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

翌日一大早，夜華裳便早早起床，推開房門的時候，君千觴早已在庭院裡，看起來似乎在等她。

她掃了一眼依舊陰霾的天空，抿了抿唇，這才開口，“淵主大人，你還真早。

他抬眸直視她，淡淡一笑，“我以為該著急的人是你。”

夜華裳啞然失笑，他說得對，該著急的人確實應該是她。

“你打算怎麼找人。”

她只是兀自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只是望向東方，眸底是晦澀不明的流光，“不，我們守株待兔。”

夜華裳唇畔含笑，帶著微微的諷刺笑意，“淵主大人，你信不信，我能預知未來呢。我知道一個地方，只要他們在洛城，就一定會去。”

是的，她清楚，只要找到白修林，她就一定能夠順藤摸瓜的找到楚伊人。

男主角身邊總是會出現女主角的不是麼。

雖然時間提前了，雖然夜笙歌帶著楚伊人離開的初衷已經被改變，但是她依舊能夠肯定，如此重要的劇情，終究是不會改變的。

夜華裳也曾想要趕在楚伊人之前解決掉這次的瘟疫。然而她卻從來沒有成功過，無論她如何動作迅速，如何去刁難楚伊人。

她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邂逅白修林，從而落腳於洛城，成為拯救世人的女神。折服了白修林，同時也收服了夜笙歌。

那麼這次的改變又會是如何一個結局呢。老實說，比起已知的各種結局，這種未知的情況反而更令她期待。

思及此，夜華裳莞爾一笑，回眸開口，“淵主大人，我們去找神醫吧。你身上的鎖情絲還沒完全化去，找他解決一下也好。”

君千觴饒有興味的看著她，“世人皆知，白修林是藥谷教出來的正統正派人士。你覺得，他會同意幫我這個大魔頭？”

夜華裳眨了眨眼，“他見過你？”

他不可置否的點頭，“我曾去過藥谷，自然是見過的。”

她點點頭，倏爾又狡黠一笑，一雙鳳目裡卻又蘊含著決絕而無情的光，“無論他是不是能認出你，這點由我來操心。”

夜華裳抬頭，語氣認真至極，“離人淚雖然能讓你百毒不侵，卻在不停的損壞你的身體，淵主大人，上次你的內傷還沒全好是麼。既然有神醫在此，不合理利用怎麼可以。”

她說完便轉身走進大廳，腦海里想的都是怎麼能夠讓他的身體調養好，既然她決定了不惜損失一定的完成度救他，就不允許君千觴如同以前那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沒有任何人能比夜華裳更了解，君千觴的眼神，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心性雲淡風輕從而宛若謫仙，那分明是抱著一種生無可戀，死亦無懼的心理才會呈現出的不在意。她能夠這樣了解，只是因為她也曾抱著這種心理，熬過一次又一次輪迴罷了。

夜華裳承認自己已經不能抱著一種無所謂的心理去看待君千觴的死亡和痛苦，在這段日子裡，她在他身邊得到了一直以來所渴求的一切，無論是出於感激還是出於一種動容。

她都不想讓自己的心裡再留下遺憾，他與她的任務不衝突，她也可以毫無愧疚的，順從本心的真心的做一件事。

夜華裳在思考這些事情，所以她的一轉身，卻也同樣錯過了君千觴眼底的深沉。

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她究竟為什麼可以為自己做到這個程度，就如同他總是會迷惑，迷惑於為何他獨獨就只會如此待她，是因為不明白才會更加想要知道為什麼麼。也許正是因為懷著這樣的心情，他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失控…

失控啊…

自從被那人收養了以後，君千觴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一直以來都是習慣於掌控一切的，無論是人心亦或者拿回屬於自己東西而不擇手段。

根據過去的記憶，夜華裳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白修林。

他還是如同記憶中的一樣，渾身上下皆散髮著一種乾淨而虔誠的氣息。

那張永遠都這樣年輕的娃娃臉上是一種全然的純淨，白修林是藥谷最為自豪的傳人，是天下第一神醫，是那個濟世懸壺的小神醫。

你們以為小說裡的神醫都會是一副怪脾氣還渾身上下都冷漠又難以接近的面癱麼？還是氣質溫潤，如沐春風般微笑的翩翩少年郎麼？亦或者清冷如玉的絕世公子麼？

錯了，這個蒼域王朝裡的神醫白修林一副白嫩的娃娃臉，整個人充滿了對於醫術的熱愛，滿身皆是藥谷所教出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想法，是個典型正統的正派人士。對於人情世故卻又懵懂而純淨，最讓夜華裳無語的是，白修林如同青澀少年一樣的愛情觀。

從最初好心救了楚伊人，到後來好奇楚伊人的一身現代醫術而逐漸接近，直至後來他靦腆又滿含愛意的樣子，不難看出白修林絕對是個正太中的正太。

可是，他太乾淨了，乾淨到常常讓夜華裳覺得刺眼。

白修林從小就被藥谷保護的很好，後來遇到楚伊人又是她最喜愛調戲的一個男主，可以說基本上他的一生沒受過什麼挫折，除了最後深情不悔表示只要楚伊人最喜歡他，甚至可以接受分享這段在讀者眼裡看起來好可憐可愛，實際上讓人覺得啼笑皆非的心裡波折。

其餘時間裡，白修林是本文男主中最幸福的一個。藥谷所有人的寵溺，良好的教育，強大的靠山，出眾的資質，女主的青睞，世人的遵從，他幸福的讓人覺得刺眼。

夜華裳站在遠處，半眯著眼觀察。多少覺得有些鬱悶，為什麼無論遇到多麼善良而溫柔的人，都會因為女主而恨不得她夜華裳死得越早越好呢。

韓邈如此，夜笙歌如此，白修林也不外如是。

多麼可愛多麼單純的小正太啊，卻可以在楚伊人眉頭微皺的時候，毫不猶豫的就對她下毒，雖然不是致死的毒藥，可是在變成啞巴或者毀容裡選擇，還不如直接死去來的好。

而夜華裳從頭到尾做錯的，只是因為她曾開口嘲諷為難了楚伊人。

她認真的思考過，最終還是覺得，穿越小說必備的可不就是這樣的劇情麼。比起小說裡因為夜華裳的鄙視而毫不猶豫的把她折磨的差點發瘋的萬俟蒼，白修林已經算是不錯了。

老實說，她其實當時看的也挺來勁的。甚至興致勃勃的想著，白修林太心軟了！對於惡毒女配就該如嚴冬般殘忍無情的去除。，

現在想來，站在原地的夜華裳不自覺的抽了抽嘴角，她果然過去也曾是個腦殘吧。

君千觴看著她笑的都快扭曲起來的表情有點疑惑，最終還是毫不留情的抬手一彈她的額頭，把夜華裳從神遊裡拉了回來。

她捂著又一次變紅的額頭在心裡腹誹，這樣的動作太破壞他的形象了。

“走。找神醫去。”

夜華裳拉著君千觴走了進去，在見到白修林表情變得厭惡的時候微笑了起來。

“是你…”白修林的娃娃臉上浮現了淺淺的不悅，“你身上的血腥味還是那麼重。”

君千觴不可置否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她，早已預料到了這位神醫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白修林白神醫是麼…”夜華裳就像沒見到此刻的氣氛一樣開口問道。

“你是。”

她微笑著，禮貌而又溫和，“我是他的同伴，這次來洛城只是希望您能夠為他化解鎖情絲的余毒還有內傷。”

白修林的聲音這才微冷下來，“這位姑娘，還是盡早離開此人身邊為好。他並不是好人。而我藥谷的人，也絕不會幫助此等十惡不赦之人。”

也許是上天都在幫助夜華裳，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她在下一刻就見到那個出現在白修林身邊的女子時，夜華裳的第一反應，就是果然如此。:

隨後又皺了皺眉，掃了掃周圍似乎都沒發現夜笙歌的身影。但她並沒說什麼，只是掛上虛偽的微笑，繼續臉色不變的走上前去。

“左姑娘，好久不見。”

楚伊人微微一愣，抬頭看見的就是那人一身紅衣依舊，容貌卻益發美麗起來的夜華裳。就如同最後一次見到她一樣，她表情平和而沉靜的坐在疾馳的馬車裡，靜默的看著。

在那樣一種危險的場合下，她美麗的容顏上那種安然的表情只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夜…姑娘…。”

看到楚伊人失態的樣子，夜華裳依舊是笑眯眯的，絲毫看不出她過去曾那樣怨恨過楚伊人。宛如好友多時不見，而此刻夜華裳只是開心的與她打招呼。

楚伊人其實一直無法為夜華裳此人定位。

雖然見過僅僅兩次，無奈這兩次令她印象都太深刻了。夜華裳此人對她毫無敵意和刁難，甚至連自己出現而攪了她和韓邈的事情都似乎不太在意。

原本，她還曾以為夜華裳如此身世背景必定不會有什麼好脾氣，只是如今見她這樣笑顏彎彎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左子衿卻覺得夜華裳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冷漠。夜華裳分明是這樣的不在乎，才會更加顯得韓邈過去的痛苦內疚完全沒有任何有意義…

楚伊人抿唇不語，眼底卻染上了幾分審視，“夜姑娘，也許我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是既然你沒發生什麼事，該早些回來的。夜公子他，很自責。”

夜華裳眉頭微挑，似笑非笑，“左姑娘，你知道我哥在哪裡麼…我在城門口遇見韓邈他們了。我原以為最該討厭他的人應該是你…卻沒想到你會這樣為哥哥著想。”

“他…並不是壞人…那次他想殺我不過只是一時衝動罷了，後來也並沒傷害我。”

夜華裳聽得越發心冷，楚伊人會這樣袒護夜笙歌，是為什麼…

楚伊人溫柔的眉眼上染上了幾分不忍，“夜公子他前幾日突然消失…回來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

她聽得眉頭微蹙，完全不明白狀況，“什麼。”

“那天他回來之後身邊跟了個小女孩，可是後來那個女孩死了，夜公子就再也沒出過房門一步。”

楚伊人抿了抿唇，“夜姑娘，他這是魔障了…那個女孩長得有幾分像你。”

夜華裳怔怔的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或者，自始至終，夜笙歌和韓邈這兩個人沒有真心喜歡過夜華裳這個人，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教會她太多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丟棄，比如冷漠，比如決絕。都是很好很好的東西，要是沒有他和韓邈，夜華裳大概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可是現在，夜笙歌卻能夠因為她做到這個程度。

有幾分是因為自責內疚又有幾分是真正出於哀慟。夜華裳搞不清楚，她從來沒弄清楚夜笙歌的想法過，因為這輩子的她很乖，所以夜笙歌此刻的自責才會如此成倍的增加麼…

可惜非常抱歉，她卻再也沒辦法去感動了…

“帶我去見他。”

夜華裳抬眸望著楚伊人，一雙鳳目裡沒有恨也沒有怨，沒有驚喜也沒有難過，眸光沉靜到乃至於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