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葉鴻書不想跟李志誠講話。

　　李志誠不知道情況，但葉鴻書是很清楚的，那個金色頭髮的青年是個管家機器人。

　　在那個被稱作小廢物的系統裏，他的編號是管家機器人002。

　　這三個人一看就是在討論什麼正經話題，跟李志誠這個滿腦子廢料的人完全不一樣。

　　——雖然看他們這麼親近，葉鴻書的確覺得有那麼一點點不爽就是了。

　　耳聽四路眼觀八方的管家機器人早已經發覺了客人的到來——鑒於他的雇主和這兩位客人都反復跟他說過並不需要等在門口迎接這一點，柳嘉並沒有馬上動身。

　　他等待了一會兒，沒見門外兩個人有動靜，便暫時放下了手頭的討論，抬頭看向門外那輛車。

　　葉鴻書跟李志誠一起出去的時候，從來都是李志誠開車的，因為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戴降噪耳機風險太大。

　　葉鴻書把手裏的耳機放下，塞好，拿著個文件袋下了車。

　　他時隔兩個星期再一次來到柳澤這個小院子，是帶著能讓柳澤高興的東西來的。

　　葉鴻書做足了心理建設，對他而言，既然已經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沒有止步不前的道理。

　　只不過葉鴻書還是頭一次去嘗試著討好一個人，這對他來說有點難度，思來想去也只有柳澤所期盼的東西能夠拿出來讓柳澤高興了。

　　葉鴻書下了車，冷酷無情的忽視了李志誠，關上了副駕駛座的門。

　　“客人來了。”柳嘉提醒道。

　　柳澤從桌上攤開的檔堆裏抬起頭來，對上了葉鴻書的視線，露出個笑容來。

　　葉鴻書腳步微微一頓。

　　他不知道是自己給柳澤套上了濾鏡還是什麼原因，他現在瞅著他的師兄這張笑臉，只覺得好看得要命。

　　李志誠不甘寂寞的從車上跑了下來，湊在葉鴻書邊上抬腳進門，也看到了柳澤那個笑臉。

　　“咦？柳澤今天心情很好啊？”李志誠說道，“以前好像都沒見他笑得這麼高興過。”

　　葉鴻書聞言，一邊往屋裏走，一邊一眨不眨的看著柳澤，發覺柳澤這個好看得要命的笑的確有那麼點不太一樣。

　　一個人到底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其實完全可以從表情上看出來。

　　帶著發自內心的欣悅愉快的人，臉上的笑容總跟那些模式化的不大一樣。

　　柳澤之前也總是帶著笑容的，那是讓人看著就覺得溫和平靜的淺笑，跟現在這種讓人看了就忍不住也跟著高興輕鬆起來的愉快並不相同。

　　葉鴻書瞅著柳澤現在這樣，覺得挺好的，比以前那樣好得多了。

　　他把手裏的文件袋放到桌上，剛準備開口打招呼，就聽到李志誠插嘴問道：“這位是？”

　　柳澤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管家002，說道：“我朋友，柳歸。”

　　“……”李志誠沉默了兩秒，“你們都一家啊？”

　　柳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緣分。”

　　李志誠也不在意人家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緣分。

　　他向來樂於認識新的朋友，一轉頭就跟管家002——現在稱之為柳歸的人工智慧打了聲招呼，叭叭叭的聊了起來。

　　柳澤柳嘉和柳歸三個本來是只有柳澤坐著，兩個管家機器人半撐著身子站在他身後三個人湊一塊兒講話的，這會兒柳歸被李志誠勾搭到一邊去了，葉鴻書就拉了條凳子，占了柳歸剛才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散亂的紙張。

　　這些紙張上邊有著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顏色還都不一樣，看起來是修改了不少次了。

　　全是文字的有，顯然是設計圖的也有，概念圖更是有不少。

　　它們雜亂無章的擺放在桌面上，一派兵荒馬亂的模樣。

　　葉鴻書問：“師兄最近很忙？”

　　“有一點點。”柳澤答道。

　　他這兩周的確挺忙的，上周末葉鴻書沒過來，他就一直在看書和給小廢物做改動之間不斷的忙碌。

　　很多只能在水中生活的客人也希望能夠享受山間的風景，柳澤不得不考慮一些改正地表水道甚至是搭建空中水道的可能性。

　　這種設計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令他感覺頭腦不夠用的同時還因為實驗空中水道的可能性而損失了不少積分。

　　更加過分的是，柳嘉在這期間外出，成功錄入了兩三個完整的礦脈系統成分，並表示開礦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

　　這讓柳澤感覺非常頭大。

　　他轉頭看了一眼去廚房裏泡茶的柳嘉，小聲道：“你不知道，柳嘉載入了主動情緒模組之後，簡直就是個魔鬼。”

　　葉鴻書抬頭看了一眼李志誠那邊，也壓低了聲音：“主動情緒模組？那是什麼？”

　　“就是讓他更加貼近一個正常人類的……程式？”柳澤也不確定，不過這並不是他要說的重點，柳澤聲音更小了幾分，“柳嘉竟然記仇我之前偷偷說他彙報像念經的事！”

　　葉鴻書：“……”

　　這事他記得。

　　因為柳澤是跟他偷偷說的。

　　“他怎麼記仇了？”葉鴻書問。

　　柳澤說：“他在我早上的麵條里加了芥末，還讓我自己看財報。”

　　葉鴻書想了想，譴責道：“幼稚！”

　　柳澤剛想點頭，又覺得這話從葉鴻書嘴裏說出來好像有點不對。

　　畢竟葉鴻書自己也挺幼稚的。

　　於是柳澤跳過了認同的階段，帶著點輕快地說道：“不過現在有002幫我了。”

　　柳澤本來就準備喊柳嘉一個機器人出來的，因為如果管家機器人要脫離小廢物，他就總想著要把他們當成一個普通人類來對待。

　　不然要是碰到像現在這樣的情況，他總不可能開口喊人家001或者002吧。

　　不過柳嘉在柳澤給他道了歉之後就乾脆的放棄了幼稚的報復，並且告訴他，把管家002喊出來幫忙比較好，因為他要準備離開了，而柳澤還是得有人看著按時吃飯。

　　有人關心的滋味是相當好的。

　　特別是在柳嘉的情感感受能力漸漸增強了之後，那種人工智慧和人類之間特有的疏離感消退得無影無蹤。

　　而柳嘉絕大部分時候，都相當的體貼。

　　柳澤提起柳嘉的時候感覺頗為愉快和高興，連語氣中都含著些笑意。

　　葉鴻書看著柳澤的神情，內心警鈴大作。

　　他本能的扯開了話題，把手邊的檔袋推到了柳澤面前。

　　柳澤愣了愣：“這是什麼？”

　　葉鴻書不答，努努嘴，說：“看看。”

　　柳澤點了點頭，低頭拆文件袋。

　　柳嘉在這個時候端著三杯茶回來了。

　　一壺極好的祁門紅茶，湯水紅豔透亮，香氣清甜鮮嫩，在白瓷杯子安靜的沉澱著，隨著落在桌上的輕微撞擊蕩出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柳澤說了聲謝謝，葉鴻書也對於柳澤這裏的好茶習以為常，唯有李志誠，瞅了瞅這茶水，又瞅了瞅這普普通通的白瓷杯子，最後看了一圈這周圍破破爛爛的小院子，最終目光落在柳澤身上。

　　他捧著茶，有那麼一瞬間懷疑柳澤是什麼大佬家扔出來體驗生活的後輩。

　　但之前交往扯淡時的氣質和見識看起來又並不是這樣的人。

　　李志誠當然是會品茶的。

　　他思來想去，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正拿著柳澤桌面上的資料直接翻看的葉鴻書身上。

　　他覺得這茶，可能是葉鴻書給柳澤的。

　　於是他喝了一口，然後深吸口氣，覺得葉鴻書他爸竟然沒剁了葉鴻書證明葉鴻書果然是輕生的。

　　這種品質的茶這麼粗魯的沖泡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最重要的是這種茶葉又貴又不好買，有錢也不一定就能夠訂得到貨。

　　李志誠忍不住扭頭看了葉鴻書一眼，柳澤正巧拆開了牛皮紙的文件袋，抽出了裏邊的資料，看到標題就驚呼了一聲。

　　那是柳澤老家那邊山區的地質資料。

　　柳澤翻了翻，發現兩個多星期過去，那邊就已經有了一個相對具體全面的報告回來，整體還有些粗略，更加詳細的還在繼續進行中。

　　先發這麼個報告回來，大致是告訴他們，這塊地方是可以開發的，動哪些地方不會影響地質穩定，降低風險。

　　通常來說，有些不太嚴謹的團隊只要有了這麼個報告，就可以開始準備拉設計，等設計到位有個概念模型了，就帶著這些資料去找投資商空手套白狼要錢建房。

　　雖然柳澤本人是很少參與到這種不嚴謹的團隊裏的，但這並不代表他就不能展望他的理想成功踏出第一步。

　　“我……我……”柳澤拿著這疊資料，呼吸都變重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葉鴻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葉鴻書看著他這副失態的樣子，格外的開心，嘴角一挑，彎出個笑容來，問柳澤：“高興嗎？”

　　柳澤深吸口氣，小心翼翼的把這疊資料收好，整個人高興得直點頭。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他這一輩子彷彿都在邂逅純善的貴人，從爺爺到導師到他的這位小師弟。

　　柳澤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好，他對上葉鴻書的視線，眼中閃閃發光，滿是再明顯不過的欣悅。

　　葉鴻書撐著臉看著他，臉上也帶著笑，看起來比柳澤還高興。

　　李志誠坐在旁邊看著這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茶水，隱約明白了葉鴻書為什麼會對柳澤這麼好。

　　他瞅瞅站在旁邊帶著笑注視著柳澤的柳嘉，又看了看時不時轉頭看看那邊的柳歸，然後輕嘶一聲，覺得葉鴻書真是不鬧則已一鬧驚人。

　　他的發小所遭遇的情敵……似乎非常兇猛。

　　而完全沒覺得自己會有情敵的葉鴻書撐著臉看著柳澤，把手裏拿著的空中水道的概念圖放下來，說道：“有個事想問問師兄。”

　　柳澤點了點頭：“什麼？”

　　葉鴻書向來是不太會收斂的類型。

　　他問道：“師兄對談戀愛是怎麼看的？”

　　柳澤一愣，完全沒想到葉鴻書會問他這種問題。

　　他不由的想到之前小張他們跟他說葉鴻書談戀愛了的事，頓時又覺得葉鴻書戀情受阻來問問他也是好事——證明他們朋友關係挺親密了。

　　於是柳澤誠實的答道：“你問錯人了，我沒談過戀愛。”

　　“師兄為什麼不談戀愛？”葉鴻書問。

　　為了防止柳澤再用那個比戀愛更重要的事的理由敷衍他，及時插嘴說道：“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柳澤被他一番搶白把到嘴邊的話噎了回去。

　　他看了葉鴻書好一會兒，然後輕歎口氣：“我不談戀愛的理由很簡單啊……而且說起來還有點丟臉。”

　　葉鴻書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柳澤抿了抿唇，很平靜的答道：“因為我一無所有，擔負不起兩個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