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霍家拳
霍傳武一上台,楚珣就後悔了,萬般難受懊悔當著提薩拉的面挑釁,挑起這場賭局。
他是干什麼的?平日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遊刃有餘,泰山崩於前臉上肌肉都不會顫一下,談笑風生。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人,能讓他情緒失控,當眾失態。尤其回想到當地流傳的八卦,那娘們兒手底下養的漂亮中國男人,都是她的玩物,楚珣氣得像一頭佔有慾旺盛的公獅子想咬人。
楚珣兩手將椅子扶手捏碎,旁人都沒察覺,只有他身後的林俊注意到。
林俊從後面捏住楚珣肩膀,輕揉幾下,安撫上司的情緒。楚珣肩膀都在抖。
提薩拉手下四大殺手之一韓天與金百勝座下第一高手查頌的較量,拳賽司儀在台上喊出名字,四周的觀眾轟得炸了,嗷嗷叫好,把西裝上衣和帽子在頭頂上拋。幾年難遇高手對決,這是平時花錢包場買票請都請不動的人物。
狂熱的賭徒用手中的下注寶進行電子投注,大屏幕上投注額嘩嘩看漲,翻頁眼花繚亂,兩人賠率爭相看漲。
金老闆笑眯眯腆著肚子道:「老子壓上紅河鎮的種植園。」
提薩拉看著右手上五枚大號翡翠戒指,嫵媚一笑:「那我就壓龍山那處玉礦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大庭廣眾之下,這場拳賽兩個大佬眼瞧著哪個都輸不起,不僅是高額賭注,爭的也是一方豪強的威勢與臉面。
當地盛行泰式武術,而查頌是泰拳高手,黑市拳王。此人精瘦黝黑,眼神剽悍兇狠,開場前進行祈禱儀式震懾對手。這人先是雙膝跪地埋首,再雙手合十向天,然後開始繞台而走,上躥下跳,唸唸有詞,跳大神一般。查頌腦袋上還戴著蛇皮琥珀編制的頭箍,裡面藏了邪咒經文。
查頌跳猴子,霍傳武坐在拳台一角,面色沉靜,身後有人給他捏肩捶腿,放鬆肌肉。
楚珣坐在席貴賓位置,視野端正,目不轉睛。
十多年了,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人,傳武也不是。
霍傳武身材健美,脫了衣服更顯一身漂亮的肌肉,胸膛挺闊完美,腹肌羅列整齊,四肢卻又不顯過分粗壯,有著典型東亞男人的挺拔、柔韌、靈活。楚珣發怔地看,心神止不住恍惚,痴然,難以置信印象裡那個沉默瘦削的男孩,變得這麼好看……
賭賽從一開始就趨近白熱化,查頌直拳出擊企圖抱磕,霍傳武一個飛踢將人踢出五米,隨後二人陷入近身肉搏。
楚珣手裡攥的木屑扎到掌心,流血了,疼。
他明知道疼還拚命用力,他需要疼痛來緩解麻痺失重的心。
泰拳以出招兇狠毒辣為標誌,拳台上KO重傷對手為目標,尤其這種黑市賭賽,過程更是殘忍血腥。上了台的,都立過生死狀;即使台上不講生死,倘若打輸了,那些背運輸錢的後台大佬們都不會放過拳手。
楚珣飛快盤算提薩拉綿裡藏針的話,韓天倘若輸給查頌,這人白送給你。
楚珣心裡清楚得很,這娘們兒張口這麼說,顯然是逼霍傳武與查頌死戰,在拳台上拚個你死我活,跟金老闆翻臉。霍傳武倘若敢戰負,下場絕對不是「白送」給金百勝,恐怕不能活著走出這間賭場。
查頌氣勢懾人,出拳囂張,步步緊逼。傳武用拳套和前臂護住頭部,巧妙閃躲,抵擋對方進攻。查頌兇狠地撲上來一把抱住傳武,企圖施展箍頸撞膝之技。
箍頸撞膝是泰拳必殺技,而且極其兇殘,在正規散打比賽中禁用,輕則撞斷肋骨,重則踢爆內臟。
楚珣幾乎將後牙床子牙根碾碎,後心洇出汗,嘴唇無聲默念。
傳武跟對手對膝,骨骼碰撞的恐怖聲響令賭徒驚懼。二人雙雙出拳,查頌右直拳砸在傳武眼角砸出綻開的血腥,傳武同時甩出一記勾拳砸上對手太陽穴,砸得查頌有兩秒鐘站立不穩。拳台上兩名高手雙雙見血,觀眾更加瘋狂。
楚珣煞有介事地鼓掌,叫好,給金老闆這邊的查頌加油助威,還跟提薩拉一比手指:「拉姐,今兒可別怪我們不客氣,查頌要是贏了,錢您別反悔,人您也不能反悔啊!」
趁著第一回合結束五分鐘喘氣兒功夫,楚珣狀似無意,低聲跟金老闆通氣:「金哥,這個叫韓天的,悶不吭聲連屁都不會放一個人兒,真是那娘們兒的床伴相好?」
金百勝顫著身子哈哈笑了:「道上人都這麼傳,提薩拉這女人當年只有十幾歲時,就成了克欽邦軍政府某將軍的情婦,那人在叛亂中被打死,她靠軍隊勢力成為孟拱一霸。她確實養了一群面首玩物,但也不是想要誰都能弄上手。這個韓天跟其他人不太一樣,聽說沒那事兒。」
楚珣臉一緊,沒那種事兒?二爺還以為……霍傳武你這個混蛋……金胖子你一句話不說完還留一後手……
金百勝隨意瞎扯:「韓天聽說是云南過境來的,偶然機會投靠那女的。一開始女的不信任他,但這人很厲害,幫她做成幾趟活兒,幾乎一己之力滅了提薩拉兩個對頭,聽說有個紀錄,一天之內狙殺對手五十多人……」
「這人據說在大陸當過兵,是個退伍兵,槍法極好,我還真不知道,他這麼能打。」
金百勝對他手下查頌的泰拳功夫很是自信,這場比賽志在必得。韓天確是道上數一數二的狙擊手,但這種人常年埋伏深山老林靜伏狙殺,近戰手腳功夫未必出色,正常人不可能十八般武藝都頂尖無敵。
金百勝語帶曖昧,壓低聲音:「老子聽說,提薩拉身邊就兩個男人跟她清白,一個是她家貼身保鏢輝子,小時候被人販子賣到緬甸,將軍把男孩從小養大,當兒子看待,於是這個輝子也成了她乾兒子,雖然年紀也沒比女的小幾歲。另一個就是這個韓天,只賣命,不賣身,哈哈還他媽挺有個性。」
只賣命,不賣身……
楚珣心裡默默唸著,低聲罵了一句,咬著嘴唇,瞳膜上人影恍惚……
第二回合開鑼,楚珣在座位上扭動身體,跟著現場觀眾興奮地揮拳:「查頌,滅了他!!!」
他心裡叫囂的是,霍傳武,你他媽的,今天給二爺滅了那隻泰國大猴子。
他也暗自觀察了拳台上方和四周的情形,心內盤算,現場數百賭客眾目睽睽之下,很難暗中下手做掉查頌,但他絕忍不了眼睜睜看著傳武在他面前與人鏖戰、受傷……
雙方惡鬥數十回合,互有攻守,體力消耗都很大,汗流浹背,就看誰能先發制人,一擊致命。
霍傳武一頭寸短硬髮浸漬熱汗,汗水順著脖頸道道青筋流下,沿著胸溝流淌,渾身肌肉油亮。
查頌突然躍上抱肩企圖使出雙肘下砸!
霍傳武閃電般出招飛膝砸上對手胸肋膈膜!
太驚險了,全場觀眾驚呼,查頌再撲之時霍傳武側身佯裝後退突然前上步一記後抽肘!
「唔——」
楚珣抽動的氣息淹沒在全場驚嘆聲中。霍傳武的後肘偷襲動作流暢舒展如劍出鞘,又像強健的手臂甩出一道鞭錘,在對方毫無防備之際砸上對手前額!被砸中的人眉骨爆裂,噴血。
看熱鬧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霍傳武面無表情交叉步後撤兩步然後突然躍了起來!
強韌的腰部在空中轉擰出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雙飛踢腿,左腿悠起來在半空掌握平衡右腿發力橫掃對方頭顱硬朗的小腿骨狠狠砸上天靈蓋……
「啊……」
貴賓席上一片倒呵涼氣驚豔之聲。
別說金百勝拍腿大叫,提薩拉也面露異色。
提薩拉身後的搏擊高手輝子暗暗吃驚,沒料到韓天留有這樣一手高深功夫。
楚珣身後的林俊眼觀六路,看出場上的人絕不一般,身手在自己之上,這樣的人擱在總參二部特使處保鏢團裡也是一等高手。
這樣的步伐、騰空高度,在場只有楚珣一人曾經見識過。
楚珣看得心都抖了,恍如隔世,眼前是他的男孩。
當年玉泉路大院的營房訓練場上,十歲的霍小爺以這招騰空橫掃,打遍警衛連小兵無敵手。在霍家拳十八招絕殺拳法腿法中,這一招叫做「雙/飛龍門」。
勝負天平傾斜,大局態勢已顯。
霍傳武招招冷血致命,不帶絲毫遲疑憐憫,汗珠隨每一次出拳的姿態從頭頂和胸前甩飛,表情冷酷,眉目陽剛。
查頌被擊倒讀秒勉強踉蹌站起來時,霍傳武冷冷地轉身而走,在眾人不明就裡之時這人突然回身轉腰眼底流出漠然的寒光一腳「鱷魚擺尾」!
一記出其不意極其精準的後旋踢,正中對手頸下喉骨。
台下的楚珣攥緊扶手額頭洇汗雙目聚焦凝視拳台,意念驟然發力——二爺認為這場比賽該結束了。
查頌頸部咔嚓一聲向後仰去,與此同時拳台一側泡沫護欄突然崩斷,這人直接飛下拳台……
楚珣渾身是汗幾乎虛脫,是緊張也是疲累,終究鬆一口氣,捶掌跌足嚎叫發洩。
……
霍傳武走下拳台,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眉骨綻裂眼角帶血,解下手套,手指抹了抹血。
提薩拉麵露笑意,賞識她的愛將,斜眼嫵媚地瞟金百勝:「金老闆,不好意思了。」
金百勝臉色發白,賠了兵又折錢,但惡戰場面也見多了,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句:「韓天,厲害,老子見識了。紅河鎮的種植園,我三日內著人交割。」
楚珣翹著二郎腿,狠狠一撩頭髮簾,撅著嘴,憤憤不平的表情。
他用威懾的眼神盯著霍傳武,用手一指:「成,韓天,你小子,楚二爺這回記、住、你、了!」
「我們廟小,盛不下這麼厲害一尊菩薩,算了!有種你小子下回來北京,二爺找人陪你練練……」
楚珣句句惱火,這話故意說給提薩拉聽,幫韓天徹底解除信任危機。
他也是說給傳武聽的,話裡句句帶刺兒,帶著幽怨與不甘心,你小子,還願意來北京嗎?
霍傳武調開眼神,一言不發,彷彿根本就不認識他。楚珣看到這人喉頭上掛了一滴汗珠,隨著喉結輕微難察的抖動,滾落下來……
查頌被抬走急送醫院。這人不死也是頸椎重殘,算是廢了。
金百勝自然是怒火中燒,輸了一局又氣又惱,在別墅裡大罵提薩拉奸詐囂張為所欲為。
「韓天那小子,哪天可別落在老子手裡,我擰斷他脖子。」
金百勝肥壯的身子陷在沙發裡,咬牙切齒。
楚珣安慰道:「金哥,韓天哪天要是真落在咱手裡,您應該高興,這是個人才……我還想要收了他呢。」
金老闆哼出一肥肚子火氣:「韓天從邊境過來,提薩拉這幾年與四川那地兒人口販子有來往,據說涉及上千名黑勞工、礦工,還有童工,這種斷子絕孫的買賣可真幹了不少。韓天那小子一定有牽涉。」
楚珣腦子裡念頭一閃:「越境走私這個數目的勞工,當地不知情,不調查?」
金老闆冷笑:「丟一個兩個沒人管,失蹤上千人口官府不知道?你們中國總之人多,圈地賣地已經賣得差不多,無地可圈,下一步,地方上開始『賣人』發財嘍。」
楚珣面色沉下去,神情肅穆……
提薩拉的莊園別墅坐落於郊外丘陵山中,接近莊園需驅車前往,再徒步穿越一段樹林。
一條貓科動物似的身影,身形敏捷神秘,起伏的脊背線條從容優雅,從密葉間穿過,身影似豹,似貓。東南亞熱帶丘陵叢林生活著一種特有的食肉動物,名喚豹貓,有華麗的皮毛與一雙黑曜石眼,平日蟄伏樹頂,晝伏夜出,閃電撲殺獵物……
楚珣暗夜裡悄悄潛入提薩拉的莊園,鋌而走險,也是要摸這女人與國內地方高官私通的底細。他有隱隱預感,提薩拉莊園才是他這次緬甸之行最大收穫。盛基與大陸密切往來,涉嫌走私與交換情報,而提薩拉從內地走私軍火武裝和勞工,有官方的一層庇護網,這中間一定有人牽線搭橋,出賣國家利益從中分贓。
提薩拉的別墅是四層法式洋樓,建築保持殖民地風格,華美壯觀。白色牆壁橘紅屋頂,白天聖潔,夜晚明亮。
楚珣身手優雅矯健,爬上一棵巨大的棕櫚樹,然後甩開掛索,蕩上高牆,攀窗而入。
楚珣天生身材纖瘦,一對一對抗能力不足,力量嚴重吃虧,這屬於他先天的劣勢,後天很難彌補。他天賦並非練武的苗子。然而重任壓肩,秘密受訓錘煉多年,也有自己一套行走江湖吃飯的行當。他身子很軟,柔韌,靈活,出手速度快,極適合單槍匹馬潛行密探的任務,職業特工的好材料。
楚珣事先收集了情報,別墅地形放眼一望大致心裡有數。
他悄無聲息地潛行,在前廳、廊柱、起居室、陽台以及各個隱蔽處窺探。時不時有保鏢路過走廊,楚珣隔著一道牆窺視到來人,提前閃身進屋!保鏢猛一推門,探頭進屋察看,楚珣早已提前一步竄上天花板,小貓一樣抱團兒蜷縮於牆角櫃頂,雙眼在黑暗中瑩綠發光……
他摸排過幾處房間,由樓梯緩緩進入地下大廳。
楚珣經驗豐富,立即覺察到大廳入口處布有機關,紅外射線掃瞄熱源,監視一切可能入侵的外敵。佈防的嚴密也恰恰說明事關機密。
他臨來之前,林俊提過:「太危險,讓我去。」
楚珣堅持:「我去。提薩拉住處一定暗藏機關,你能打,但是你應付不了那些高科技玩意兒。」他心裡也有另一層無法對人言說的期待,想跟那個人不期而遇,不知霍傳武是不是也在等他,有沒有話跟他說……
楚珣能夠隱身。
所謂「隱身」,並非讓自己的肉體身軀完全隱去物理形態,活人不翼而飛,而是楚珣能夠以意念控制自身熱度與人體能量電場,讓紅外探測儀對他失靈。
楚珣屏息隱身一步一步探過去,每一腳踩哪塊大理石方磚都經過大腦嚴謹精密的測算。
頭頂突然一聲異響,楚珣猛地抬頭。
機關發動,楚珣吃驚,面前地板突然掀起,尖銳利器甩出直撲面門!
楚珣後仰凌空翻滾躲過暗箭,自己什麼時候竟然蠢到觸發地下機關?
楚珣摔落牆角,一頂玻璃罩子從天而降,砰然落地,將他嚴嚴實實罩在裡面。
來不及了,耳畔幾聲咔咔撥開保險的聲音。
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他的頭,楚珣緩緩站起來,身體貼牆,眉宇鎮定,眼前站著提薩拉手下四大殺手中的兩個。
狄康端槍瞄準楚公子,咧嘴露出兩顆金牙:「呵呵,韓天,果然如你所料,楚少爺自動送上門了。」
狄康身旁的男人,這回沒戴墨鏡,深刻的刀疤橫貫右臉顴骨,面色冷酷,雙眸淡漠,看不出情緒。
楚珣在心裡暗罵,你二大爺的,老子今天晚上出門沒查黃曆,手藝不精,栽了。
他臉上綻出笑嘻嘻的表情,歪頭對那二人使個眼色:「又見面了,韓天兒。」
霍傳武也歪著頭,眯著眼,不動聲色:「你來幹什麼?」
讓你裝。
你裝大頭蒜我裝水仙花兒。
楚珣毫不遲疑地對這人露出諂媚笑容,笑得耍賴又討好:「二爺來找你,我相中你了,晚上睡不著覺,就想來會會你,怎麼著?」
霍傳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