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寶兔丁┃再等等,不能急。
殷炎很確定,喻臻在鬧彆扭,雖然他表現得十分隱晦和可愛。
工地上第一批工人已經回來開始工作了,因為設計圖要改,所以以前施工完成的作業全部要推翻重整,現在大家就是在忙這個。
兩人下車後先去埋金蓮子的地方看了看,確定沒問題之後才一起拐入了工地。
結果兩人剛轉過專案牌,就被一個外面套著工地工作服,頭戴安全帽,裏面卻穿著襯衣領帶的三十多歲男子給堵住了,對方神情看起來有些憔悴,身上氣息倒是很正,應該是個不錯的人。
“殷經理,關於這個項目,我有點細節想跟你溝通一下。”
來人迎上來說著,態度稍顯急切。
喻臻疑惑,這人是誰?
殷炎卻是立刻認出了來人,主動伸手,招呼道:“你好,池經理。你這身打扮是……”
“啊,這個,我到得比較早,所以先去工地裏轉了一圈。”來人解釋,意識到自己有些太急了,忙握住殷炎伸過來的手,不好意思地說道:“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池南,這個項目之前的負責人,今天是過來交接項目的。”
池南是去年年中才跳槽到殷家公司的,之前一直在國外,能力出眾,殷禾祥為了表示對人才的重視,一等他轉正就單獨撥了休閒館的專案給他,提拔他做了專案經理。
之前工地三次出事,工程進度一直不太理想,準備在新公司大展拳腳的池南被這個小項目給他的釘子弄得有些難受,剛準備展現能力好好解決掉這件事,讓大老闆看看他的能力,上面就把他調去了另一個更大的綜合商場的專案,做了個副經理,這邊他負責的專案則給了空降的大老闆兒子。
理智來講,綜合商場的項目比休閒館的項目要大,他被調過去,雖然降職做了個副經理,但實際卻是升職,無論是在公司的地位,還是話語權,都比之前只是個休閒館小專案負責人的時候要高、要大。
但理智是一回事,在感情上,他簡直難受得不行。
現在的情況是,他接手了一個專案,然後專案出了問題,結果上面連個讓他解決問題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把他給弄走了。
好像是他太廢物,解決不了問題一樣。
但明明他是有辦法解決的!這種工人出事的小問題,雖然辣手了一點,但真的是可以解決的!
這就像是他正在做一份作業,然後作業不小心出了錯,他橡皮都拿起來了,準備擦掉錯誤繼續寫下去,結果作業卻被老師收走,交給了另一個人去完成。
作為一個做事追求完美,講究有始有終的人,他因為這個項目,是抓心撓肝的吃不下睡不好,過個年,人都過瘦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盼著年後專案重新開工,他立刻自覺整理好所有資料,主動攬了專案交接的工作,早早在工地候著那位傳說中在分公司幹了好多年的老闆大公子,準備站好休閒館專案的最後一班崗。
一番互相介紹之後,池南被年假無限拉長的焦慮感終於少了一些,忙拿出隨身帶著的幾份文件,邊引著殷炎往裏走邊說道:“這一份是專案各部門負責人的資料,公司給的那份比較籠統,這份是我後來詳細做的,你看看,或許能幫到你。”
“這一份是之前園林設計師交上來的綠化設計,我回去琢磨了一下,考慮著做了些小改動,你看看,這個位置大面積使用高大樹木我覺得不太合適,你可以就這個問題和設計師溝通一下。”
“這是旁邊學校和體育館的調研資料,我私人做的。因為休閒館建造的目的是造福學生,所以定位的是文化休閒館,但我想著,現在的學生都比較早熟,休閒館的規劃可以做得更年輕化,更靈活一些,這些是國內外比較好的文化休閒館的資料,可以做一下參考。”
“還有這個……”
池南一說到工作就停不下來,帶著殷炎繞著工地轉了一圈,從人事到綠化,從休閒館的前期建造到中期的規劃佈置,再到後期的推廣經營,方方面面說得十分詳細。
喻臻跟在殷炎身側聽著,越聽越佩服,越聽越覺得自己對比起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才,簡直是張什麼都不會的白紙,忍不住把視線長久地定在了池南身上。
而這一定,他漸漸看出了一點奇怪的東西。
池南身高中等,很瘦,雖然精神看著還不錯,但面色卻十分憔悴,唇色也很淡,一副大病初愈的虛弱模樣。
可等他細細感應一番,卻發現池南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大毛病。
修為更進一階之後,他對不好事物的感應能力越發強了,假如有個身體情況不好的人站在他面前,他這樣仔細的看,絕對能看出點什麼來。
但現在,他沒有“看出”任何不對。
不對勁,一個身體沒有大問題的人,不該是這樣的精神面貌。
他微微皺眉,側頭看一眼殷炎,見他正在認真聽池南分析休閒館未來的市場,似乎沒發現什麼不對,猶豫了一下,稍微逼出一點功德,抬手在雙眼上一抹。
這是《農經》在進入第二階段後他多出來的能力——明辨。
明辨和視鬼相似,卻又不同。
視鬼不用特意使用,擁有後就一直存在,且只能讓人看到各種魂體和煞氣。明辨則需要功德或者靈氣開啟,適用的範圍更廣,所有好的不好的,只要是不同於平常的東西,用這個能力後都能清晰辨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個能力,具體會有什麼效果,他心裏其實也有點沒底。
眼前金光一閃,視線短暫扭曲之後恢復正常,然後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天還是那個天,地也還是那個地,但所有生命體的身上都籠罩上了一層淡薄暖光。
有人身上的光很濃,有人的則很淡,還隱隱發黑。低頭往下看,泥土地面夾縫中的小草也同樣,有的身上暖光旺盛,有的則黯淡將盡。
喻臻被眼前這光怪陸離的畫面稍微嚇了一下,緩了兩秒才定下神,細細觀察一番,發現越是身上暖光強的人和植物,看起來就越健康強壯,反之則十分虛弱矮小。
找出了規律,他忙把視線朝前方的殷炎和池南看去。
然後他再次被嚇了一下。
沒有,居然一絲光都沒有,殷炎還是正常的模樣,與周圍其他身帶暖光的人形成了鮮明對比,成為了光影世界裏唯一的清晰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喻臻嚇懵了。
暖光越淡的人越虛弱,殷炎這情況,難道他身體不好?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殷炎突然側頭看了過來,手指微動,隔空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小小懲罰了一下他的不專心工作。
喻臻回神,看著他淡定可靠的模樣,心裏剛升起的擔憂慢慢散了。
真是關心則亂,殷炎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是身體有問題,應該只是有意把身周的氣息收斂了。就算不是有意收斂,像殷炎這種借屍還魂的情況,沒暖光也很正常。
他定了定神,把視線挪到了池南身上,然後他愣住了。
池南身上的氣息很正,暖光顏色十分明亮,很好看,但卻缺了一塊,非常大、非常突兀的一塊,就像是一塊餅的一角被什麼東西偷偷啃走了一樣。
“喻臻。”殷炎突然喚了一聲。
隨著他的聲音傳來,暖光突然全部消失,世界恢復了正常的模樣。
喻臻回神,收斂情緒,應了一聲之後走了過去。
“這位是喻臻,休閒館專案新的綠化負責人。”殷炎十分自然地牽住喻臻的手,把他拉到身邊站著,在池南驚異的視線裏補充道:“也是我的愛人,我們年末舉辦婚禮。”
“啊……恭喜。”池南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之前還以為這個年輕人是殷炎帶的助理來著,卻沒想到是伴侶。
喻臻朝池南禮貌點頭,不著痕跡地抽回被殷炎握住的手,朝著池南伸去,說道:“你好,池經理。關於之前你提到的綠化改動建議,我想和您詳細談一談,不知道中午有沒有空一起吃頓午飯?”
“當、當然。”池南回神,立刻握住他的手,心裏對他這種重視工作的態度十分滿意。
殷炎站在旁邊,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喻臻和池南握在一起的手,最後把視線挪到喻臻帶笑的臉上,不動了。
喻臻假裝沒看到,取代殷炎的位置,和池南就工作的事情細談起來。
經過一上午的交流,池南對殷炎和喻臻的性格稍微有了些瞭解,心裏對空降大軍的擔憂全部消去,態度越來越自如,姿態也越來越放鬆。
中午三人就在學校附近的飯館吃了頓飯,菜色很簡單,但勝在量足家常,味道也很不錯。
池南看起來瘦,但居然胃口很大,足足吃了三碗飯才放下筷子,看那樣子,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喻臻默默觀察,心裏稍微有了點猜測,飯後主動要了池南的聯繫方式,表示自己是個新人,如果不算太打擾的話,想以後多找他瞭解一些項目的事情。
池南心裏正好對休閒館這個項目有點放不下,聞言立刻應下,不僅給了他工作號碼,還把私人號碼也一併給了。
飯後回家的路上,喻臻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模樣,十分安靜。
殷炎主動詢問:“你要池南的號碼,是想做什麼?”
喻臻仍在“若有所思”,沒有理他。
“他身上纏著的是一隻餓死鬼,你如果想幫他,我晚上可以帶你去他的住所。”
喻臻終於不“若有所思”了,他一副剛剛回神的樣子,側頭迷茫問道:“你說什麼?我剛剛在發呆,沒聽清楚。”
殷炎沉默,不說話了。
喻臻默默看著他。
殷炎轉方向盤,把車開入了公寓停車場。
“我要吃你做的飯。”喻臻突然開口。
已經倒車入庫的殷炎動作一頓,重新掛擋,把車又開了出去,問道:“想吃什麼?”
“吃你。”
吱——
汽車來了個急刹。
喻臻嚇得瞪大眼,手拽緊頭頂的扶手,扭頭看殷炎:“你、你就算不想做飯給我吃,也、也不用這樣吧,萬一旁邊有車怎麼辦?”
殷炎默默調整呼吸,側頭看他,問道:“你剛剛說你要吃什麼?”
“吃你……”
殷炎突然解了一顆襯衣領扣,動作看起來有點狂野。
“……上次做的八寶兔丁。”喻臻把話大喘氣說完,仍一副嚇懵的樣子看著他。
“……”
殷炎放下手深深看他一眼,再次發動汽車,卻是重新倒車入庫。
喻臻到嘴的兔肉飛了,不自在地動了動,問道:“不、不去買菜嗎?”
“不買。”殷炎把車穩穩挺好,解安全帶,平靜說道:“買的肉兔沒有野兔肉香,先回家。”
這話是什麼意思?
喻臻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絲不詳的預感,問道:“那回家之後呢?”
殷炎不答,推開車門下了車,然後繞過來開了他這邊的車門,堪稱溫柔地把他牽下了車。
五分鐘後,剛剛回到公寓的喻臻被殷炎攬住腰,縮地成寸帶到了B市郊外的山上,捉兔子。
“功德確實好用,但修者的敵人不止各種魂體,還有其他修者。他們並不害怕你身上的功德,甚至會垂涎它們,所以基本的自保能力,你必須有。”
殷炎靠在古樹上,抬手輕揮,一隻肥嫩嫩的灰色野兔出現在了他手中。
“這只是空間裏的靈兔,修為相當於剛入道的孩童,我給它下了追蹤標記,用靈氣即可感應,抓住它,不然晚上喝白粥。”
說完把兔子一丟,然後野兔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正常兔子的速度,嗖一下消失在了山林間。
喻臻目瞪口呆。
“現在是下午兩點,晚飯五點鐘開始做,你有三個小時的時間。”殷炎十分冷酷無情,說完話之後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原地,然後傳音入密。
【我在家等你。】
“……”
一陣冬末初春的風在林間吹過,吹僵了喻臻懵住的表情,吹得古樹嘩啦啦作響,像是在幸災樂禍。
喻臻回神,一臉麻木地仰頭看面前的山神古樹,手摸上去,摳樹皮,醞釀半晌,低聲說道:“小氣鬼!”
古樹不晃了,開始慌了。
人要臉,樹要皮,不要摳它的皮!
靈兔很能跑,還稍微有點戰鬥力,喻臻使出了渾身解數,剛學會的明辨被他用了又用,那些學了卻沒用過的攻擊法術全被他使了好多遍,越用越熟練,最後甚至喊來了辛小小幫忙,才終於在五點之前把靈兔逮在了手裏。
折騰了幾個小時,他頭髮亂了,衣服皺了,圍巾因為太熱早摘了,滿額頭都是汗,也不要什麼形象了,抱著兔子背靠古樹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你、你這山上怎麼藏了這麼多迷魂,還什麼年代的都有,陰差是不是把你這塊地給忘了。”
古樹安安靜靜的,風吹過也不搖葉子,沉默下來。
“我把他們全送去輪回了,你不會怪我吧。”喻臻慢慢緩過氣,站起身轉身面對古樹,拍拍它的樹幹,說道:“山裏的植物都長得很好,動物也很肥,很自在,你是個好山神。”
古樹的樹枝突然一動,一截枝丫掉落,正正砸到他腦門上,然後滑到了他懷裏。
喻臻被砸得一愣,低頭看去,結果還不等他看清,熟悉的氣息突然接近,然後腰腹一緊,眼前一花,他已經離開山林,回到了公寓裏。
“幹得不錯,該吃飯了。”
殷炎拎走他懷裏的靈兔,鬆開了懷抱。
嘩啦啦,靈兔被拎走後,一大堆種子從喻臻懷中漏了出來,撒了滿地。
喻臻回神,來不及去計較殷炎突然帶他回來的事情,忙蹲下身去看地上的種子,隨手撿起一顆,發現種子很飽滿很健康,明顯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好種,回過味來。
“這是山神送我的?”
他說著,眼睛亮了起來,仔細把地上所有種子撿起,小心捧著它們衝到了轉盆裏。
被無視的殷炎:“……”
徒弟大了,越來越不聽話了。
山神給的東西必然是好的,喻臻把這些種子分了下類,發現這些種子總共有三類。
最少的是人參種,只有三顆,但每顆都很飽滿,比市面上賣的人參種要大和色深;數量均勻的是花種,有蘭花、牡丹、茶花和菊花,每種大概十幾顆;數量最多的,是菜種。
沒錯,菜種,各種種類的菜都有,數量有些尷尬。說它少吧,聚在一起又確實比花種多很多,但說多的話,就算這些菜種全部長成,每種菜大概也就夠吃個一兩頓的。
“……”
山神真是周到。
喻臻低咳一聲壓下笑意,專門劃了塊地方,把這些菜種種了下去。
剛弄完,外面的殷炎就在喊吃飯了,他看一眼剩下的花種,小心把它們收好放入早上才到手的寶塔裏,轉身走出了轉盆。
晚餐的氣氛有些安靜,靈兔肉很好吃,喻臻很喜歡,喜歡到嘴巴一直在吃吃吃,沒空說話。
殷炎看著他一鼓一鼓的腮幫子,筷子一挪,把兔肉最嫩的地方全部留給了他。
飯後喻臻自覺收拾桌子洗碗,之後立刻衝回轉盆,依然和殷炎無交流。
殷炎站在轉盆外,聽著裏面的動靜,默默站了幾分鐘,轉身上了樓。
兩人這晚歇在了公寓。
睡前,洗漱完的喻臻看殷炎沒有帶他去池南家的意思,想著晚上的兔肉和這一天的“非暴力不合作”,猶豫了一下,憋不住主動湊了上去,開口說道:“那個,池南那邊……”
殷炎側頭看他,平靜詢問:“願意理我了?”
喻臻莫名有些心虛,低頭避開他的視線,吭哧了一會,低頭老實說道:“對不起……我任性了。”
明明不想這樣的,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這麼做了。
幼稚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各種默不作聲的無理取鬧,他從來沒發現自己也有這麼不懂事的時候。
殷炎沒有說話,而是伸臂抱住了他,從正面。
喻臻心裏一跳,仰頭瞪大眼看著他。
“閉眼。”殷炎說著,手裏多出一條圍巾把他的臉捂住,然後招來外套給他裹上,以一種正面環抱的親密姿勢抱好他,說道:“抓穩了。”
喻臻反射性扶住他的腰,於是兩人的胸口貼靠在了一起,周圍天旋地轉,喻臻耳邊卻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眼睛依然瞪著,視線透過圍巾的縫隙,剛好對著殷炎線條好看的嘴唇和鼻子,莫名咕咚一聲,吞了一口口水。
真好看……殷炎越來越好看了。
明明總是沒有表情,但僅僅只是沒有表情,就很好看了。
像是被迷惑了一般,他不自覺前傾身體,朝著眼前的嘴唇靠近,身體因為緊張僵硬著,大腦一片空白,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欲望佔領了他所有的意識和感官。
觸碰他、褻瀆他、抓緊他。
成什麼仙,修什麼道,有這個人在身邊,每一秒都是長生,到哪里都是仙境,要那些旁的東西做什麼,只要有他就夠了,只要他。
“到了。”
面前的嘴唇突然開合,身體隨即被鬆開,魔咒瞬間打破。
心跳和欲望隨著殷炎的離開迅速變淡,喻臻回神,抬手摘下讓他有些呼吸困難的圍巾,愣愣隨著殷炎的示意看向面前的大廈,意識瞬間清醒,回歸現實。
天呐,這裏怎麼會有這麼濃的煞氣!這棟大廈裏到底藏了多少鬼?
兩步遠外,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殷炎掏出一顆丸子服下,緊了緊剛剛抱著對方腰的手指,垂眼遮住眼中翻滾的情緒。
魂體殘缺、修為大損之後,他的自製力也變得越發弱了……再等等,不能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