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回家

　　　（人生准則第一條：常在世間走，哪能不被騙。）

　　顧周的家在一個普通小鎮上，他下了飛機，心急火燎地找到來接他的司機，還沒等他把行李接過去，他就忍不住開口問道，「小李哥，我爸情況怎麼樣了？」

　　小李是顧放聘請的司機，專門為顧家人開車，因為他來的時候顧周已經去了魔都念大學，所以他對顧周不太熟悉，聽到他這麼問自己，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靦腆地搖搖頭，一邊接行李，一邊囁嚅道，「我也不知道，您也知道顧總向來公私分明，不太跟我們說家裡的私事。」

　　顧周還是不放心，坐到了車上還在不停念叨，「前段時間不是還好好的嗎，整天出去爬山、釣魚的，也沒說有高血壓，心血管的毛病，怎麼突然就腦溢血了？送在哪個醫院？專家會診過了嗎？怎麼不送到大城市看看？」雖然顧老爹有時候特別不靠譜，也常常忽略他，但是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他都做了，所以盡管顧周並不怎麼愛顧家，對這個家也有抗拒的念頭，但是顧老爹對他的意義卻是不一樣的。

　　小李開車技術特別穩當，再凹凸不平的路他也不怕，但是顧周提出來的問題他還真沒法回答，只能按照之前顧放教的，不管顧周問什麼他都說不知道，要是顧周逼急了，他也干脆急了，討饒似的回道，「周周小少爺，我只是個開車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顧總沒有提起過啊！您就是逼問我一百遍我還是回答不出來，還是等您回去以後親自看看就知道了。」

　　顧周想到大哥□□□□的作風，頓時啞口無言了，按照他對顧放的了解，他的確很有可能連親戚都不去告訴他們關於顧老爹的病情，更何況只是司機這樣的外人。顧周閉上眼睛，靠著後面的靠墊閉目養神，心裡卻亂成一片，一面擔心著顧老爹的病情，一面又牽掛著藺深，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還會不會想念湯圓。

　　顧周拿出手機，想給藺深打個電話，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打，他覺得有些話應該是當面說出來的，只在電話裡說反而不能把他的心情如實地表達出來。反正也不差這麼點時間了，就再等等吧，等看到過顧老爹，確定他沒事後就趕緊回去見他。這麼想著顧周又把手機塞了回去。

　　汽車駛入小鎮的時候，顧周眼尖地發現並不是開向他以為的醫院，而是朝自己家開去的，他有些著急地撲到前面，「小李哥，不去醫院嗎？」聽大哥說顧老爹的病情很危急，他還以為會直接開到醫院去。

　　小李穩穩地將車轉了個彎，搖搖頭，說道，「先去家裡，顧總說先把你的行李放下。」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小鎮邊緣一個幽靜的小區內，小李將車窗搖下，讓保安看清楚車裡的人之後才繼續往前開了一會兒，等到見到最裡邊一幢別墅後才剎車停下，幫顧周拎著行李送他進家門。

　　顧周已經將近一年沒有回到過這個家了，他神情復雜地看了下金光閃閃的大門，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一進去就先被屋子裡滿室的金色晃了一下眼睛——要命，看慣了藺深家裡簡單的黑白灰色調，回到家裡簡直覺得要得眩暈症了。

　　「周周。」正在米黃色沙發上看報紙的顧放抬起頭，看到弟弟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朝他招招手，「愣著干什麼，過來坐。徐阿姨，給周周倒水。」

　　看大哥氣定神閑的樣子，顧周眼皮跳了跳，心裡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他澀聲問道，「大哥，爸爸呢？不是說爸爸腦溢血嗎？」但是家裡這麼平靜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出了大事。

　　顧放沒理會弟弟的問話，反而招呼小李幫忙把行李送到樓上，「就是他自己的房間，你知道的，最右邊那一間。」

　　見顧放不理會自己，顧周更加慌了，聲音也不由急促起來，「哥，你不是說爸爸病了才讓我回來的嗎？現在爸爸在哪裡？」

　　「讓你回個家還非得要爸爸生病才行是吧？」顧放慢條斯理地疊好報紙，走到顧周跟前，一米八五的身高讓他硬生生比弟弟高了大半個頭，他推推眼鏡，不滿地說道，「給你打電話也是關機，你是不是打算不要這個家了？」

　　「大哥！」顧周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他拼了命千裡迢迢從魔都坐最早的飛機回來，現在他大哥卻不跟他講實情，讓他心裡好像積攢了一個炸藥堆，快爆炸了。

　　「周周回來了？」大概是聽到他們兄弟倆的爭吵聲，正在二樓的顧老爹探出一個頭來，在見到小兒子回來後特意走下樓梯，和緩地說道，「阿放，你別老跟周周吵架，周周你也是，多聽你哥哥的。」

　　顧周生氣地朝著他喊道；「爸，你也知道的對不對？你們一起合伙來騙我，說你生病住院，就是為了騙我回家對不對？」他敢打賭，這種事情肯定是他大哥想出來的，顧放就是這種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顧老爹到底對自己做的這件事心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兒子，「阿放，你跟你弟弟說吧，我向來不管這種事，你們自己解決，我去廚房盯著劉阿姨做幾個周周喜歡的菜。」說完自己背著手踱步去了廚房，真的不打算管自己兩個兒子之間的事情了。

　　顧周垂在兩側的雙手捏得緊緊的，抿了抿唇，他也不要行李了，拿起扔在地上的雙肩包就往回走，「我走了，反正爸爸身體也沒事，我回魔都了。」

　　顧放被弟弟氣得七竅生煙，快走幾步一把奪過顧周的背包往外面一丟，厲聲呵斥道，「你這是什麼態度？魔都魔都，那裡是給你下蠱了讓你三句話離不開這個詞？今天你既然回來了就必須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不許再給我走了。」

　　「我不要！」顧周心裡從變回人開始就一直累積的壓力與惶恐終於爆發出來了，他情緒激動地喊道，「我在魔都有自己重要的事要做，有很重要的人在那裡，我必須回去！」

　　很重要的人？顧放皺皺眉，心裡更加堅定了要把弟弟留在家裡的決心，與其放任這個單純到傻乎乎的弟弟放到魔都那種地方被人騙，還不如關他幾個月，讓他老老實實在這個平靜的小鎮上結婚生子呢。

　　「行了，先吃飯吧。」顧放緩了緩語氣，盡量溫和地說道，「徐阿姨知道你要回來，特地燒了你喜歡吃的菜。」

　　「對對，有什麼事吃過飯再說。」顧老爹也大概覺得家裡氣氛太壓抑了，從廚房裡伸出頭來說道，「周周，今天有你喜歡吃的青豆芋泥和豆角排骨，你也好久沒吃過家裡這些菜了吧，快點坐下來吃飯。」

　　顧周撇開頭，竭力忍住快要掉下來的眼淚，他愛這個家，可是家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看不到希望。顧老爹從來不願意去關心他真正想要什麼，只是一味幫著大哥，只要兩人有矛盾，他永遠只有那句「周周你聽哥哥的」，好像他的眼裡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一樣。家裡的菜也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愛吃什麼，顧放愛吃青豆芋泥和水煮肉片，顧老爹就好像認定了他也愛吃這個，每次他回來都讓徐阿姨煮這兩個菜，可是就連只是收留了他短短幾個月的藺深都知道他根本不愛吃青豆，對豆角更是聞都不願意聞一下。

　　他也知道顧放是關心他的，可是他的關心對自己來說根本不需要，因為他只會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或者方式硬塞過來，完全沒有想過自己也是一個成年人，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感覺。

　　顧周嘆了口氣，看著周圍一群人眼裡的期待，終於心一軟，主動走向餐桌，喃喃說道，「吃飯吧，吃完飯再說。」他覺得如果自己敢當場走掉，這一群人一定會撲上來把自己捆住，然後再也不放他離開的。

　　顧老爹說得沒錯，為了迎接他的回家，徐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幾乎把自己的拿手好菜全都貢獻了出來，顧周沒去碰那道青豆芋泥和豆角排骨，揀著幾塊雞肉和西蘭花吃了一碗飯，然後在全家都吃完後主動說道，「爸爸，大哥，對不起，但是我在魔都有了喜歡的人，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出乎意料，顧放這回倒是沒說什麼，反而抬了抬眉毛，說道，「你在談戀愛？」語氣聽不出是好是壞。

　　顧周很誠實地搖搖頭，有些憧憬地說道，「沒有，他是很厲害很棒的人，我打算回去以後追他。」

　　「很好的人我們這裡也有，不是非回去不可。」顧放神情平靜，但是說出來的話卻一句一句狠狠戳著顧周的心，「還有，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就不知道你過得什麼日子，你覺得靠你寫文的這一點點收入能追的上你認為很好的那個人嗎？或者說能配得上她嗎？就算你們成了，在魔都這種地方你就用你連自己都養不活的這點錢去養一個家？去養一個孩子？」

　　顧放並不知道弟弟喜歡的是男人，也不知道藺深多有錢，但是他的話還是把顧周打擊到了，他愛藺深，可是就像顧放說的一樣，他配得上藺深嗎？難道他要在之後的日子裡依靠藺深過日子嗎？他已經不是靠撒嬌賣萌混吃騙喝的湯圓了，他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人格和行為能力的成年男人，應該擔負起一個家庭的開銷。

　　顧周默不作聲地低下頭想了許久，好半天才咬著牙說道，「大哥，我試最後一次，如果這一次還不成功的話我就老老實實找一份安定的工作，不去碼字了。」他有他想要表達的東西，雖然可能會幼稚無趣，但是他依然想要努力最後一把，如果還是不行的話他再考慮放棄。

　　顧放沉聲說道，「你要堅持碼字也可以，但是必須在家裡，不能出去。」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不逼著這個弟弟面對現實他是不會認輸的。

　　「我不要！」顧周當即抬起頭來著急地說道，「我要回去。」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藺深了。

　　「不行。」早得了顧放吩咐的小李將剛剛趁著他們吃飯的時候偷偷拿的顧周的手機錢包和身份證遞給顧放，，顧放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堅定地說道，「想要讓家裡支持你回魔都碼字可以，但是你先在網上做出點成績給我們看，如果你連這點堅持都沒有，你還是留在家裡工作吧。」

　　顧周急得就要上去搶，旁邊顧老爹一個眼神示意，身體強壯的小李立刻上前制住顧周，不讓他亂動，還好心地勸慰道，「周周小少爺，你就聽顧總的吧，這裡挺好的，什麼都有，別想著出去了。」

　　顧周上身被小李箍住了，下身拼命撲騰，眼裡的酸澀再也忍不住，劈裡啪啦往下流，顧放這一招太狠了，這不是要他的錢包和身份證，這是要他的命啊！

　　「周周，回房間去吧。」顧老爹雖然也覺得大兒子做得有些狠絕，不過想到這是為了小兒子好，也沒說什麼，想了半天才勸了一句，「起碼你房間裡還有個電腦。」

　　顧周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他在聽到外面汽車引擎聲後發瘋一樣地對著小李又打又踢，好不容易等他放手了，拼命衝出去想要攔住顧放，看到的卻是絕塵而去的黑色汽車身影。

　　顧周腦袋一片空白，腿一軟，跪倒在地上，臉緊緊埋在雙手裡，只覺得喉頭腥甜，連呼吸都是一股子血沫味道。他只是想要再見到那一個人而已，可是卻已經仿佛隔了一座天塹。

　　「周周小少爺，家裡多好啊，你就聽顧先生和小顧總的話吧。」溫柔和善的徐阿姨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好吃的食物，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扎得顧周心裡一陣一陣發冷。

　　當本該是最親近的家人卻用他們自以為對你最好的方式傷害了你的時候，你甚至連恨都恨不出來。顧周茫然地站起身，看著身後站著的三個人，眼裡忽然流不出眼淚來了，他們不放自己走，那麼自己就用事實告訴他們，我不是你們豢養的金絲雀，我的天空比你們想像的大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