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親我要去墨子山。」
「去那裡做什麼。」
「這個叫明陽散人的讓我給他送壺酒。」平安把那張紙遞給父親。
父親拿著那張紙沉默片刻,「你太小了,不能一個人去,過完年我和你一塊兒。」
「可是他說『速來』……」
「你知道這明陽散人是何人物?」
平安搖頭。
「本朝建國的時候天下大亂,此人助聖祖皇帝平定四方,有蕭何諸葛之功。開國以後,告老隱退,雲遊天下。」
「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物呀!」
「但開國距今已有百年了,這人怕是早就作了古。清明的時候我們帶上酒到墨子山祭奠便是了。」
「可是他說了『速來』了。」孩子依舊固執道。
其實平安的父親也挺為自己兒子發現了明陽散人的遺物而高興的。
但高興歸高興,馬上拎著酒趕去墨子山這種事還是太蠢了。不如清明去祭奠一下倒也算雅事一樁。
可是,作為父親的賀箏卻沒能拗的過自己的小兒子。
來到當時發現繡球的酒家。
明陽散人要求「速來」的前朝酒便是這張家酒樓特產。
「為何要叫前朝酒?」平安的父親賀箏問道。
小二回答,建國初年,常有祖籍江東的前朝遺老在此相聚。這酒都是百年的佳釀,封存的時候自然還是前朝的繁盛時期。久之,便喚作「前朝酒」。
「只是不知明陽散人前半生助祖皇帝開國,終了,卻也愛飲這前朝酒?」賀箏自語。
墨子山是一座上不去的山。
山上儘是機關,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走到回路。
相傳,這是當年墨子設下的機關。
春秋戰國時期,此山便是墨家一派根基之地。待到漢代,罷黜百家,墨家凋零,墨家弟子就全部退居此山。
只是如今時隔漢代已近千年,也不知墨家弟子還會在此山中?
賀箏原本只想在山下祭奠一下。平安卻拉著父親的衣角,「上山吧。」賀箏解釋道,「這座山上不去,進山兩個時辰必返回原路。」
看看父親,又回頭望望墨子山,小聲道,「我們試試吧。」
「自古就上不去。」
於是父子就這麼僵持住了。
如果這時候母親在的話說不定雙方還可以達成一個妥協的意見。
奈何這父子三人都是極固執的人。父親不肯去,兒子雖默默地低著頭卻不肯走,哥哥站在一旁竟也一句不勸。
最後達成的意見是父親和哥哥在山下等著,弟弟自己上山去。
平安拎著那壺前朝酒,憤憤地獨自上山了。心想,爹爹真是的!哪有這樣讓一個八歲孩子自己上山的!
可惜賀箏就是這麼個性格。當年他科考為一甲十六名,原本應該入翰林院當個編修。卻因為太過耿直得罪了許多人。
朝廷黨派林立,原本被一個黨厭惡就必定被另一個黨歡迎。可是他居然幾面不討好,得到了兩府大臣們的一致討厭。最後頂著「愚忠」、「腐儒」的評價黯然罷官回鄉。現在在幾個村子之間奔波授課,也只能使全家不至於挨餓。
大兒子賀溫玉雖然才十四歲,可是其父的性格在他身上已經初見倪端。上學堂的時候連先生的面子都不給,有錯必糾,弄得先生十分尷尬……現在索性在家自己讀書寫字。
小兒子賀平安性格倒是意外的好,見人就笑。可是卻是個「癡木匠」,遇到自己癡迷的事情便是一分都不肯妥協了。
其實平安上山的時候賀箏還是挺擔心的,但是他想反正這座山也上不去,兩個時辰之後必得原路返回,讓這孩子吃吃苦頭長長記性也好。
一個時辰之後賀箏又想,不對,這孩子才八歲,自己做的似乎過了些。
「溫玉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把平安找下來。」
哥哥點點頭就原地等著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哥哥想,不對,按理說兩個時辰這人也該下山了。
於是把大的行李放在樹下。
盯著行李,嘴角抽動了一下,「……你們可別丟了。」便也上山去了。
就這樣,本來可以一起上山的三個人傲嬌的各自上山了。
也就……各自迷路了。
墨子山上。
有兩個人正在山頂下棋。
一個年過半百,一身的麻布粗衣,就像個挑柴沿街叫賣的老頭兒一般普通。
一個二三十歲,一襲雲錦紫衣,說不出的雍容俊美。
老頭兒善下快棋,年輕公子一落子他便接著落子。
公子笑道,「劉老兒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劉老兒也笑道,「我一貧老頭兒,倘若不咄咄逼人今晚的飯錢又向誰討去?」
半山腰忽有林鳥驚起。
兩人原本對笑,此刻卻又同時一怔。
閉目傾聽,有一強音步步逼近。
公子把手中棋子重重拍在石案上,自語道,「奇哉!竟有人,能破了我的『大千』!」
劉老兒道,「別是山野村夫誤打誤撞……。」
「不可能,我的大千陣豈是誤打誤撞就能破的了的!」
兩人沉默思索,墨家的陣法從漢代開始就漸漸失傳。到了本朝,全天下還會佈陣的就只剩下了他墨子山的寥寥數人罷了。每一個人都是按陣型和事先約定好的標記上山的。像這樣霸道的橫衝直撞的還是頭一回見。
「你看他破陣的手段也忒霸道了,說不定是天生神力兼之利器直接毀了陣型。懂得大千的人咱們可都認識。」劉老兒道。
「不會。」公子覺得彷彿自己被侮辱了一樣,「我的陣靠利器是絕對劈不開的。」
劉老兒只得不語。
「莫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自語,「毫不迂迴的直線破大千陣連我自己都做不到……這人定是個神人!」
劉老兒搖頭,他還是覺得是「天生神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於是兩人站在那裡耐心的等著。
不一會兒,樹叢裡衝出一個身影,踉蹌兩步,才站定。
墨發、白衣,背著個小布包,是個小小的孩子。
二人愣愣地看著平安。
於是平安也愣愣看著二人。
父親教導自己要有禮貌,於是平安率先打招呼道,「叔叔、伯伯好……」
劉老兒想著自己剛才推斷的「天生神力」,在對比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孩兒,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只有那個公子還癡癡問道,「敢問仙童尊姓大名、師出何處?」
「仙童」是什麼意思?誇我的?平安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我叫賀平安。」
「師出何處」又是什麼意思?想了半天,平安不好意思的回答道,「我是在家爹爹教的。」
「那還敢問令尊尊姓大名,所學又是何門派?」
「我爹爹叫賀箏,他教我的《論語》……不過我學的不太好……」
公子圍著平安轉了好幾圈,最後歎氣問道,「那你是怎麼破我的陣的?」
「把牆拆了。」
「你不可能拆的開。」
「拆的開的,每一堵牆都留有破綻。」
那公子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他費盡心思布的陣,自詡天衣無縫,竟被一孩童評價為「每一堵牆都有破綻。」
於是三人來到陣前,平安為他們演示如何破陣。
搭陣的牆用陰沉木所製,是一種比金石還頑固的木頭。那公子為了精益求精,連一顆釘子都沒用,整堵牆全都靠各自形狀支撐,緊密咬合、環環相扣。如果沒有訣竅,縱有千人也推不動那牆分毫。
可是平安卻是知道訣竅的——這和找到繡球的「因」是同樣道理,只要找到最關鍵一塊木頭,從正確的方向抽出,整堵牆便散了。
平安已經將那繡球解開過三千次了,此刻只是輕輕掃一眼,就能從千萬塊木頭中找出關鍵一塊。然後再輕輕抽出,轟——一堵牆就倒了。
那公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老頭哈哈大笑。
平安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還以為和那個繡球一樣,這堵牆也是公子故意留下破綻讓他解開的。
「你這小孩兒倒是伶俐,可替伯伯我出了口惡氣!」劉老兒一面拍著平安的腦袋一面玩笑地看著那面紅耳赤的公子。
那公子名叫謝紫玉,在墨家十個弟子中年紀最輕排行最末,卻是當今天子近臣,平日裡神氣極了。劉老兒是他的師兄,但是除了戲諛的時候,他從沒正正經經叫過一聲師兄。
「小娃娃你來山上是幹什麼的?」劉老兒又問道。
「給明陽散人送酒來了。」
此話一出,二人皆是驚詫。
於是平安就把明陽散人的紙條遞給他們。
「確是師父的筆跡……」
「但是師父百年未曾下過山……」
「明陽散人……還活著?」
平安打斷了二人思緒。
春天還未到,墨子山上的臘梅開得分外可愛,圓圓胖胖,星星點點。未化的白雪整整齊齊排列在枝幹上,像一件專做給臘梅穿的新年衣裳。
孩子繞過層層疊疊的梅花樹,看見了獨坐在清潭邊上的老者。
「爺爺,您要的前朝酒。」
老者一回頭。
比雪還白的孩子,雙手捧著一壺酒,笑瞇瞇的望著他。
「你會喝酒嗎?」老者問道。
「不會。」孩子搖搖頭。
「這可如何是好,我叫人來送酒就是想與他對飲的。」
「那……你教我吧。」
「好,你來。」老者笑著衝他招招手。
時隔百年,前朝酒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