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大早,就有一個人敲了小鶴書店的門。
賀平安睡眼惺忪的開了門。
只見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衝著自己笑道,「是小賀老爺吧。」
他這一聲「小賀老爺」把賀平安徹底嚇醒了。小平安長這麼大還沒被誰喊過老爺呢。
「小人是軍器監的置監官羅升。」胖子微微彎著腰,一個抱拳。
「那您找我是……」
「小人是奉了晉王爺的指令,接您去軍器監。」
「哦……」平安想起來了,昨天陸沉還說要讓他去軍器監。雖然自己反駁了兩遍,但對陸沉來說就跟沒聽見一樣。
正想著,只見對方連轎子都抬過來了。平安還從來沒做過轎子,覺得十分新奇。
「平安,這幾位是?」
這時候,賀溫玉也走到門前來,看著門口的人,一臉的疑惑。
然後賀平安就把自己有可能要去軍器監的事跟哥哥講了一遍。
「也就是說,書館不開了?」賀溫玉問道。
「嗯……有可能。」賀平安點點頭。
賀溫玉皺著眉頭思考。
「哥哥,要不咱們住回趙公子家吧。」
賀溫玉搖搖頭,「我還有點盤纏的,可以住客棧。」
最終,兩個人也沒能達成個什麼意見。賀平安決定先去軍器監看看再說。
賀平安一走,賀溫玉就直奔譚府。
譚墨閒果然還在睡覺。
賀溫玉蹙著眉頭問橫躺著的譚墨閒,「你知道晉王這個人怎麼樣?」
「晉王?」譚墨閒眼睛一亮,「你問他幹什麼?」
「他讓我弟弟去軍器監。」
譚墨閒從床上坐起來,稍作思忖,「說實話,晉王這個人十分危險,平安跟著他……是不太讓人放心。但是——」譚墨閒話鋒一轉,「我個人是希望平安去軍器監的。」
「為何?」賀溫玉問道。
譚墨閒說,「平安去軍器監,對他自己來說,得不到一點好處。但是對於整個昭國來說,卻是一個大好處……就是這麼個道理吧。」
賀溫玉思忖了半天,說道,「那就由他自己來決定好了。」
賀平安坐在轎子裡,探出頭來東張西望。聞到了街上小吃的香味,肚子咕的叫了一聲。跟在旁邊一路小跑的置監官羅升指著小吃店,對吩咐手下道,「早點,一樣來一份。」
羅升羅大人,名字叫羅升可是官職卻一直都不升。在軍器監干個七品小官已經八年了,愣是一步沒升。
今年,軍器監搬到了晉王府附近,成了晉王手下的一個部門。
這被羅升看作是自己人生的一個轉機。之前晉王來軍器監視察過兩次,都被羅升給錯過了。說起來這晉王也奇怪,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穿一身普通衣裳。於是每一次羅生得到消息,都是晉王已經走了以後的消息。
可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昨天夜裡,晉王突然點了名的要召見他。披了衣裳,臉都顧不得洗,一路小跑奔到晉王府。
晉王讓羅升把賀平安弄過來。羅升心想,這肯定是個重要人物,費了許多功夫,大晚上的租來了轎子,天還沒亮就在小鶴書館門前開始等著,一直等到一個大概合適的點,羅升才小心翼翼的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小孩,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值得晉王爺青睞。但是模樣還挺討喜的,也說不定是晉王養的孌寵呢。
總之,不管他是什麼,羅升都決定了,要把自己的仕途壓在這個小孩身上。
到了軍器監,陸沉已經等在那裡喝茶了。邊喝茶邊看著桌子上的幾張紙。
一張紙上面畫的是某個地方的地形圖,圖紙上畫了很多小紅圈在裡面編了號。
對應著編了號的小紅圈,另張紙上寫了許多文字描述。
比如城牆邊上畫的小紅圈對應寫的描述是——「弓弩二百八十件,十五連發以上,射程五百步以上,每件成本不得超於二十三錢。」
這兩張圖紙是陸沉對戰爭的預想圖,他在地圖的每個位置都設計的可行的兵器和陣營。陸沉需要賀平安做的,就是把這些設想中的兵器化為現實。
見賀平安來了,陸沉收起圖紙,僅拿出那張寫滿文字描述的紙。
「你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做出來。」
賀平安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掏掏袖子,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勾線筆和墨瓶,然後找一張紙寫了起來。
陸沉問,「賀平安,你在寫什麼。」
賀平安說,「我在算,這些兵器能殺死多少人。」
陸沉皺眉,他就知道,賀平安不會老老實實的給他幹活,一定會反駁他為什麼要有戰爭、為什麼要殺人之類的,麻煩得很。
陸沉想過,他即使不肯干也要逼著他幹。
結果,賀平安撓了撓頭,「不太好算……這是某場仗的兵器佈局吧……你能不能把這場仗給我講一講?」
陸沉一愣,「你隨我來。」
走到裡屋,有一個沙盤,插了許多小旗。
「這場仗還沒打,一切都是我預想的。」陸沉說道。
然後,他舉起小旗,開始一步步的講起來。
陸沉講了好久,賀平安聽得幾乎頭暈眼花。
「怎麼樣,聽明白沒?」
「……你再講詳細點?」
陸沉看著他,說道,「賀平安,你剛才不是要算會死多少人嗎?我告訴你,這場仗兩軍人數一共為六十四萬人,起碼有一方折損到二十萬人以上才能決定勝負。」
「那就是說……至少死二十萬人?」
「不是,還要把另一方最小傷亡人數算上,大概三十萬人左右。」
賀平安沉默的一會,又問,「陸沉,這場仗是不可避免的嗎?」
「那要看你怎麼看了。」陸沉回答道,「如果你以一百年為尺度來看,這場仗是可以避免的。我們只要給敵國年年進貢,維持現有關係,這場仗,在我們這代人在世期間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是,如果你以三百年的尺度來看,這場仗就不可避免了。」
陸沉接著說道,「從秦朝往後,除了亂世,一個王朝的興衰差不多都在二百多年的左右。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隱藏的再深的矛盾也會暴露出來,並激化,最後成為亡國的導火索。差不多就是這麼個道理吧。」
「你以前不是說馬上就要亡國了嗎?」賀平安突然問道。
「那是我說錯了。」陸沉回答道。
他回答的平平淡淡的,但在心裡,卻忽起波瀾。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原來自己的心境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
幾個月前,他說快要亡國了,絕非虛言。他和李闔打的正焦灼,西夏、漠北從兩處圍攻,形勢確實岌岌可危。
但是那時候,他不在意這些。
整個昭國與他陪葬,又何妨?
心情,是從見到那把琴開始轉變的。
然後,他做了晉王,整件事便有了決定性的轉機。
首先派遣大批部隊在邊界與兩國對峙,使戰事從一觸即發變為僵持。
接著,先後重新組建了軍器監和監明司。
如今,監明司的人已經在漠北和西夏國的建立起了情報網。得到重要情報、或者刺殺某些大員都是不在話下。
而軍器監的突破口,可能就是賀平安。
賀平安把陸沉的話好好想了一遍,點點頭,「這樣的話,你就必須再給我講的詳細一點了……我腦子不太好使,你可不可以講的慢點?」
陸沉看著賀平安,「講細緻些沒問題,但是賀平安,你是真的肯幫我?」
賀平安說,「嗯。」
「這可是你說的,等到將來血流成河萬枯骨的時候,你可莫要突然反悔。」
陸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給賀平安講這麼多,明明,騙騙這人給自己幹事不就好了?
賀平安默默地點點頭,「這個覺悟我還算是有的吧……」
其實這個覺悟,賀平安早就有了。
那年,賀平安才九歲,明陽散人說要教他機巧。然後問他,
「平安,你知道機巧最重要是用來幹什麼的嗎?
平安搖搖頭。
「是用來殺人的。」老人說道。
打一個比方,殺人的人,分兩種,一種是暴徒,一種是刺客。
若是此時,出現了一個壞人,不得不殺。
暴徒的做法,就是帶著眾人、拎著菜刀,從前門一口氣殺到後院,把一路反抗的人全殺光。
刺客的做法,就是找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入後院,悄無聲息的放一箭,一招斃命。
而學習機巧,就是為了把自己磨礪成一個一招斃命的刺客。
後來,賀平安在墨子山上學了很久很久。
當他學的差不多時,自己得出了個得出結論,對明陽散人說道,「師父,我可能不適合學機巧。」
明陽散人回答道,「正是因為你不適合,我才要教你。」
盛世也罷,若逢百年亂世,一個人自稱君子,潔身自好、悲憫天人從不肯傷害一人。
無論他的人品有多麼正值,其本質都不過是個不願髒了自己雙手的偽君子罷了。
真正的勇士,是那些想辦法把百年的戰爭變為十年、五年、一年、一招斃命的人。
陸沉與賀平安講了整整一上午,平安畫了很多圖紙給他看。
下午,羅升帶著他參觀軍器監,熟悉同僚。
陸沉讓賀平安做了軍器監的令官,是一個正八品下的小官。但是整個軍器監的人卻對他瞻前馬後。
晚上,賀平安準備回書館。
陸沉說,「你不必回去了,書館我已經賣了。」
「這麼快?我還沒收拾東西呢。」
「你哥哥已經替你收拾好了,馬上送來。」
賀平安遲疑了一下,「那我現在住哪?」
「住我府上。」
「啊?可、可我哥哥呢?」平安覺得,憑著哥哥那個死心眼性子是絕對不會住王府的。
「不知道。」陸沉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