些奇怪,他……可有什麼特殊?”
喻臻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努力維持住了表情的平靜,搖頭回道:“他除了命格奇特了些之外,身上並無特異之處。”
和他們之前的結論一樣。
豐原皺眉沉思,反復推敲已知的細節線索,想再找出點頭緒來。
喻臻見狀心中直呼不妙,怕繼續說下去自己兜不住,忙轉移話題道:“但我在他外公家裏發現了嬰靈和怨鬼,還找到了幫助他外公作惡的邪修。相比于尚不確定是否出世的大煞之人,我更不齒這些幫助人類為非作歹的邪修。”
豐原回神,聞言也有些感歎,搖頭歎道:“仇家的事我也有耳聞,怪大家疏忽,居然讓邪修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為惡多年。”
說完看著他年輕的臉,只覺得他果然是個又負責又心懷大局的有抱負好修士,越發欣賞,掏出一張卡遞過去,說道:“這裏是大家平時論道交流的地方,有空的話,歡迎來坐坐。”
“晚輩有空一定叨擾。”喻臻雙手接過卡,見他不再糾結殷炎的事情,心裏鬆了口氣,絲毫不知道他手裏這張卡就是B市商圈人人爭破頭的國學圈門票。
話題暫時告一段落,殷炎適時拿著水出現,於是眾人繼續逛起了休閒館,一派和氣景象。
送走豐原後,喻臻回到車上癱在了空調下,默默整理這一下午獲得的信息量。
殷炎拉開車門坐到他身邊,擰開一瓶水遞了過去。
“我和豐老的對話你聽到了嗎?”喻臻坐起身詢問。
殷炎點頭,贊許說道:“你應對得很好。”
喻臻接過水喝了一口,倒回椅子上,自顧自發了會呆,翻身側靠在椅背上,說道:“殷炎,我爺爺是清虛子,好像是個很厲害的道士,還認識豐老他們。”
殷炎安靜聽著,知道他只是想發洩,並不是要人接話。
“我爺爺居然是清虛子……所以上次釋清元那句話,是在和我套近乎?爺爺居然還救過他。”喻臻又翻過去平躺著,眼神發直。
清虛子,清虛。
厲害的道士,喜歡講故事嚇人的道士。
說他會投生畜生道的口花花老頭子,耗盡修為、費盡心機為他創造一線生機的老人。
“他是我爺爺。”他開口,長出一口氣,側頭朝殷炎露出一個笑容,“無論他是什麼身份,過去做了什麼,又說了多少真假參半的話嚇唬我逗弄我,他都是我爺爺。”
他最愛的爺爺,永遠的爺爺。
“嗯。”殷炎伸手摸摸他的頭髮,無聲安慰。
植物移栽弄起來很快,難的是植物移栽後的照料養護。
關於這部分,劉部長建議喻臻請專業的花匠來養護,喻臻卻拒絕了,堅持繼續雇傭栽種花草的老兵們,並自費租了體育館裏的一個分場館,給這群老兵上了幾堂基礎的花草養護課。
劉部長簡直要被他的固執和天真氣炸了,但無奈殷炎表示只要不超過預算就隨他去折騰,只好把鬱氣咽回了肚子裏。
一場大雨之後,天氣迅速熱了起來,喻臻終於享受到了成為修士後的福利——不怕熱!
雖然該覺得熱的時候還是會熱,但大概是身體耐受力提高了,再熱也只會流一點點汗,不會再像往年一樣,熱得像條死狗,沒空調活不下去。
而高考,就在這場提前到來的夏日高溫裏開始了。
仇飛倩特意請了假,開了考場附近的酒店套間,全家住進去一起陪殷樂考試。殷禾祥本來也想來,但無奈要去國外參加一個活動,脫不開身,只能遺憾作罷。
喻臻也早早準備了起來,看起來甚至比真正的考生殷樂都緊張,反復檢查殷樂的准考袋,生怕他漏帶東西。
殷樂又嘚瑟又窩心,仗著暫時的食物鏈頂端身份,連殷炎都敢調戲。
“大哥,聽說喻哥最近穿的這幾套夏裝全是你親自設計找人定做的?嘖嘖嘖,萬萬沒想到,大哥你還有做情聖和服裝設計師的天賦。”
殷炎從文件裏抬頭靜靜看著他,不說話。
殷樂反射性想慫,想起自己考生的身份,膽又肥了,故意昂起下巴說道:“看我做什麼,怎麼,許你做不許我說啊,你總這樣沒表情,小心喻哥嫌棄你。”
殷炎上下打量他,放下檔,側頭朝喻臻的方向喚了一聲。
正在幫仇飛倩整理東西的喻臻立刻放下東西靠了過來,問道:“怎麼了?”
殷炎不說話,伸手把他拉過來,勾下他的脖子,親吻一下他的額頭,說道:“沒事,只是想親親你。”
喻臻臉紅,站直身看一眼殷樂,小聲說道:“小樂還在呢,你別亂來。”說完不好意思地走了。
殷炎抖了抖文件,淡淡問道:“看夠了嗎?”
被近距離強塞狗糧的殷樂:“……”
混蛋大哥!不是人!
懷著滿腔憤恨,殷樂雄赳赳氣昂昂地跨入了考場,還故意把喻臻送給他的小桃木劍掛在了身上,試圖用這個“喻哥親手做的愛心禮物”刺激殷炎。
殷炎摸著手腕上前幾天新收到的花骨朵造型矮塔,內心毫無波動。
轉眼兩天時間過去,殷樂狀態好得不像話,考完估出的分數也很不錯。全家都放了心,之後立刻各忙各的去了,殷樂再次跌回了食物鏈的最底層。
一天后,殷樂獨自坐車去學校收拾住宿時留在寢室的東西,孤單又淒涼。
這是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最近難得來一趟苗圃的喻臻正在給玫瑰樹鬆土,卻不想手突然一抖,花鏟掉到了地上,然後心慌感鋪天蓋地傳來。
他愣住,嘩一下站起身,朝坐在不遠處陪他的殷炎看去。
修士身上出現的所有莫名情緒都是某種徵兆和指引,剛剛那陣心慌感來得莫名其妙,他和殷炎都在這,沒發生什麼事,所以不可能是情緒互相影響,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家裏有人出事了。
殷炎已經站起了身,眉頭微攏,感應了一下,說道:“是小樂。”
喻臻二話不說開始摘帽子脫工作服,急得額頭冒出了汗。
心慌感太強烈,他有些怕。
小樂今天是一個人出門的,萬一、萬一……
“別急,不是大事。”殷炎邊靠近他邊拿出了手機,靜靜等待幾秒,果然有電話打了進來,卻是步蓮。
他安撫地按住喻臻的肩膀,接通了電話。
“喂?”
“炎哥!快來學校,殷樂和人打起來了!拉都拉不住,都出血了,炎哥你快來!”
步蓮的聲音有些發顫,還帶著哭音,背景音很嘈雜,隱隱能聽到殷樂的聲音高喊著“還給我”“那是我的東西”之類的話。
“通知老師和學校保衛,我馬上過來。”殷炎冷靜吩咐,掛斷電話抱住喻臻,直接帶著他縮地成寸來到位於苗圃門口的車邊,安撫道:“別急,只是學生打架,不是大事。”
“可是小蓮說都出血了。”
喻臻還是急,心慌感沒有減弱,反而越發強烈起來,甚至連血脈都湧動澎湃起來,像是在催促他快點去到殷樂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