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陸沉等人從京城出發,橫渡過長江,路過江南。
自古江南好地方。
清水如銀帶,繞過全城的每一條小巷。白髮的婆婆蹲在家門前洗衣裳。
處處都是白牆黑瓦房,不如京城那紅牆綠瓦貴氣。但你若仔細看,每一片瓦都雕著花刻著柳。一扇扇鏤空的窗戶,各有各的典故、各有各的講究。
比如說書房的窗戶,一定是「冰裂窗」,攢接打造,代表的是十年寒窗苦讀。
江南人很看重讀書,再窮的人家也要把孩子送到私塾去。每次科考南北各州府都有固定名額,就屬江寧府競爭最為激烈。
而每次科考的狀元、焦吉士也大多出在江南。比如說連中三元的賀溫玉。
江南出才子,也出美人。待月西廂、遊園驚夢,悱惻纏綿的故事更是數不勝數。
陸沉去過很多地方。
廣袤無垠的漠北、花團錦簇的汴京、深山老林的東南。
可是,他從未在這煙花三月的江南停留過。
隨行的監軍太監對陸沉道,「王爺,過了金陵可就沒什麼好玩的了。可要歇一天?」
陸沉一個晃神。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二歲,被李闔下令送往東南。
那時的老太監也問他,要不要留在金陵玩幾天。
他說不必了。
那時的他,滿腦子的報仇雪恨、恢復帝位。哪有心思在江南閒玩?
賀平安便是金陵人。
若是自己當年在此停留,說不定早就遇見他了。
也說不定,後面的故事就全都沒有了。
於是這一次,陸沉對那太監點點頭,「停一天。」
軍隊駐紮在長江邊上,陸沉與林仲甫等人乘船,順著秦淮河而下。
秦淮邊上,自古就是那煙花勾欄處。眾人三兩成群,紛紛逛入了那柳陌花衢。
陸沉獨自一人,在街上閒晃。
他只知道賀平安是金陵人,具體在哪裡,卻從沒問過。
穿過一條條的青石板巷,也不知那人是不是也曾經走過。
經過長干河,巷子變得越來越稠密。
一處小小園林,白牆黑瓦,牌匾上寫著「謝公祠」,是祭奠西晉謝安所建。謝公祠不大,與旁邊的宅子也沒什麼區別。江南的所有宅子都是這個樣,白牆就是白牆,最多再襯兩顆翠綠的芭蕉樹。很樸素,但看著也很舒服。
厚厚的書卷氣積攢著,便是陽春白雪,也雅到了極致。
過了謝公祠便是水齋庵,水齋庵鄰著飲馬巷,飲馬巷右拐又入了甘露巷,與甘露巷相鄰的是剪子巷,從這條巷開始漸漸出現商販了。
再往前走,走到箍桶巷,整一條巷子都是做生意的小販和匠人。
陸沉來來回回的看著,最終走進了一家木匠店。
因為賀平安喜歡做木工,他又是這裡的人,所以說不定這家木匠店他就來過。
在木匠鋪逛了一圈,沒什麼特別的,就出來了。
不經意間的一個抬頭,陸沉望見了隔壁店舖的招牌,愣住了。
梨花木雕的招牌一角,臥著兩隻小鳥。
是木雕的一雙鴛鴦,被江南常年的細雨浸得微微發青。
圓圓胖胖的兩隻鴛鴦擠在一起,羽翼交織著。
雕刻的刀法稍顯稚嫩,比不上那些有多年功力的雕刻大師,但是這對鴛鴦卻像活了一般,一隻轉頭梳理著羽翼,一隻緊緊地貼著另一隻,羽毛相互交錯著,純然可愛。
陸沉望著那一對鴛鴦愣了很久。
他覺得是賀平安雕的。
他見過賀平安雕的鴛鴦,比眼前這一對要精巧許多。但是,他就是覺得這是賀平安雕的。
「這位客官來點果脯子?」店裡的老掌櫃沖陸沉笑道。
陸沉望著他。
老掌櫃抓了一個給陸沉,「嘗嘗,不要錢。」
「招牌上這對鴛鴦,誰雕的?」陸沉指著問道。
老掌櫃笑道,「客官好眼力,那對鴛鴦雕得好,可惜,掛得太高了,許多人都是看不見的。是隔壁巷子住的一個孩子雕的。」
「叫什麼?」
「姓賀名平安,我們叫他『小鶴』,很好的一個孩子,就喜歡雕木頭。」
陸沉只覺著心頭猛地一顫。
「這位客官也喜歡木雕?」
回過神來,陸沉點點頭。
「這……是他什麼時候雕的?」
老掌櫃想了想,拿手在自己腰間比了比,「那時候小鶴才這麼高,大概是七八歲吧,想來我店裡討果子吃。小孩固執得很,我給他吃,他還不要,非說要把我的招牌修好我再給他。可有趣兒個小孩,可惜他現在不在,隨哥哥去京城了。他要是在了,你就能見見。模樣漂亮得很,雕得東西也漂亮。」
「他家住哪?」陸沉問道。
老掌櫃一指,「前面長干巷,對子寫得是『繼往聖絕學』的就是他家,不過賀先生在洛水村教書,現在應該是不在家的。」
陸沉向老掌櫃告辭,進了長干巷。
順著巷子一家一家的找,真的找到了一個對子寫得是「繼往聖絕學」的,別人家的對子都是「春回大地」、「萬事順意」之類,相對比之下賀家的對子格外顯眼。這當然是拜賀箏賀溫玉那書獃子性格所賜。
陸沉站在賀家的門前,大門緊鎖。門上的門神不是貼上去的,而是用小刀刻上去的。應是平安所刻。
陸沉又仔細看看木頭的橫樑,沒刻什麼。
反覆看,終於在門牙上找到一排小鬼。
陸沉趴在地上仔細看,連起來似乎是個故事。講的是八個小鬼抬著一個姑娘嫁給她的情郎,但其實姑娘已經死了。
故事只有一段,陸沉走到隔壁家的門牙,趴下看,果然,故事又連上了,那男子已經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姑娘的魂魄灰飛煙滅,人一共三魂七魄,八個小鬼忙跑去抓,跑掉了兩個……
陸沉趴在一個一個的門下看,每個門牙上都刻著一段故事。賀平安刻得淺淺的,故意讓人看不見。
後來陸沉發現,他所走過的每一條巷子,其實都有賀平安留下的痕跡。只是那時的賀平安還是個孩子,個子矮,刻得都很低,於是起初陸沉沒發現。
又回到箍桶巷,這會陸沉的關注點就不一樣了。他在仔細找賀平安刻下的東西。每一家店舖都被賀平安刻了些什麼,或是招財進寶的財神爺、或僅僅是幾隻小兔子。
看著這些淺淺的畫,陸沉便能想到了賀平安當時在想什麼。他彷彿看見了,那時的賀平安趴在地上,編著故事刻著畫,邊刻邊傻笑。
不知不覺又走回了那家蜜餞鋪。
老掌櫃看著陸沉一直在路邊彎著腰尋找賀平安刻下的畫。笑道,「小鶴要是知道你這麼喜歡他刻的畫,肯定高興。」
陸沉想了想,買了一包蜜餞。
賀平安小的時候就愛吃這個。
「掌櫃家,這條巷子為何叫箍桶巷?」陸沉問道。
「因為最早這裡住了個箍桶匠人,漸漸地,做生意的都集中在這條巷子裡了。」
陸沉又問道,「那那條巷子,為何叫長干巷。」
「因為那巷子很長啊。很長的巷子便叫長干。」
「喔。」陸沉點頭。
「其實不是。」掌櫃突然笑了。
「客官真的不懂何為長干?」
陸沉搖頭。
「長干的意思啊,便是兩個人,一起在這裡出生,一起在這裡長大,又一起在這裡老去的意思。」
老掌櫃不經意地說著,就像賀平安雕得那些木頭一樣,靜靜地融在暖和和的陽光裡。
陸沉想了想,覺得莫名其妙。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說的便是長干巷。」
傍晚,陸沉回去。
林仲甫問,「王爺這一天去了哪?」
陸沉道,「我不走了。」
「啊?」
「你們回東南吧,我留在這裡。」
「王爺你這又是做什麼?」
「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裡,軍隊的人問了,你就說我回京城了。京城的人問了,你就說我留在東南了。」
「王爺,你這是要置江山社稷於何地?」林仲甫沉聲道。
「林先生。」陸沉忽然笑了,「我現在一回到京城就想殺人,你說怎麼辦吧。」
林仲甫沉默良久,終了,重重歎了口氣。
……
第二天,軍隊出發了。
陸沉留在了江南。
他又回到長干巷附近。繼續仔仔細細的尋找賀平安留下的印記。他要把他刻下的東西都找到。
許多年前,平安在這大大小小的巷子裡,刻下了數不清的故事。許多年後,陸沉來到這裡,把它們一一找到。
他看著那些畫上的故事,就彷彿平安在講給他聽。
於是,他也講給平安聽。
平安,那時我說你若是死了,我便去死。你說,也好。
那時候我們以為,同生共死,便是足夠愛了吧。
但其實還是不夠。
於是現在我反悔了。我打算好好活著,就住在你的家鄉。
然後,回憶你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