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晚上,軍器監的人都走了,小啞巴掃了院子,鎖上門。
「阿娜。」
小啞巴頓了一下,阿娜是她的乳名。
轉身,重重疊疊的樹叢中一個黑影若隱若現。
「東西拿到沒?」黑影壓低聲音問道。
「還沒……」小啞巴搖搖頭,「不過、不過我和賀平安認識了。」
「要快點,每一天都有人被活活折磨死。」
黑影說完便消失不見了。
晉王府
這天巴扎扛了頭野豬回來。
賀平安圍著團團轉,「你是怎麼抓到的啊?」
巴扎得意道,「在山上練兵時遇著的,追了好大會兒,這畜生勁兒蠻得很,七八個人攔不住,老子拎著刀衝上去連捅幾刀才算死透了。」
巴扎去伙房抱來一堆柴,堆到院子正中央,架起鐵架子,對賀平安笑道,「今天給你露一手!」
賀平安問,「今天吃烤肉?」
「是啊。」巴扎洗了刀開始收拾豬肉,「小平安,你跑一趟,出去買罐蜂蜜去。」
「哎!」聽說有肉吃,賀平安開開心心的出去買蜂蜜了。
巴扎自小在東南長大,經常打野味吃,特別是野豬肉塗了蜂蜜,最是美味不過。
陸沉在書房練字,聽著窗外柴火的滋滋聲,一股腥臊味撲面而來,使得書房再無半點雅致可言,不禁皺眉。
但過了會兒,臭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淳厚的香味。
然後便聽見一個人蹦蹦跳跳的跑近了,想來就是賀平安。
果然,賀平安道,「好香!蜂蜜我給你買回來了!」
然後兩個人拿著刷子開始刷。
「皮烤得好脆!」
「嗯,脆了最好吃!」巴扎拿著刀剜了塊肉遞給賀平安,「來嘗嘗。」
饞得流口水的小嘴叼下來,也顧不得燙,吸溜吸溜的就給吞了。紅紅的小嘴上沾了一層蜜,亮晶晶的,拿舌頭舔了舔。
巴扎看著賀平安那個樣子就哈哈笑了,「你沒吃過野豬肉?」
「嗯,第一次吃!」
賀平安端來盤子,把肉割成一塊一塊,然後跑到書房。
吱呀,門開了。陸沉還在練字。
賀平安走到他跟前,用筷子叨起一塊肉,「可好吃了。」
陸沉放下筆,吃肉。
「怎麼樣?」
「我在東南的時候,天天吃這個。」
「那你過得還不錯嘛。」
賀平安端著小盤子拿著小刀,吃得津津有味,他和巴扎一起幹掉了個豬後腿。
巴扎接著吃,一邊吃還一邊喝著烈酒,唱著賀平安聽不懂的小調。
賀平安拍拍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感覺再也吃不下了。回頭看看坐在亭子裡的陸沉已經開始喝茶了。
「好撐……陸沉,要不出去散散步?」
「嗯。」陸沉點點頭。
進裡屋,拿了兩件披風,遞給賀平安一件。
「這會感覺挺熱的啊。」
「那是因為院子裡支了柴火,外面涼。」
「好吧。」
看看還在喝酒的巴扎,賀平安披上披風,「我們出去啦。」
汴梁城夜晚的街道和白天一樣繁華,夜市紛紛開張了。兩人一黑一白,沿著汴河岸往下遊走,一直走到了州橋夜市。這裡是夜晚的汴京最熱鬧的地方。
陸沉忽然看見謝東樓攜眾人正坐在河中央的遊船上飲酒作樂。
眼看著遊船就要靠岸,陸沉拉著賀平安默默地繞道走……
結果賀平安朝著遊船一招手,「謝大人。」
謝東樓一看見陸沉與賀平安就樂了,「好巧呀,晉王。」
陸沉不去理會他,扭頭就走。
「晉王爺這是要去哪裡呀?」謝東樓笑的開心極了。
「我們吃飽了出來散步的。」小平安回答道。
謝東樓更樂了,心想,小兩口過得挺愜意麼。
正想再戲弄幾句,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襲來,只見晉王爺側過來半張臉,面色冰冷,眼神陰鷙,右手也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謝東樓一邊思考著「不至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抽刀了吧」,一邊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陸沉拉著賀平安離開了河岸,河邊教坊林立,是有錢人呆的地方。再往裡走,儘是些又細又深的小巷,是平民百姓做小生息的地方。
街兩邊擁擠著各式各樣的小吃攤,路面擠得連輛轎子都抬不進來。熱騰騰的煙霧在人臉上繚繞,遊人摩肩接踵在小吃間徘徊。油炸的肉串,精緻的各類糕點,鳳梨茶粉圓湯應有盡有。
賀平安摸摸肚子後悔道,「早知道不吃那麼撐了。」
忽然看見巷子口有家賣米酒的,賀平安心想,雖然吃不下了,但是喝點米酒解解渴也是好的呀。
「陸沉陸沉,我請你喝米酒。」
陸沉點點頭,兩人一點點擠到巷子口。
「老伯,要兩碗米酒。」
賀平安說著,陸沉就開始掏錢。
賀平安阻止他,「說好了我請你的。」然後笑道,「昨天軍器監剛發了這個月的俸銀,我現在可寬裕的很。」
陸沉點點頭,心想,還不是我發給你的……
米酒攤旁有一個小桌子三把小椅子。為了少佔地方,桌椅都很小,靠著牆邊。賀平安正好能坐下,陸沉卻幾乎是蹲在地上的。
賀平安喝了一口,咂咂嘴,「好甜。」
陸沉看著他紅紅的小嘴,卻只想著親下去。
喝完米酒,二人再來到河邊。
賀平安揉揉肚子,打了個飽嗝,「我今天肯定是睡不著了。」
陸沉環顧四周,嗯,謝東樓不在了……
兩人站在河邊,岸柳依依,垂落在河水裡,浣來浣去,幾片翠綠零落在水面,飄飄蕩蕩。
陸沉摟過賀平安,右手托著腦後就親了起來,柔軟的髮絲穿梭在他的指縫間。
交織的依稀樹影遮擋住了他們。
賀平安推了兩下,就放棄了。
環著腰的手開始上下婆娑,陸沉感覺到原本挺得筆直的小身板已經被自己摸得又軟又燙,完全成了一塊年糕。
親的整個人都快化掉了,才捨不得的鬆開。
賀平安紅個臉,低著頭。兩個人繼續散步。
經過了一座座的橋,一條條的路。
賀平安突然冒出來一句,「男的跟男的在一起……到底行不行啊。」
「有什麼行不行的」陸沉道。
喜歡了便是喜歡了。
「可是倆男的不能成親吧。」賀平安道,「而且這樣的話兩個人都不能有小孩了吧。」
陸沉沉默了……
「而且、而且我爹我哥哥知道了非得氣死……」
「管他們做甚。」陸沉平平淡淡的說著。
心裡,卻舒服極了。因為賀平安是喜歡他的。
「賀平安,我下個月又要走了。」陸沉說道。
「去哪?」
「去打仗,是機密,你別告訴別人。」
「嗯。」賀平安點點頭,「打什麼仗?」
「去漠北,可能要半年才能回來。」
賀平安愣了一下,「呀,這樣、這樣你就見不到我了。」
「怎麼?」
賀平安道,「過年的時候我要和哥哥回家……」
「回去多久?」陸沉皺眉。
「不知道,得看我爹娘願不願意搬過來住……即使是願意,把家搬過來,怎麼也得個半年吧。」
那就是一年見不了面了,陸沉心想。這還是樂觀情況,如果他爹娘不願意搬,他會不會一直留下來陪著?
時間久了,會不會把自己淡忘了?
會不會又遇著個人,便在一起了?
「我不管。」陸沉說,「最多給你半年時間,到時候你不回來,我就派人把你一家都抓過來。」
「不行不行。」賀平安搖頭道,「我爹的脾氣壞的很,你抓不動的。」
「怎麼會抓不動?」
「你知道介子推嗎?」賀平安突然問道。
「什麼?」
「我爹小時候給我講的,介子推是春秋時候的人,晉王重耳……咦你也是晉王呢。重耳逼著他下山他不肯,非要在山上侍奉老母。重耳放火燒山逼他下來,結果他就和自己母親一起被燒死在山上了…………基本上我爹就是這麼個人。」
陸沉道,「反正,你一定得回來。」
賀平安道,「好,可是你要好好等我呀,不要派人去抓,不然我全家人都會討厭你的……」
「嗯……」
「陸沉,明天我們還來這兒吧,晚上散散步,挺不錯的。」
「嗯。」陸沉點頭。
還能在一起一個月,然後至少一年都見不到了。
後來,陸沉與賀平安每天晚上都會來州橋。
這成了賀平安最喜歡的一件事,一般下午他就開始餓了,一邊幹著活,一邊想著晚上去吃什麼好呢。州橋有上千種小吃。
每天酉時,軍器監關門,賀平安蹦蹦跳跳的往州橋跑。
陸沉要晚一些,他每天需要去樞密院處理軍隊事物,但是酉時的鐘聲一打,必然走人,雷打不動。
有一回李闔下旨讓他入宮他都稱病給推了,眾人紛紛不解,也不知晉王每天晚上都還有什麼重要事宜。
樞密院離州橋要遠一些,於是每次都是賀平安先到。
陸沉走到汴河邊上,總能看見一個小白影子站在岸柳旁衝自己招手。
兩人先去吃飯,單數天陸沉請賀平安,雙數天賀平安請陸沉。
吃飽了飯就去河邊散步,期間遇見過謝東樓好幾回。謝東樓一次比一次笑的開心。
陸沉只能冷漠地走過……
後來,兩個人又發現了一條買小東西的雜貨巷。
每天也要去轉一圈。
巷子裡的掌櫃都極為熱情,什麼破浪鼓、兔爺兒糖人、小花燈、小老虎……一路走下來,賀平安手裡總是被塞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
經過個首飾雜貨攤,掌櫃的又是給賀平安試簪子、試香袋……結果說那七八個簪子都適合他。賀平安說怎麼可以買這麼多;掌櫃的說小公子人俊俏,不是簪子襯人反而是人襯簪子了,咬咬牙,只給你算一半價錢!
賀平安悄悄問陸沉好看不好看……陸沉歎了口氣,都給我包起來吧……
走到瓷器攤,賀平安跑過去,盯著一個白瓷兔子看。他覺得這隻兔子做的還真是惟妙惟肖。可是今天自己買的東西太多了,嗯,不能再買了……
陸沉看了眼那瓷兔子,是個腰墜。大戶人家都會在腰間懸一塊玉珮,但是哪有掛兔子的?不倫不類。
這時,一個少爺走來指著兔子,「掌櫃的多少錢?」
「十五文。」
少爺掏了錢走人。
賀平安默默地望著那只瓷兔子被人提溜走……
陸沉問道,「掌櫃,這兔子還有沒有?」
「不巧了,今天賣完了。」掌櫃笑道,「不過貨馬上就又到了,您明天再來,保準有。」
陸沉對賀平安說,「明天再買。」
夜市漸漸散去。賀平安與陸沉也要回府了。
賀平安的左手右手各攥著四支簪子。把右手的四支塞到陸沉手裡,笑瞇瞇道,「分你一半。」
陸沉接過簪子,放在衣襟裡。
心想,要是永遠這樣,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