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章

　　大婚前夕當晚，原本該安靜等待的夜華裳卻突然出現。

　　夜色正濃，只有落天璇依舊守在門口，她眉頭微蹙，卻最終還是阻攔住了夜華裳，“夜姑娘，婚禮前新郎新娘不能見面。若是沒什麼急事，還是請回吧。”

　　夜華裳只是望著落天璇輕笑了開來，搖了搖頭，“天璇，該來的依舊回來。見不見面又能影響到什麼。讓我進去，我有事問他。”

　　落天璇抿了抿唇，望著月華下那張出眾的容顏，最終還是默默退到了一邊，只是在她即將踏入房門的時候才輕聲開口，“淵主他很重視這場婚禮，夜姑娘，你應該知道是為什麼。”

　　夜華裳腳步未停，還是踏入了房門

　　書桌邊安靜坐著看書的君千觴，仙人般的容顏在暖色燭光映襯下多了一絲溫柔，他攥著書本的指尖乾淨而白皙，一頭白髮並沒有為他添上蒼老反而多出了幾分飄渺。

　　她只是無言的看著他，明明是這樣一個讓人不忍甚至不敢去觸碰的人，夜華裳甚至無法想象未來的他會是如何一個慘死的下場，哪怕只是想象都讓她覺得無法忍受。

　　“左子衿的事情，你打算怎麼應對。”她平靜的開口問道。

　　君千觴卻只是起身把她已經冰涼的手心攥在手心，揮手關上房門。

　　“落星淵若是那麼容易就被攻陷，所有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安靜的陳述著，語氣中除了一種自信還分明帶上了一絲執著的固執。

　　這種執著甚至從來沒有在他這樣一個人身上出現過。君千觴垂眸望著她隱在燭光背面陰影下的容顏，還有微顫的睫，“是白修林說漏嘴的。”

　　夜華裳不敢讓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是因為怕她眼裡的情緒被他發現。

　　這一世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改變了，最重要的那些其實始終沒有變化過。

　　比如今天她偶爾聽見白修林說的話，比如她後來逼問出的一些事。左子衿恢復了她驚鴻山莊後人的事情，她憑藉琳琅天上欠她的人情，加上不棄閣這兩大勢力還有其餘力量打著報仇的旗幟要如同當初驚鴻山莊被顛覆一樣覆了這落星淵。

　　她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無所謂了。

　　哪怕直到這一世，她所在乎的也不外乎是任務罷了。她可以忘記很多事情，但是關於他的結局，她記得，他身上的毒還沒有解，左子衿不該來的那麼早。

　　也許她的出現把一切都攪亂了，理智上她清楚的知道若是按照走向，君千觴其實是最終死在了這場事件裡，這場本該在最後才出場的事件中，就像書本裡寫的那樣，邪惡終究敗給了正義。

　　左子衿統領著她的後宮，帶領著所有人來徹底洗清落星淵這樣罪惡的存在，而後順理成章的報了仇，名利雙收之後帶著後宮逍遙一世。當然，也許這中間還要夾雜一下除去了自己這個小蝦米之類的事情。

　　可是現在，一切都提前了。她還沒有為君千觴解毒，左子衿卻已經帶著其他人聯覺前來。也許左子衿不單單只是想要報仇，更想要做的是除去她夜華裳這個存在。

　　驚鴻山莊滄海遺珠，多麼主角式的一個身份。加上她原本的經營，琳琅天上和不棄閣的幫助，夜華裳不得不猜測，他們已經提前迎來了結局。

　　真是一場災難，她閉上雙眼靠在身後溫暖的懷抱裡，分不清自己是為了任務無法完成而不安，還是為了他原本該迎來的死亡而沉重。

　　前幾日她對他所說的那些話，都已經被遺忘。說明君千觴其實已經相信了她不是夜華裳。可是哪又如何呢，什麼都不能改變，該忘記的事情終究被遺忘了。

　　原本她只願此生能夠隨性而為，可是世事無常，這個所謂系統把所有一切都攪亂了。

　　夜華裳沉默了一陣，才輕聲開口，“婚禮可以暫延。”

　　君千觴卻並未看向她，只是拂過她已然漸漸變得慘白中透著一抹青色的臉頰，繼而緊了緊纏繞在她腰間的手，“時間不會改變，這場婚禮是我給你的承諾。”

　　他不是不相信她說的話，只是在她執意為他解毒前，君千觴想讓她成為他的妻子。哪怕一切都是虛假的，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可以安然陪伴她。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個他，哪怕是死也不會對她出爾反爾。

　　哪怕來的是千軍萬馬，君千觴都不會延遲婚禮，哪怕只是一刻時間。握著她早已不再會被他輕易便能捂熱的手，君千觴只有這樣一個想法。

　　夜華裳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他們都是一樣的固執，她淺淺一笑，既然如此那麼就一起面對吧。不走到絕境的時候，他們誰都不能輕言放棄。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其實都一樣，這只是一個被作者創造出來的世界，他們根本就沒有未來可言。

　　橘色的火焰輕輕跳動著，桌上的茶水還緩緩散髮著白色霧氣，窗外溫柔而清冷的月華淺淺灑落進來，勾勒出他們相互依靠的輪廓。

　　不要去回憶過去，不用去顧忌未來，他們需要緊握的僅僅只是現在。

　　仿佛是上蒼都在為他們恭賀，

　　第二日朝陽來臨的時候，烏雲盡退，陽光明媚，空氣中似乎都泛著甜膩膩的芬芳。

　　羅裙軟香，晨曦朦朧。

　　紅衣流蘇，剎那芳華。

　　今日，便忘了一切恩怨，只為這人間痴一夢。

　　她腰肢款擺，她玉指青

　　他眉目修潔，他傾世溫柔。

　　十世輪迴，只為此生相逢。以一場交易為開始，痴纏多年方知此情。

　　夜華裳生而喜著紅衣，然而卻是僅此一次，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如此認真的穿上一身紅色嫁衣，紅底緞繡金紋，寬袖窄腰。

　　從始至終都是任由他牽著她的手，從迎親到踏入喜堂到開始拜堂。

　　一切都似乎是一場夢，遠在天邊似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夜華裳雖然不是第一次身披嫁衣嫁人，卻真的是第一次在眾人祝福中被送入洞房的。

　　說來好笑，直到如今才算是她真正意義上的一次婚禮。

　　哪怕外界有人處心積慮的要破壞要毀滅，可是事到如今一直都沒有任何動靜，她不知道是君千觴早已安排好一切還是大隊人馬還未到來。

　　君千觴顧忌她身體現在很虛弱，所以把婚禮簡化到不能再簡化，所有賓客都是落星淵的嫡系人員，所以夜華裳此刻並沒有很累，只是靠在床沿，安靜的望著窗外圓月。

　　新房裡很溫暖，一如她唇畔的笑容那般，然而當她的眼神觸及新房內鋪設的帳幔、被褥及其它房內器皿時，還是忍不住的笑了開來，真是難為這群練武之人了，弄的倒是似模似樣的。

　　為了這事，七峰峰主沒少花心思，還堅持不要請外人來辦，非要親力親為的布置和安排，最多也就是事先全部問清楚要做什麼。

　　這樣一個落星淵，她怎麼捨得讓人這樣輕易毀滅呢。

　　夜晚降臨，酒宴依舊在繼續，君千觴卻直接拋棄了別人獨自去往了新房。

　　至於鬧洞房什麼的，整個落星淵誰敢鬧他的洞房，連看一看都不要想。

　　他的身後是一眾用一種詭異眼神目送他離去的七峰峰主，那種淵主長大了總算開竅了的眼神實在是讓人消受不起，直到君千觴的身影漸漸消失，七人的眸子這才恢復到了平日裡的凌厲，甚至於今夜還蒙上了一層冰冷寒意的眸光。

　　他們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了今天的一切。

　　哪怕是要打仗，也必須要等到明天才行。那群正道人士烏合之眾，今日若是按兵不動乖乖待著最好，但如果想要闖進落星淵，就必須要付出血的代價。

　　吱呀————

　　門開了，夜華裳收回了奔騰的思緒，只是怔怔的看著那雙繡著銀絲的靴子漸漸走近，已經練就水火不侵的心臟，就這樣瘋狂的跳動了開來。

　　兜兜轉轉那麼久，她竟然真的嫁人了麼？

　　薄紗褪盡，入目的是他依舊清俊優雅的容顏，還有那雙狹長雙目中醉人的柔和。

　　明明該要笑的，可是夜華裳此刻卻突然覺得酸澀了起來，好不容易祈求到的幸福究竟能夠維持多久。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勾起了她早已消失了很久的傷春悲秋，曾經剛入世時有多麼樂觀，如今重生之後就有多麼絕望。

　　然而為了今生此刻，一切都不算是白費了。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昨日她說延遲婚禮之後的失落為何而來，哪怕人人皆知她夜華裳是屬於君千觴的又如何，名不正而言不順罷了。

　　如今一切都成了真，這才是上天恩賜的，她所有黑白記憶中唯一的色彩。

　　君千觴堅持要舉行婚禮，是她該感謝他。夜華裳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對於這場婚禮，這樣一種歸宿感，她原來是如此壓抑著期待。

　　君千觴不發一言，只是取來交杯酒，望著她妍麗中透著幾分蒼白的容顏。他們容顏相貼，雙手交纏，飲下酒水，入口的酒醇香而芬芳，一如他們此刻的心境。

　　他撫著她如雲烏發，淺淺微笑，“好了，今日你也累了。睡吧，我陪著你。”

　　夜華裳卻欲言又止的望著他，她自己也知道此刻她的身體有多虛弱，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她好。可惜青春苦短，他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來日方長。

　　既然如此，就該好好珍惜現在。

　　夜華裳微笑開來，伸手取下頭飾，長髮披散下來拂過臉頰。她不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自然不會因為過多的羞怯順勢而下的大家蓋棉被聊天，甚至於她原本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們都等不起了，我的淵主…”

　　吐氣如蘭間，所有尾音消失於他們相貼的唇瓣，

　　她雙睫微顫，一雙鳳目迷茫仿若失去了焦距，霧氣彌漫仿佛下一刻就會落下淚水。

　　微涼的左手輕輕撐著他溫熱的胸膛，右手微微顫抖卻堅定的寬衣解帶。紅如血的嫁衣宛若漣漪一般一層層散開，露出白色褻衣下白如雪的肌膚，由於房裡溫度漸漸升高而泛著淺淺粉色。

　　君千觴原本泛著柔和的狹長雙眸微微眯起

　　早已習慣了她的親近的身體早已是著了火般的慢慢變得滾燙了起來。余光劃過她慢慢紅潤起來的雙頰，他微微一怔，指尖最終還是順從心意的攀上了她細膩的肌膚。

　　紅帳卸下，芙蓉春色。

　　這一晌貪歡，難道錯對，不過是痴的痴，醉的醉。

　　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怕誤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