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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鏢 - 第27章字體大小: A+
     
    第二十七章 血色黃昏

      霍傳武跟楚珣玩兒野了,在外面偷摸幽會,不知道當日大院裡發生的情形。

      他們前腳翻牆逃出樊籠,後腳就有軍區上面的人去他家敲門,嚴肅地問霍師長老婆,「你家大兒子霍傳軍人在哪?」

      劉三采轉臉也接到她丈夫的電話,霍師長在電話裡雷霆震怒,嗓子都吼啞了:「娘了個X的,恁把霍傳軍給老子抓回來!」

      霍師長的電話線已經被上面監聽了,顧不上那麼多,吼道:「這個王八蛋混賬東西,讓他滾回來,坑他老子嗎!!!」

      劉三采也有政治覺悟,立時就明白她家大軍在外面惹禍了,這種緊要關頭,一定是犯錯誤了……

      黨內高層的一系列矛盾爭鬥早已有之,事發前越演越烈,導火索是五月底對策上的分歧,一派主張用兵,一派堅決反對。

      八大元老在西山別墅密會商議,混亂失控無以為繼的局勢最終讓上面下定決心。

      幾天後,軍區司令員持密令到38軍駐地,要求發兵,差點兒吃閉門羹……

      楚師長在石家莊這邊兒待命,也是聽內部同僚透露的消息,說那兩撥人當時幾乎動起手來,軍區司令被逼退。

      楚懷智心內也有一番盤算,時刻關注各方動向,驚問:「38軍拒接軍令?」

      同僚悄悄透給他:「老楚,你又不是不知道,38軍現在軍長副軍長都是另一派的人,這回就是卯死了一條心站過去了。」

      楚懷智問:「胳膊擰大腿,鬧著玩兒的?」

      同僚說:「38軍裝甲砲兵師坦克師是咱全軍區的機械化王牌,真打起來就絕了。」

      楚懷智難以置信道:「我不信……他們敢……」

      對方一字一句道:「他們可、能、要、反。」

      對方一個「反」字出口,楚懷智半天沒開腔,眉宇間凜然凝重,知道事態不好。

      楚師長緩了緩心思,不動聲色問:「他們現在的代理副軍長,還是老霍吧?」

      對方應道:「對,就是霍云山,正副軍長都是他們山東幫的人,死硬的脾氣,這回豁出去了似的,上面可不好弄他們。」

      楚懷智聽著,後背慢慢靠下去,眯眼盯著天花板某處。

      霍云山啊霍云山,你個老傢伙……

      事情到這個地步,你邁出這一步棋,你拒接軍令,這是要把自個兒身家性命往絕路上逼啊!

      楚懷智雖然與姓霍的不是一個政治陣營,不帶一個軍,但是這些年冥冥中兩家人牽絆不斷,霍家小子跟咱家兒子好得穿一條褲子,兩次救過小珣的命……如此種種,都讓他心中不忍,無論如何不願意,有一天將不得不與霍云山拔槍相向、拚個你死我活。

      他楚師長與霍師長同為京畿防禦部隊,兩廂遙望,其實都在密切關注對方動靜。

      楚家楚老爺子屬於軍中舊將、保守派立場,楚懷智一直表態曖昧;而霍云山的上級恩師是黨內新派立場,在這一場運動中,不可避免地站到對立一面。雙方僵持,隨時彎弓搭箭。 

      當日軍區司令與霍云山對峙,霍云山直截了當說,「這軍令老子不能隨便接。恁幾個手續不全,沒有簽字?」

      司令說:「老霍,非常時期,走非常程序,你這是明知故問?!」

      霍云山道:「俺不能執行這種將令。」

      司令火了:「你這是要抗命?你知道抗命不尊要承擔的軍法後果嗎?!」

      霍云山是硬漢的脾氣,口吻毫不妥協:「老子背得出每一條軍法。可是恁也違了軍法,恁這個軍令是『假傳聖旨』!」

      雙方就此翻了臉。

      霍云山鄭重其事,字字擲地有聲:「非常時期,有可為有不能為。老子今兒個寧肯殺頭,也不能發這個兵,絕不做歷史罪人。」

      司令大為光火,忍不住道出實情:「你個老小子以為我不知道你兒子幹了什麼?!」

      司令當場掏出一牛皮公文袋,狠狠拍在霍云山面前。

      霍師長打開一看,面孔遽然沉下去,十分吃驚,那裡面是他家老大霍傳軍的照片。

      司令指著霍師長說:「你當我們不知道,你兒子也參與了,你兒子現在就在廣場上,你們一家子想造反!!!」

      霍云山聲色俱厲地反駁:「這事兒他娘的跟俺家小子就沒關係!」

      牛皮紙袋裡是一堆偷拍的照片,霍家老大霍傳軍與北師大一群學生在一起。霍傳軍穿白襯衫,軍綠長褲,腦門上繫著白布條子,手裡還揮著旗子……

      ******

      霍師長在驚怒之下轉身給家裡打了那一通緊急電話。    

      當日緊接著,楚珣傳武剛跑回大院門口,警衛連連長一瞅見他們倆,激動得一把一個將兩人拎進去,「可找著你倆小子了!」

      傳武媽聽見信兒,從街對面飛奔回來,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髻子都跑散了,頭髮凌亂披散。

      劉三采一看她兒子回來了,繃緊的神經終於松下,快要急死了,發怒道:「恁跑到哪裡去了啊?咋就這不懂事呢,急死咱一家子啊!」

      霍傳武知道錯了,理虧心虛,低頭挨罵,卻還攥著楚珣的手沒松開。

      劉三采瞅見兒子死命拽著楚珣,就氣不打一處來,又不能打人家孩子,手裡正好握著個笤帚疙瘩,順手狠狠抽了霍傳武屁股幾下。

      傳武挨打,倔強地不吭聲。

      劉三采眼睛發紅,搖晃著兒子問:「恁哥吶,哪去了?」

      傳武抬眼:「不知道啊。」

      劉三采急了:「恁哥沒跟恁倆在一起?沒瞅見他?」

      傳武茫然,搖搖頭,全然不知前因後果。

      他這時也看出他媽媽神情不對,低聲說:「媽俺知道錯了,以後再不亂跑了。」

      劉三采嘴唇顫抖,眼眶通紅,眼淚迸出來:「恁爹都要出事兒了,恁兩個混賬都不回來,急死俺一個人兒啊!恁哥哥究竟是跑哪去了啊?!!!」

      傳武眼神發直,恍然回過味兒來,心裡覺著不好了。

      街上形勢已經變成那樣。

      京城這麼大,他哥哥霍傳軍哪去了?  

      霍傳武沾滿汗水和泥土的手,輕輕鬆開了楚珣。

      楚珣茫然無措地轉頭望向對方。

      霍傳武神情凝重,嚴肅,眉頭緊擰,咬著下唇。那副神情,楚珣事後很久都能回憶得出。

      傳武丟下一句話:「媽,恁放心,俺把哥哥找回來。」

      傳武扭頭跑出大院院門,一路狂奔。

      傳武媽想把人抓回來,可惜一把沒抓住。

      楚珣眼睜睜看著傳武頭也不回,瘦削矯健的身形迅速沒入混亂的人群,大街上已是一片硝煙火海……

      楚珣驚呆了,怔住了。

      「二武!!!!!」

      楚珣媽媽高秀蘭上前一把拽住楚珣,拚命往樓裡帶,兒子好不容易回來,生怕一轉眼又找不見了。

      她尤其是怕她兒子再追著霍家小子一起跑出去,真要命了。

      這時候哪還顧得上別人家怎樣,做父母的用羽翼護著自己下的小崽兒守護自家血脈是物種天性,也是人之常情。

       高秀蘭拎著兒子進家門時,還不忘附耳低聲叮囑:「小珣,這幾天千萬別出門,也別跟院裡孩子玩兒。」

      楚珣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麼?」

      高秀蘭鬱悶:「有些話一句兩句講不清楚,跟你說你現在也不懂。上面都來抓人了。」

      楚珣問:「抓誰?」

      高秀蘭眼睛一瞪,急得:「你沒看見隔壁樓單元門口有軍區來的人把門嗎?二武他哥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這孩子怎麼這麼沒譜呢,都是坑爹的貨!你可別出去給你爸爸惹事。」

      楚珣默不作聲,心裡一塊狐疑逐漸擴大。

      霍傳軍,傳武媽,二武。

      二武就那樣跑出去了……楚珣腦子裡豁然亂了,霍家究竟出什麼事兒了?!

      他哥楚瑜這時候突然從房間裡探出個腦袋,頭髮亂蓬蓬的,T恤衫領口敞開。

      楚瑜瞅了媽和小弟一眼,眼神閃爍,難得竟然透出兩分心虛。

      楚珣與楚瑜目光相碰。

      楚瑜一聲沒敢吭,縮回腦袋,「嘭」得關上房門……

      楚珣獨自站在客廳裡一動不動,想了一分鐘,臉上嬉笑怒罵孩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如同風捲殘云,眉目冷靜。他趁他媽媽不注意,扭頭就跑……

      高秀蘭順著窗戶往樓下一看,氣急地喊,「小珣你去哪?!」

      「你這是要惹事兒嗎!」

      「寶貝兒你給我回來!!!!!」

      那是楚珣記憶裡最殘酷、扭曲、充滿暴力血腥味道的一個晚上。那就是人間地獄。

      黃昏呈現某種凝重的血色,紅色的云如地獄烈火在西山山巔熊熊地燃燒。

      楚珣一路追逐霍傳武的腳步,在大街混亂的人群中瘋跑。

      強烈的感情壓倒了對自身安危的顧忌,楚珣那時想的就是把二武拉回來,二武不能這麼跑出去玩兒命,會出事、會受傷的,哪怕那人是你親哥,你也不能為你親哥玩兒命!你問我了嗎,我不准你去!

      他跑到一個大路口,正好碰見同時出來找人的警衛連幾名戰士,開著大院裡的一輛吉普。連長招呼他上車。

      他們沿大路往城裡開,一路滿眼硝煙,觸目驚心……

      越往市中心開,車子越開不動了。市區所有主幹道都被設置路障,阻擋來往車輛,各種投擲物在頭頂亂飛。

      警衛連這幫人還算機靈,早料到會這樣,哪個都沒敢穿軍裝軍帽,都是便裝。吉普車也沒掛軍牌,事先將牌照拆了。

      西便門某個路口轉彎處,楚珣眼尖一眼瞧見了:「二武!!!!!」

      霍傳武的衣領被扯開一道口子,衣服上有撕扯痕跡、鞋印、塵土和蹭傷的血跡。傳武一頭刺短黑髮裡洇出汗水,眉骨硬朗,眼底是面臨危難一刻的固執、超越年齡的堅強。

      有人順著楚珣的叫喊,注意到他們的車。

      吉普車雖然做了掩飾,然而個別「有心」的人仍然發現,那是從部隊大院出來的車,是當兵的開的車!

      有人撲過來,揮舞鐵棍,一棍子砸碎車燈。

      又是一棍子,吉普車前擋風玻璃被打得粉粉碎。

      「當心!」

      連長翻身抱住楚珣,擋住傾瀉而下的碎玻璃……

      傳武拎著棍子沖上去攔,場面完全失控。路邊甩出一隻偷襲的玻璃酒瓶子,玻璃瓶正中傳武腦側額角,打得傳武踉蹌著跪倒,再爬起來,血從腦門上湧出來……

      楚珣「啊」得大叫,拚命喊傳武的名字。

      他們被迫棄車而逃,再不跑就要讓人燒死在車裡。 

      幾名小兵護著楚珣和傳武,抱頭逃跑。

      那一晚的暴力,仇恨,殘忍,生死的界限,情感上強烈的刺激與傷害,在兩個少年心底埋下了深刻的創傷。

      楚珣捂著傳武冒血的額頭,雙手發抖。

      楚珣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即便日後理解了他也無法認同。

      他的冷靜與理智被完全失去理性的人群所澆滅,沖垮。滿眼都是狂暴的憤怒的人群,投射仇視的目光,揮舞著拳頭,向他們投擲自制燃燒物,掀翻路上的車子,血流成河……

      曾經世外桃源的單純寧靜一去不復返,少年的意氣與信仰被洪水猛獸般敵視仇恨的黑洞吞沒。

      楚珣那時眼裡心裡沒有別人,就只有傳武。

      他只希望他的二武安然無恙,手拉著手,一起回家,臉孔依然英俊,衣服上沒有血跡。

      霍傳武拎著一根棍子,轉身還要繼續往前走。

      楚珣死命拖著對方:「你不許去,你不能去,打起來了,那邊都打起來了!」

      霍傳武甩開他,粗聲嚷道:「珣珣,你回去。」

      楚珣抱著傳武的腰,抱傳武的腿,眼淚迸出來,吼著:「你都流血了,你跟我回家!」

      霍傳武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楚珣,突然吼道:「我哥還沒找到!」

      楚珣也吼:「找不到你也不許找了,跟我回去!」

      霍傳武雙眼通紅,眼淚在那一瞬間充滿眼眶:「我哥要是真出事了咋辦,找不見了咋辦?!我把他找回來!!!!!」

      楚珣從來沒見過二武那樣。

      霍傳武渾身都在發抖,喉音嘶啞,血漿在額頭凝固成猩紅的顏色。

      那一刻身心絞痛,喉嚨哽咽。

      傳武跟哥哥自幼感情很好,在遇到楚珣之前,他跟老哥最親。只是碰見楚珣之後,才慢慢「變心」了,平時跟哥哥疏遠了,成天與楚珣黏糊在一起。對很多事他不愛言語,但是心裡有數,內心極其敏感,心知肚明他媽媽和老哥都不讚成他跟楚珣的親近。可他實在太喜歡小珣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如今,傳武只後悔為什麼這些日子只顧著自個兒爽快,只顧著跟楚珣玩兒,怎麼偏偏今天就跟楚珣出去瞎鬧,怎麼就沒能早些預料出事了,怎麼沒有跟哥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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