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誅魔(1)
再次回到地脈之下的時候, 燕歸敏銳的感受到了滿溢而出的殺伐之氣。難道說是沈雲辭已經與百里弘開戰了?想到這裡, 燕歸腳下再次提速, 朝著之前百里弘所在的地方沖去。
然而還沒等燕歸拐過前面那個彎兒, 便聽見裡面再次傳來說話的聲音。
好像並沒有交手的跡象?燕歸皺了一下眉頭,堪堪停住疾行的步伐, 站在拐彎處掩住了自己的身形與氣息, 準備聽聽看裡面是什麼情況。
除此之外, 燕歸手中的刀也已經同時亮出, 若是有需要的話,他隨時能沖上去開打。
地脈下的空間顯得有些空曠, 以至於說話的時候會蕩起一些回音。
“沈雲辭, 居然是你?”百里弘的聲音和的面容一般, 帶著一種天生的凶戾氣息,正常說話的時候尚且令人覺得畏懼。此時明顯染上了怒氣的語氣, 更是一座隨時將要爆發的火山。
然而他面前的沈雲辭, 一聲白衣翩然, 足尖輕輕點在山壁內側一處突起的石柱上, 對百里弘那兇神惡煞的模樣沒有絲毫反應,仿佛面對的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路人。
與沈雲辭所散發出的淡漠氣場不同, 他此刻左手握著那把不起眼的劍, 有一道血跡從寬大的衣袖中延伸而出, 鮮紅的血如同紅珠子般斷斷續續的滾落下來,砸在腳邊。
方才,他已經與百里弘交過一輪手了。
“沒想到當年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沈雲辭, 如今居然只剩下這麼點修為?”百里弘顯然也察覺到沈雲辭已經受傷,面上的表情似乎是想笑,卻反而變成了一種猙獰的模樣,“聽說你當年被你爹親手打下界,算起來也有上萬年的時間了。一直有人在猜你是為何這麼久都沒回去,現在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回不去了吧?哈哈哈哈哈化神期,好一個化神期……”
沈雲辭握著劍的左手微微收緊,他臉上神情因為百里弘所提及的話題而僵硬了一瞬間,但很快他又勾起了那完美至極的笑容。雖然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仿佛感覺不到他是在笑:“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並沒有誰都不放在眼裡——我只是,不把你放在眼裡罷了。”
事實證明沈雲辭這句話說得很成功,因為百里弘那本來就很猙獰的面孔,在聽到沈雲辭這句話之後更是氣得徹底變了形。
百里弘臉上有幾處還未被完全修復好的部分皮膚,在此刻崩裂隨之崩裂開來,重新露出其中深白的骨質。
“呵。”沈雲辭這回直接冷笑出聲,“連副完整的肉身都沒有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心情嘲笑我,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副什麼鬼樣子。順便,我和父親之間那不過是家事,我什麼時候回魔界去也不容你來說三道四。”
“家事?可惜你消失了上萬年,你爹可從來沒有想找你下落的意思。”百里弘似乎是已經氣到了極點,神情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誇張了,不過從語氣中依然能聽出咬牙切齒的感覺,“不過想想你當初幹出的事情,你爹怕是根本就不想看見你了,所以才會如此不聞不問,讓你在靈初界自生自滅。”
“那又與你何干。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這副尊榮是怎麼來的?”沈雲辭眸色一沉,嘴角的冷笑變成了譏誚,“血肉散盡,只餘白骨,誅魔鞭的滋味好受嗎?”
即使不知道百里弘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沈雲辭早在很早之前就猜到他必然是被逐出魔界的。畢竟百里弘身為魔尊,一般的武器無法在他身上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想來想去也只有魔皇手中的誅魔鞭能做到。
聽到誅魔鞭這三個字的時候,百里弘整個人微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
沈雲辭一直盯著百里弘的動作,所以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異狀,瞬間明白自己的猜測並未出錯。
誅魔鞭乃足以令萬魔屈服的至寶,那種滋味就算過去再長時間都不會忘記,它就像死死烙印進了魂魄最深處,哪怕是不經意想起的時候,都會清晰的回憶起當時的痛苦。
當年沈雲辭只被抽了一鞭,就已經記得深刻。
百里弘此時明明是盛怒之下,卻突然從背後升起一股無法揮去的寒意。
……
他當年在魔界自以為實力足夠,而魔皇又常年不理外界事物,以至於給了百里弘能夠脫離魔皇統治的錯覺,於是他與另外一名早年與魔皇不合的魔尊密謀,打算劃界而治,自立為王。
然而當此事傳至魔皇耳中之後,百里弘見識到了這位常年處於閉關中的魔皇,有著如何的雷霆手段。
短短幾日之內,百里弘與另一名魔尊所糾結起的力量便被碾碎。沒錯,用碾碎來形容那風捲殘雲般的攻勢再合適不過,百里弘本以為自己不弱的實力,在那位魔皇面前仿佛一觸即碎,數年的謀劃毀於一旦。
所謂一力破萬法,不過如此。
當百里弘被帶到魔皇面前的時候,他的旁邊是與他合謀的另一人。
沒有鎖鏈亦沒有束縛,魔皇懶散的靠在王座之上,只是如此這般用威壓鎮住場下之人,便讓百里弘動彈不得,更別說反抗或逃跑了。
抬眸掃了一眼面前跪下的叛變者,魔皇的語氣帶著一種慵懶又不在意的感覺,他緩緩道:“我很久不動手殺人了,不過你們所犯之罪無可赦免,不如這樣吧——四十九鞭,不管打完是死了還是殘了,都只有四十九鞭。”
聽上去似乎還算仁慈,但事實上這並非什麼寬恕。
百里弘在看到那個和自己合謀的魔尊,在第九鞭的時候傷口就已經深可見骨,第二十五鞭的時候開始一心求死,還沒等四十九鞭打完便魂飛魄散,連一粒灰都沒剩下。
之後就輪到百里弘了。
他根本就想不起來別的事情,只能記得那仿佛抽在魂魄上的疼痛。皮開肉綻已經不算什麼了,血肉都化為一灘顏色怪異的液體,身體上顯露出的骨骼越來越多,到最後百里弘幾乎半個身體都已經是白骨了。
百里弘以為自己會和前車之鑒一樣,在此灰飛煙滅。
然而或許是在此刻耗盡了全部的好運,魔皇握著誅魔鞭的手忽然停了下來。百里弘的雙眼早已被無法言喻的痛苦變成了一片空白,自然不會察覺到魔皇微微皺了一下眉。
不僅是皺眉,那位高高在上的魔皇在一瞬間,唇上的血色盡褪,似乎身體內部出現了什麼損傷。
他仿佛掩飾般的抿住嘴唇,將手上的誅魔鞭收起:“今天打累了,就到這兒吧。把這傢伙逐出魔界,之後是生是死,都跟我魔界沒有關係了。”
就是這樣,百里弘居然奇跡般的撿回了一條命。
……
所以當沈雲辭提起誅魔鞭的時候,百里弘才會有那樣的反應。
是啊,他就是被魔皇弄到如此地步的,而魔皇唯一的子嗣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並且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化神期。雖說沈雲辭當年被魔皇親手打下界,可能也沒有太多父子之情。但就算是如此,百里弘也覺得若能將沈雲辭殺死,也能讓自己覺得十分快意。
這麼想著,百里弘立刻朝著沈雲辭沖去,他將化為白骨的手掌作為武器,瞄準了沈雲辭的心臟。
沈雲辭沒有躲,他在之前交手中受傷的左臂一振,手中散發著極淡光芒的長劍忽然層層剝離,露出裡面本是黑色卻混雜著無數幽藍閃電的劍身。
那黑色的劍身並不平滑,更像是有很多有裂紋的碎石被鑄造在了一起。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劍身內部的幽藍電光才能在碎石之間的縫隙不斷遊走,讓這把原本不太起眼的劍瞬間變成了魔族最為懼怕的那一類東西。
“這是——!”百里弘在沈雲辭手中長劍揚起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幽藍的電光是如此熟悉。
就和曾經讓他生不如死,讓另一名魔尊魂飛魄散的誅魔鞭,有著同樣讓人恐懼的模樣。
但是他為了一擊斬殺沈雲辭,使出了全力,此時根本難以轉圜。所以就算他腦海中可怕的記憶在咆哮著讓他遠離,但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好意思,我父親可能沒有你說得那麼討厭我。”沈雲辭眼中被幽藍的電光映襯得異常深邃,其中似乎翻湧著無數潮水。手中以全新面貌出現的長劍,精准而用力的刺入了百里弘迎面而來的心口。
那裡是百里弘少有的,還有較為完整血肉的地方。
在劍刃上的幽藍電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百里弘心口處的血肉開始崩解,在電光的覆蓋之下消散於無形。很快表面的那層皮膚和肉就消失了,露出慘白的肋骨,以及在其中跳動的心臟。
還不夠深……
沈雲辭的劍鋒被卡在了肋骨之間,沒能成功一擊紮透百里宏的心臟。
這把劍是沈雲辭正式成年那一天收到的禮物,由當年誅魔鞭剩下的材料鑄造而成。因為這劍對魔族有著極大的克制作用,所以沒有得到專門解放的時候,原本的劍身會被掩藏起來,看上去就像一把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長劍。
沈雲辭很久都沒有讓這把劍露出真面目了,算起來今天可能是幾萬年來的第一次。
胸前的巨大痛楚讓百里弘回想起了曾經誅魔鞭的恐懼,他也不管會造成二次傷害,也要強行遠離沈雲辭手中那柄和誅魔鞭有著相同材質的長劍。
還有機會,百里弘忍住心口附近傳來的陣陣疼痛,告訴自己。
斬仙劍的殘片還在,可以借助其靈力來恢復傷口。現在的沈雲辭不過是化神期,即使手中有那樣的兵刃,也絕非是難以戰勝的。
一道白光從蘊藏著斬仙劍殘片的地脈中升騰而起,注入百里弘的體內,使他剛剛被沈雲辭所傷的心口處開始癒合。但由於斬仙劍的靈氣始終與魔族的體制相斥,而且百里弘又強行加快了愈合速度,所以重新長出的血肉變得醜陋而不平整,倒像是隨手堆上去的肉塊。
不過百里弘才不在乎這些,他得意洋洋的遠遠看著沈雲辭:“沒想到吧,我可還留著後手。”
沈雲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與地脈融為一體的斬仙劍殘片,輕輕嘖了一聲。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東西通常是不願意被人取走的。所以搞不好和上回在玄幽境中一樣,會引發一些異狀來阻止想拿走殘片的人。
果然,沈雲辭剛試著接近那殘片附近,整個地脈便開始劇烈顫動起來。四面八方的岩石被震落,都朝著沈雲辭的方向砸來,地面上更是裂開無數極深的縫隙,透出地脈下奔騰的岩漿。
“哼,那東西可是誰都沒法取走的——!誰在那兒!”百里弘原本得意的神情一變。
重重金色忽然在昏暗的地脈空間內綻開,正是燕歸在層層防禦之下,沖向那枚斬仙劍殘片的身影。
誰說取不走的?
拿斬仙劍碎片這件事,燕歸可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