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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微塵裡 - 第15章字體大小: A+
     
    4——3

      曾鯉回去之後很久都沒睡著。

      她認床,又錯過了作息時間到了深夜反而睡不著了。她躺在床上,一會兒看著窗簾,一會兒看著天花板,不知道挨了多久才閉眼,迷迷糊糊又做了許多夢,那些夢都是片段,一個又一個的片段,一層一層地累積起來就像一個黑影揪住她,拽住她,將她逼得無法呼吸。

      她猛地在被子裡蹬了下腿,自己就被自己嚇醒了。

      曾鯉看了下時間,掀開窗簾,雪已經停了,天邊似乎有點灰白灰白的。

      最後,她干脆收拾了下出門去。

      東山日出是遠近聞名的一處景致。因為大雪封山,公路還沒通車,纜車卻開了。東山酒店離山頂還有一小截距離,可以坐纜車也可以自己爬上去。

      大概昨夜下雪的緣故,看日出的人不多,只有零零星星幾堆人。

      曾鯉出門正巧遇見幾個准備觀日出的同事,她可不敢一個人走山路,也就跟著他們買了票上山頂。

      纜車是很大的那種,一節車廂可以坐二十多個人。

      一路上,大伙都很興奮,不停地在纜車裡拍照留影,曾鯉卻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角落裡。

      纜車到了終點,大伙兒一呼啦地下車,朝觀景的懸崖奔去,絲毫沒有注意到曾鯉走的另一個方向。

      她沒有和看日出的人流一起,而是繞過山頂東山寺的院牆,繼續朝那邊的小山峰走去。山頂的雪積得很厚,幾乎沒過她的小腿,海拔又高,所以她走得很吃力,還有些喘不過氣來。

      但是她依舊越走越疾,最後腿實在提不起來,撲哧一下跌在了雪地裡。

      她面朝下地倒著,臉頰挨著雪,半晌都不想繼續動。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山崖那邊有人在高呼,一陣又一陣,似乎快要破曉了。

      她努力翻過身,坐起來,又繼續朝前走。

      終於看到那只久違的巨大的同心鎖雕塑。雕塑四周的鎖鏈上,甚至懸崖邊鐵鏈做的扶手上,掛的全是銅鎖。只要是有空隙的地方都滿滿地被鎖掛著,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幾乎看不到鎖鏈的原貌。

      她走了過去,繼而蹲下去翻看。

      每一把鎖上面都是刻著“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但是她要找的不僅僅是這樣的。

      她要找的那把不但有這八個字,背面還寫的有她和他的名字。那是那年夏天,他們來的時候,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手套太厚了,她覺得有些礙事,於是干脆將手套脫掉,光著指頭挨著挨著翻。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領悟了點什麼,開始後悔自己剛才太笨了。都過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還在鎖鏈的面上,於是,又掰開上面那層新鮮的,專門找那些被風雨侵蝕舊了的鎖。

      一大堆金屬物又冷又硬,掛在那裡日曬風吹了不知多少時日,鎖面的很多字跡都被鐵銹和冰渣子覆蓋著,分不出原來的面目。她便用手指依次抹干淨,湊近去仔細辨認。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思路都很清晰,不想哭也沒有流眼淚。

      漸漸的,她覺得腳都蹲麻了,干脆就地坐下去。

      可是,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都不是。

      山那一頭的紅日,一躍而出,那些興奮的歡呼和嚎叫達到了巔峰。

      然後,一個人影立在曾鯉面前。

      曾鯉只以為對方要過路,於是朝邊上挪了挪,讓出道來。哪知,來人沒有動腳步,卻問了一句:“在找什麼?”

      曾鯉聞聲一抬頭,看到那人竟是艾景初,頓時有點尷尬,“怎麼是你。”

      “剛才起了床,覺得時間正合適,也來趕趕日出。”

      “那你遲到了。”第一道曙光已經冒出來了,而他居然還在這裡和她磨嘰。

      “你找什麼?”他不理她的話,又問。

      “我以前放在這裡的鎖。”

      “多久了?”他繼續問。

      曾鯉突然覺得有點生氣了,“不關你的事。”

      “我見過他們幾個月就換一次鏈子,同時會把那些鎖全扔了,不然太重了之後,扶手會掛斷。”

      說完後,艾景初注意到曾鯉的手。那手指又黑又髒,已經被凍得通紅。手背上好多條被銅鎖邊角刮傷的痕跡。

      其實,他呆在遠處看了她好久了。

      本來准備起床收拾後他就退房回去。哪知打開窗發現天氣不錯,又想起昨晚她問他看日出的事情,於是索性自己也出了門。

      他沒乘纜車,一個人獨自沿著台階走上來,快到頂的時候,他看到曾鯉神色恍惚地單獨走上另一條小路,一時不太放心便跟了過來。

      本來艾景初沒想打擾她,可是最後還是沒忍住。

      “你起來吧。”他說。

      “我不找了,就隨便看看。”

      “曾鯉。”

      “日出快沒了,你趕緊走吧,這裡不歸你管。”她不耐煩地說完,又挪了挪地方,示意艾景初趕緊走,繼而她又開始不管不顧地繼續翻看那些鎖。

      他蹲下去,沒有情緒地緩緩對她說道:“你昨夜回不了酒店不歸我管,那孩子出意外不歸我管,你現在在這裡做傻事也不歸我管。可是,曾鯉,我都管了。”

      山風吹起來,掠過時在兩個人的耳邊呼啦呼啦地響著。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但是你早就不是個孩子了,人生的希望不是寄托在這樣的東西上。”

      觀日崖那邊,陸續有人沖著朝陽大聲高呼著各種各樣的口號、句子和名字,此起彼伏。

      突然,有一個小姑娘在對著半空的雲海大喊一聲:

      “喂喂喂——謝小宇——我愛你——”

      隨後,有個男聲用更激動的聲音吼出來:“我——知道了——”

      接著是旁人的一陣哄然大笑。

      在這樣喜慶熱鬧的氣氛烘托下,曾鯉卻突然覺得心中翻湧著什麼,靜靜地流下淚來。

      “對不起。”她說。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而她居然在生悶氣的時候出言傷害他。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

      艾景初沉默著遞了一張紙巾給她。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可笑?”曾鯉問。

      他原想說點什麼安慰下她,但是他本不善言辭,心裡琢磨了很久卻始終湊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她又說:“我從小就笨,怕生、膽子小,記性也不好。別人花十分鍾就能記住的課文,我要用一個小時,有時候好不容易背下來,結果一到老師那裡,就緊張地一個字也念不出來了。”

      “有一次上體育課打籃球,別的男生很用力地扔球給我,我去接的時候,崴到了手指,但是我不敢說,怕老師說我嬌氣,又怕同學說我打小報告,只好忍著痛。回家也不敢告訴我媽,怕她跑去找老師和學校。我難受的時候就想,肯定忍忍就好了,結果過段時間真的就不疼了,但是手指關節那裡卻鼓了起來。後來我媽帶我去看,醫生就說耽誤時間了,醫不好了。”

      她平靜地敘述著這些瑣事,好像此刻要是不說出來,不找個人發洩一下就會瘋。

      “從十五歲到現在我都愛著同一個人,以我這樣的性格居然是我先喜歡他,傻傻地追了他好多年。那天我們來這裡,他說如果將那把鎖的鑰匙扔出去,那麼就能永遠不分開。”

      “很傻很幼稚很可笑是不是?談戀愛的時候,好像智商都會變低。我後來到了東山很多次,都沒敢來這裡,可是昨晚我又想起這件事情,我就想,來看看吧,那個東西是不是真的還在。”

      聽了她的一席話,艾景初將視線落到別處,許久沒有說話。

      曾鯉苦笑了下:“我真是……”

      她有些後悔自己的口無遮攔了。平時她很少和人談起這些,甚至馬依依她們都很少說,卻在這樣的情況下對艾景初發起了牢騷。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從山崖上走過來,也有後來的人在朝觀日崖走,這是步行去觀日的必經之路。偶爾有一兩個路過的游客,好奇地打量著曾鯉和艾景初。但是大部分人都急盼著去東邊懸崖,想要抓住最後一刻的風景,沒顧得上其他。

      “遇見我就會有麻煩,”她說,“真是不好意思。”

      此刻,太陽已經完全脫離了雲層的遮掩,一躍而出,發出火紅色的光芒,柔柔的,暖暖的。艾景初站在曾鯉對面,正好背對著日出,整個臉都逆著光,看不清神色,只聽他隔了好久才歎了口氣說:“手給我看看。”

      “什麼?”

      “崴到的那只。”

      曾鯉抬起左手舉到艾景初眼前。

      她個子略顯高挑,但是骨架細,所以手指又細又長,很漂亮。但是無名指的第二個指節處卻像樹干的疙瘩一樣鼓起來一圈,顯得格格不入。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此刻,她的手黑漆漆濕漉漉的,將他的手也弄髒了。

      “應該是腱鞘囊腫。”他放開那只手後,下了個結論。

      “好多年了,除了丑點,也沒什麼。”

      他沒再說話。

      突然,曾鯉看到吳晚霞和幾個同事一搖一擺地朝上走著,離她跟艾景初越來越近。曾鯉頓時心裡緊張了起來。吳晚霞是全單位最有名的廣播員,什麼事情一到她那裡,保准八卦出來的影響力可以翻倍,要是被她看到自己在這裡哭,不知道要追問成什麼樣。何況旁邊還杵著一個艾景初。

      無論哪一條,都夠她受的。政府單位的已婚和未婚婦女們,工作期間消磨時間的樂趣第一是給人介紹對象,第二就是傳播周圍的小道消息。

      曾鯉趕緊揉了揉臉,將淚痕抹得干干淨淨,隨後對艾景初說:“你要朝哪兒走?”

      “上山。”

      “那我下山。”說著,就朝相反方向走去。

      到了酒店還沒到八點,她才覺得困,又脫了衣服睡覺。結果一覺睡到馬依依來敲她的房門。

      “天吶,你是來度假還是來睡覺呢?太陽都要下山了,你都還沒起。”馬依依瞅著她那一團亂發,皺著眉。

      “幾點了?天黑了?”她一邊揉了揉臉,一邊打著哈欠。窗簾太厚了,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老大,太陽要下山了只是一個比喻。”

      “哦。”她腦子還有點懵。

      “已經要吃午飯了,你們同事叫我請你趕緊下去。”

      曾鯉慢吞吞地起床去洗手間刷牙、洗臉、上廁所。

      “帥哥什麼時候回來?”馬依依坐在外面床上大聲問。

      “什麼帥哥?”她含著牙膏泡沫,納悶著反問。

      “天吶!曾鯉,你才逃出我的視野一天怎麼就成這樣了。”馬依依第二回用這個詞,隨後跳起來說:“你就別遮遮掩掩了,我上樓之前就聽到昨晚的光輝事跡,說你男朋友拯救了這個世界!”

      “噗——”曾鯉一口水噴了出來。

      她用手橫著一抹嘴上的白沫,沖了出來問:“你說什麼?!”

      於是,馬依依繪聲繪色地將剛才聽曾鯉同事說的那些話復述給她聽。

      曾鯉慘叫了一聲:“吳晚霞這個大嘴巴,我就承認我認識艾景初,其他一句也不是實話。”

      “他們還說,你一個人神秘的下山去就是為了接他來東山陪你。”

      “我那是去接你!”曾鯉怒了。

      “對哦。”馬依依想起來,“不過你不是說有很多同事陪著你麼?”

      “這個事情以後再解釋。”

      “他們還說你們約著一起去看日出。”

      “狗屁!”

      “他們還說……”

      “說什麼?”

      “你藏著掖著,有這麼高富帥的男朋友都不介紹給大家,要不是昨天突發狀況肯定又被你糊弄過去了。難怪以前給你介紹那麼多人,你都看不上,原來是名花有主了。”

      馬依依說完,看到曾鯉在迅速地梳頭穿衣換褲子。

      “你干嘛?”

      “我要去找艾景初替我作證,跟她們說清楚。”

      “走啦。”馬依依說。

      “走了?”

      “是啊,吃過早餐就退房走了。”

      “你怎麼知道?”

      “哎呀,說起來這又是一個故事了。”馬依依得意洋洋地賣關子。

      “說!”

      “他從外面回來去吃早飯,在餐廳就遇見你們單位同事了,一群阿姨圍著他要手機號碼,說以後掛號再也不用天沒亮就起來排隊了,看病住個院也可以說自己在A大醫院有熟人了,為了表示感謝,她們保證一定替艾景初照看你,不讓你在單位吃虧。結果你猜他說什麼?”

      曾鯉想了想,回答道:“我不認識曾鯉?”特別是用艾景初那個表情和語氣說出來,肯定瞬時讓那群大媽的尊嚴和希望碎一地。

      “錯。”

      “曾鯉是誰?”

      “錯錯錯。”

      “到底說什麼了?”

      “他說:‘謝謝’。”

      “謝謝?”曾鯉愣了下。

      “所以啊,你認罪伏法吧。”馬依依笑瞇瞇地捏了捏曾鯉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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