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再見了,湯圓
(狗生准則第五十五條:每一次離別都是為了等待更好的重逢。)
顧周一路沿著樓梯拼命狂奔,生怕一停下就會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站立在門口的身影。二十八樓的樓梯很長很長,顧周以前每次出去都是藺深幫忙按好電梯,舒舒服服從電梯上下去的,從來沒有跑過這麼漫長的樓梯,一次也沒有。
噗通一下,大概是跑得太急太匆忙,顧周在樓梯邊緣磕了一下,一路翻滾著從樓梯上跌下去,滾到樓梯間才因為撞到牆壁被迫停下,雪白的皮毛早就沾滿了灰塵,整個身體看起來狼狽不堪。顧周吸吸鼻子,拿爪子抹掉糊住眼睛的淚水,撐起身子,繼續往下奔跑,從他走出那個門開始他就再也不是嬌生慣養的湯圓了,他要自己跑回開始的地方,重新返回顧周的人生。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顧周只覺得都快跑暈了才下了樓,底下的保安看到身上黑一塊白一塊的顧周有些驚訝,不過大概是接到了藺深的電話,他們並沒有阻止他跑出去,顧周也不敢停下來跟他們打招呼,這裡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太熟悉,每一樣都充斥著他和藺深在一起的回憶,而他現在最不敢去回想的就是這個。
回家的路太遙遠,顧周在查詢路線的時候就憂心忡忡自己能不能堅持回到那個地方,但是真正跑出去以後他才發現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難。爪子磨破了?不要緊,小河邊浸一下,擦擦干淨繼續跑;沒有東西吃?不要緊,路邊別人丟掉的冷饅頭冷包子隨便塞兩口;沒有干淨的地方睡覺?不要緊,路邊花叢裡隨便找個空隙眯一晚上,天不亮就繼續往前跑。只要能回到顧周的身體,再一次以不一樣的身份去見到藺深,顧周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
當再次看到那一幢熟悉的房子的時候,顧周終於松了一口氣,身子癱軟在地上,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爬起來,走了幾步剛巧就遇上了二黃和他的小弟們出來巡邏,見到他髒兮兮的樣子,一時間還沒認出來,抖著腿准備敲上兩筆,「喂,你是哪一片的?不知道這裡是你二黃哥的地盤嗎?」
「二黃,我以前來過,你還記得我嗎?」顧周趕緊表明身份,「就是那個向你借凳子想爬窗的那個。」
「誰?」二黃明顯記性不好,瞪大了眼睛問道,「我們見過嗎?你別以為我記性不好就想蒙我,跟我攀關系的人多了,都是他們認識我,我才不認識他們。」還是他身後的小弟記性好,偷偷提醒道,「就是秋天的時候,您心疼好久的那個凳子。」
「哦哦哦,原來是你啊。」顯然二黃已經不記掛自己那個凳子了,回想起來後態度立即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熱情地說道,「你又跟你的主人一起來玩嗎?不過你這樣子挺髒的,不會是你主人不要你了吧哈哈哈哈哈。」
顧周雖然早就知道他情商不高,但是顯然沒想到他情商這麼不高,只能苦笑著說道,「事情很復雜,我現在又要麻煩你們幫我了。」不然憑他自己的力量爬回屋裡還是有一定困難的。
「好兄弟,沒說的!」二黃拍拍胸脯,誇下海口道,「只要你能說出來,我們這一幫子兄弟都會幫你的。」
「那就再借我個凳子。」顧周見他話一說出口,對面二黃的臉色就變了,急忙解釋道,「我保證這次一定不被別人拿走,如果拿走了,我賠你一個新的。」只要他能回到屋裡變回顧周,別說一個凳子,讓他供應二黃一年肉骨頭的份都行。
二黃話都已經說出口了,也不好意思再改口,只能一邊嘀嘀咕咕著「他怎麼知道我又撿了個凳子」,一邊指揮自家的小弟們去搬凳子。這一次的凳子大概是二黃從人家大排檔外邊撿的,所以塑料凳上沾滿了黑乎乎的油漬,顧周也不嫌棄,等著二黃他們幫忙把凳子搬到窗戶下面後,猛地一竄,跳到凳子上,又讓二黃幫忙遞了一塊石頭上來,用爪子握住後狠狠一砸,玻璃窗啪啦一聲就碎了,顧周將裂口弄大了一點,然後奮力往裡面翻,就算玻璃碴子刺在他的身上也沒去管。
好不容易將自己弄進屋子裡面,顧周對窗外的二黃點點頭,說道,「謝謝你們了,你們快走吧,不然讓別人發現就麻煩了。」
「你怎麼辦?」二黃雖然不知道這個外面來的小兄弟到底要進去做什麼,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擔心這只看起來落魄可憐的寵物狗,「要不然我們在外面等你出來吧。」
「不用了,我也不知道會在裡面待多久。」顧周搖搖頭,堅持說道,「你們走吧,有機會我會讓這個屋子的主人報答你們的。」只要他變回顧周,就一定會報答二黃他們的情誼。
「那行,我們先走了。」作為一只在本地為數不多的,看過幾本黑道電影的流浪狗,二黃很自然地把自己帶入了江湖兒女的位置,瀟灑地說道,「我們道上兄弟不講恩情,遇上就是緣分,下次咱們江湖再見了。」
看到二黃指揮著小弟們把凳子拖走後,顧周跳下窗台,心情復雜地打量著這個數月沒有回來過的屋子。他就是在這裡莫名其妙暈了過去,然後再次醒過來時已經變成了街上的流浪狗,雖然他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契機是什麼,但是當再次站到這個屋子裡,聞到熟悉的氣息,他才終於感覺到心裡最後一塊拼圖歸位了。
顧周並不著急,他慢慢走到屋子的中間,看著自己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有些感慨,那個時候自己心灰意冷准備打包回老家,可是誰料到就在之後幾個月自己遇上了那個人,現在就是打斷他的腿,他也不願意回去了。
即使不能同住一片屋檐下,只要一想到和藺深呼吸的是同一個城市的空氣,住的是隔著一條地鐵就能到的地方,顧周就覺得自己已經很滿足了,更何況他還打算一變回人就聯系藺深,就算他不相信自己是湯圓,他也有信心可以說服他。
顧周跳到自己床上,憑著記憶找到自己暈倒的位置趴下,閉上眼睛,慢慢陷入睡眠。在過去的幾天裡,他跑得太累太累,也把自己崩得太緊太緊,所以一回到這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裡,很快就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邊已經掛上了淺黃的月亮,西北風呼啦呼啦地從窗戶的破口處灌進來,吹得顧周一陣一陣發冷,雞皮疙瘩起了滿身。他爬下床,自如地去窗戶邊看了下,然後拿了舊報紙隨意黏了一下,打算明天再去修窗戶。等到一系列事情做完後,他才慢半拍反應過來,等等,他變回人了?
不過就是不知道自己這一回是暫時變回來還是真的徹底變回來了,顧周想了想,先去把手機充上電,開了機,然後又去廁所洗了個澡,打算如果第二天還是人的形態的話就衝到藺深的小區跟他表白——只要說明自己是湯圓就好,剩下的可以先從朋友做起嘛。
想得美滋滋的顧周衝了一個冷水澡,換了被單被套上床睡了一覺後,一大早就清醒過來了,而且特別激動地發現自己真的沒有變回去,這就意味著他已經穩定下來了,他可以去找藺深了!
興衝衝地換上自己最喜歡的一套衣服,顧周剛准備衝出家門,忽然床頭那只一直被他遺忘在一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折了回來,打算不是重要的人就不去管它了。不過顧周的算盤顯然落空了,在看到來電人是哥哥之後他倒吸一口冷氣,苦著臉拿過手機,一手接通電話,一手找外套准備出門穿,「喂,大哥,我是周周。」
顧放在那頭先楞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他會接起電話,反應過來後隨即大聲吼道,「我以為你失蹤了,被人綁架了,這幾天打了你好多個電話都沒接,你倒是現在知道接電話了?我都買了飛機票要來找你了!」
顧周昨天太過興奮,手機開了機也沒顧得上注意來電顯示和短信微信,聽到哥哥這麼吼自己,頓時內疚極了,干巴巴地說道,「大,大哥,對不起,我之前都沒看手機,它自動關機了。」因為以前也有過自己因為碼字太投入,忘記給手機充電的情況存在,所以顧周並不擔心自己這個借口會被拆穿。
顧放沉默了一下,接著拋出另一個消息將顧周砸得七葷八素,「你馬上買飛機票回來,爸爸腦溢血在急救,剛轉入重症監護室,你快點回來,不然就晚了。」
顧周一時間被顧放說的話弄得懵掉了,不自覺地重復道,「爸爸腦溢血?重症監護室?」
「對,你現在馬上去機場,買最近的飛機票回來,一定要快。」顧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酷嚴肅,就如同他在工廠時候對待下屬那樣,快速而清晰地命令道,「東西只帶最重要的就行了,其他都別帶了,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顧周的腦子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只能下意識地說著,「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走。」等到掛下電話,他在床上呆坐了幾秒鐘才猛地跳起來,匆忙找出自己的身份證和錢包,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就往外面跑去。
同一時間,在沙發上睜著眼睛坐了一晚上的藺深站起身,瞥了一眼外面霧蒙蒙的天氣,面無表情地把桌子上特意放著,不舍得扔掉的一周歲生日蠟燭丟進垃圾桶裡。有些東西注定回不來了,留著也沒有用,反而還礙眼。
那一天小區裡面的清潔工特別高興,逢人就說自己發財了,在小區垃圾桶裡撿到了許多還沒開封過的和幾乎都是八成新的寵物用品,放在本地論壇上或者回收給寵物商店可以賣一大筆錢呢。
「就是好奇怪。」清潔工皺著眉頭疑惑地說道,「在我快要離開的時候,有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人突然衝了下來,都沒跟我說話,抓了其中一包垃圾就亂翻,我還以為他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結果他好像只找到了一個蠟燭就上去了。所以說有錢人真奇怪。」清潔工最後下了結論,「一個普通蠟燭而已,有什麼好在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