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迷惑(4)
眼前的海岸和夾雜著鹹腥氣息的海風瞬間消失, 燕歸眨了眨眼睛, 發現眼前那面泛著漣漪的水鏡正在片片碎裂。等到那些琉璃般的碎片完全脫落下來的時候, 鏡框上的藤蔓與花瓣也迅速枯萎了下去。
現在, 燕歸眼前這面原本完整的鏡子,變得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鏡子一樣了。
穿過這面由自己親手打碎的鏡子, 燕歸的面前終於沒有再出現牆壁了。他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到達下一個路口的時候, 遠遠的就看見新的鏡子之前橫著一具巨大的守護獸屍體。
這只守護獸死得相對來說比較體面一些, 他被整整齊齊的切下了碩大的腦袋。因為腦袋實在太大的緣故,甚至在斷開之後也沒有滾開多遠。
比起之前那些血濺四方, 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同類, 要整齊多了。
燕歸一歪頭, 之前那個“順手”斬殺守護獸的人,是不太耐煩了?還是有急事要做?怎麼忽然變了風格, 就好像來不及了一樣, 只能選擇最便捷的方式。
不過這樣一來, 燕歸又能直接走到水鏡面前了。
這回燕歸沒再做多餘的動作, 而是直接將手伸入了那鏡面泛著的漣漪之中,便又被意料之中的拖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之中。
……
還是那個孩子的身體, 燕歸知道, 不過好像已經長大很多了。
抬頭一看, 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然而鼻尖縈繞的那一股血腥氣已經在告訴燕歸,這回等待著他的也不會是什麼美好的事情。
果然低頭一看, 手中一柄長劍染血,正滴滴答答在往下滑落,而腳邊正撲著一具開始變涼的屍體。不,不只一具,燕歸轉了個身,就看見身後那條路上亦是七零八落的血肉屍身。
總覺得這被切塊的樣子有點眼熟。
這又是什麼地方?
燕歸下意識的開始打量四周。
竹林小院,房屋雖不算華美卻也平整乾淨,至少看上去已經有幾分修道之所的模樣了。只是此時整個院子都靜悄悄的,夏天的大晚上連聲蟲鳴都聽不見。
燕歸看看地上的屍體,再看看劍刃上仿佛流不盡的鮮血,心下一凜,該不會都死了吧?
雖然並不怎麼擅長用劍,但燕歸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手上的劍握緊,然後去查看腳邊離得最近的那具屍體。提劍將那屍體挑到正面,燕歸不由“嘖”了一聲。
這不是之前在海岸上遇到的那個修士嗎?怎麼被那孩子給殺了?
“他明面上收我為徒,卻不肯認真傳授我術法,只是看上了這一身仙脈想當個爐鼎用罷了。被我發現之後便準備撕破臉面,我自然只能一搏。”有個聲音淡淡的傳來,漠然的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燕歸先是一驚,然後發現這聲音的來源並非別的地方,而是他現在這身體本身。
“你是誰?”那聲音又問。
或許是這情形來得太突然,又或許是這仿佛自己和自己對話的場景太過詭異,燕歸決定先隨便胡扯一下:“我也不知道。”
“哦?”那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上挑,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事情,“我記得你,曾經我八歲那年被當做貢品,結果卻將那什麼海神殺掉了。第二天一早本來害怕得要死,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你無所謂似的將那海神的腦袋拎起來,萬分嫌棄的將那東西扔到了巫醫懷裡。”
燕歸怔了一下,原來自己做的事情,他也是能看到的嗎?
“看到你那麼做之後,我當時突然就沒那麼害怕了。”那人像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又繼續道,“後來在海上飄了那麼久,剛上岸你就替我答應了修仙入道。”
“咳,那個我也不知道……”燕歸看著腳邊那具屍體,忽然覺得有點尷尬。
“你的選擇是對的,那是兩碼事情,至少修仙入道這件事我並未曾後悔過。”那聲音倒是渾不在意的樣子,“至於其他事情……誰活著遇不到幾個渣滓呢?”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燕歸其實這個時候整個人有點懵,誰來告訴他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是誰,我是誰,我們為什麼在同一個身體裡對話?
正想著,地面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天際恍然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咆哮,也不知道是從何物從何處發出的巨大嘶吼,仿佛要將整個天空的星辰都震得為之傾斜。隨後有數道星辰的光芒自天穹頂上墜落,重重打進了某一處地方,將那嘶吼聲硬是一寸寸壓了下去,壓得最後聲音漸弱。
燕歸循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凝視了半晌,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那邊好像是伏龍崖的方向啊……”
“伏龍崖?”那人忽然問,像是很有興趣的樣子,“那是什麼地方?”
燕歸剛想否認,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又模糊了起來。他知道這又是時間快速流過的預兆,果然眼前飛速的晃過許多畫面,就像是在看一部被快放的電影一般。
雖然這種狀態下稱不上清醒,但燕歸還是勉強能知道那人後來走遍了很多地方,一柄長劍之下亡魂無數,在靈初界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有聲望,到最後他似乎來到了某個危機四伏的荒蕪之地。
嘶——
燕歸倒吸了一口氣,這個位置不應該是太微劍宗麼?怎麼看起來這麼荒涼。
沒有人煙就算了,還遍佈著許多體型巨大生性兇殘的高階妖獸,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按燕歸的常識儲備來看,太微劍宗建立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
莫非這是靈初界剛剛開闢沒多久的時候?
在燕歸胡亂猜想的時候,時間依然快進一般在前行。
他看到那然持一柄劍刃,用了百來年的時間,硬是把這片危機四伏的荒蕪之地上,變得再沒有什麼危險可言。
——因為他直接把這片區域裡的高階妖獸殺光了。
除了厲害燕歸也找不出其它形容詞來讚歎了,這方法真的是簡單粗暴,但也最有效。
然後時間忽然慢了下來,燕歸忽然聽到那人的聲音忽然自極近的地方傳來,仿佛是一聲輕輕的歎息:“醒來吧,又該你幫我做選擇了。”
燕歸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再次清晰起來。
他面前的冰封的湖泊之上,佇立著一座碑文,碑文旁邊,孤零零斜插著一柄長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人的來臨。
“若願世世代代鎮守此處魔物,仙劍便可入你囊中。”
燕歸直接看到了碑文上的重點。
斬仙劍?
他恍然大悟般的抬頭看向兩側的山崖,這次是真的震驚了——這地方不就是伏龍崖嗎?
我了個去……
燕歸感覺自己雖然已經整理清楚了所有思路,但是還是因為衝擊太大,於是此刻感覺整個人處於一個快要死機的狀態之中。
那、那按照歷史進程來說,這劍必須得拔出來吧?
而他若是帶走了這柄斬仙劍,那麼一切才會按照正常的軌跡進行下去。
燕歸伸手,握上了斬仙劍的劍柄。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觸碰到完整的斬仙劍,比殘片所帶來的感覺更為熾熱,其中蘊納的巨大靈氣仿佛要將整個人都點燃,但卻又完全不會讓燕歸覺得難受。
契合。
燕歸此時此刻腦海中出現了這個詞,斬仙劍與這具軀體是如此的契合,仿佛天生就該落入這雙手中一般。拔劍而出的瞬間,燕歸感覺到有什麼烙印般的東西,被刻入了身體。
不,不僅是身體。
那是靈魂被刻印的感覺,就連燕歸都能清晰的感覺到來自於身體內部的那種微微刺痛。
在烙印所帶來的特殊感受消失之後,燕歸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他再看一眼面前不遠處冰封的湖泊,燕歸心中忽然劇烈一跳,他知道,這個時候沈雲辭應該就被封印在那重重冰層之下,並且還要在此處被封印上萬年時間。
“這下麵……有一條龍。”那人的聲音再次出現。
或許這時候不應該再稱呼他為“那人”,因為燕歸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獲得仙人所贈斬仙劍,創立太微劍宗並且世世代代鎮守伏龍崖的——那是太微劍宗的創派掌門,也是楚家的祖師。
燕歸猶豫了一下,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說點什麼,關於沈雲辭的問題。
但最後看了那冰湖下許久,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雖然他知道自己是被水鏡拖進來的,但誰又能保證他在這裡做的事說的話,會不會對從前的事情真的產生什麼影響呢?若是出了什麼差錯,陰差陽錯的將什麼錯過了的話……
或許一切都要被重寫,那麼沈雲辭與他之間也可能會變成其它模樣。
算了,就到這裡,可以了。
“哢嚓——”
鏡子碎裂的聲音再一次傳來,燕歸這回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多了一種很新奇的感覺。
畢竟他剛剛好像兩次參與到了好幾萬年前,某位大人物的人生大眾,甚至好像還說了不少話。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是好像也不壞的樣子。
帶著這樣的心情,燕歸跨過了第二面碎裂的水鏡。
按照地圖上的所示,再經過下一個岔路口,就差不多能到達整個宮闕上層的中央位置了。
不出所料,燕歸在走到下一個水鏡之前,就已經先看到了守護獸的屍體。
乾淨俐落,一劍斃命,再沒有多餘的什麼招式。
燕歸忽然覺得這劍招有點熟悉。
不管了……還是先解決掉這最後一面水鏡吧。
燕歸伸手,漣漪層層蕩開,眼前景物再次瞬間轉換。
……
閃著鱗片特有光澤的巨大黑色身軀盤亙於冰湖之上,那雙如同寶石般鮮豔欲滴的紅色眼瞳正好橫在燕歸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完全可以摸到。
“我的天——”後面驚訝的話被燕歸強行壓下去了。
但他還是完全沒辦法控制胸腔裡面瞬間翻湧起來的情緒。
這樣的場景,和他曾經偶爾頭疼時看到的畫面,嚴絲合縫的合在了一起,喚醒了燕歸一些很難受的記憶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