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周影(5)
付滄海的死訊令人震驚:這是警鈴協會第一次殺普通人。
但付滄海的死亡同時給秦雙雙提供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訊息:警鈴協會之所以破壞它們的規定對普通人出手, 顯然是因為付滄海在那時手裡掌握了對它們極其不利的情報。
這無疑就是周影的身份。
現場的監控沒有拍攝到釋放出精神體的人是誰, 他站在酒吧街後巷的角落里,恰好位於監控攝像頭的盲點。巷口賣煙的人也沒有看到裡面是什麼人, 危機辦的人調取了路口的攝像頭和周圍幾條街的攝像頭進行面部識別, 工作量比較大, 需要三四天的時間才能出結論。
路口的監控第一時間送到了危機辦。事情發生在白天,且因為這個路口車流人流稠密, 攝像頭分辨率比較高, 他們終於清晰地看到了襲擊付滄海的精神體。
一條巨大的亞馬遜森蚺。
「根據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統計出來的結果,精神體是森蚺的哨兵有3670人, 其中居住在本城及周邊城市的有八百多人。」危機辦的工作人員向秦雙雙報告初步的調查結果, 「這條森蚺的速度比較快, 我們沒辦法捕捉它身上的特徵,只能判斷它的品種。」
「這八百多個人,可以全都查一遍嗎?」秦雙雙問。
「很難。」那人老實說,「光靠危機辦查不了。這八百多個哨兵, 我們必須借助普通人的人口管理機構來查, 還有派出所居委會什麼的, 因為裡面有至少一半都是流動人口,調查難度非常大。」
秦雙雙想了想,果斷道:「辦公室立刻給上頭的管委會打報告,把事情的嚴重性好好說一說。我們這次看到了森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突破口,讓管委會來協調我們和其他部門的工作。」
工作人員領命去了。另一位在旁邊等著的立刻湊上前來:「主任, 搜查令沒批。」
秦雙雙一愣:「為什麼?」
「證據不足,上面不敢批。」
秦雙雙咬牙切齒。
在特殊人群管理委員會里對接危機辦各項事務的是危機辦的前主任蔣維。蔣維因為白浪街事件而離開危機辦,年輕的秦雙雙隨之上位,秦雙雙不止一次感受到蔣維似有若無的為難。但蔣維現在的職位比他在危機辦里高得多,他完全沒必要給危機辦出難題。
秦雙雙只能理解為,蔣維看自己不爽。
她年輕,又是一個女性嚮導,在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得到的並不是期望和祝願,而是懷疑和嘲諷。幾乎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所有人都知道,她秦雙雙只是蔣維和下一個危機辦主任之間的過渡,沒人對她存著什麼期待。
但秦雙雙做得非常出色,她撐住了信用度嚴重下跌的危機辦。
秦雙雙不擅處理官場人際,她估摸著蔣維就是因為這個而看自己不順眼,不然確實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搜查令是給周影的。危機辦基於付滄海提供的消息對周影的家和單位進行搜查,證據確實不算足,但搜查令申請送上去的時候,付滄海意外死亡的消息正好也傳了過來,秦雙雙以為這件事能令蔣維警醒,但結果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給我。」她把文件夾取走,「我直接去跟蔣維申請。上個月的增編申請呢?」
因為警鈴協會的復蘇,危機辦的人手嚴重不足,秦雙雙一方面正在四處活動,想把當年警鈴協會解決之後離開危機辦的老員工們找回來,另一方面則想增加危機辦的編制,多招一些有潛力的新人。
但申請打上去了,蔣維托了將近一個月,就是不回復。
「昨天剛打回來,沒批准,原因是我們機構冗余問題嚴重,不符合增編要求。」
秦雙雙氣壞了:「冗余?哪裡冗余了?現在每個外勤人員都是三班倒,原一葦他們幾個比較能幹的嚮導已經是一拖七,哨兵就更不用說了,連續一周沒休息過的都有!」
那個工作人員頓了頓,又小聲說:「還有,管委會剛下了一個通知,全體警戒級別升高,立刻對特殊人群發佈提示令,另外還要求危機辦抽調人手去對管委會的幾個高層實施24小時的貼身保護。」
秦雙雙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發佈提示令就意味著可能把恐慌情緒散布出去,危機辦的日常工作里,「維穩」方面的比重又會增加了。
「蔣維他侄子現在做什麼?」秦雙雙問。
「在上海的管委會分部擔任副手。」
蔣維的侄子今年三十多歲,正是上升期。去年付滄海就隱約提醒過秦雙雙,讓她謹言慎行,不要犯錯。她如果出了差錯,蔣維就會立刻把他的侄子提上來,坐上危機辦主任的位置。那男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但長期從事特殊人群相關的工作,在華南地區的各個特殊人群管理機構里都相當有名氣,工作能力很強。
秦雙雙一想到對方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屁股下的這個位置就不高興。
「想讓他侄子上位也不能這樣乾。不給我增加人手,還要抽調我的人去保護他們?」秦雙雙怒道,「想得太美!」
「而且……蔣主任說,秦夜時可以調回危機辦了,現在是非常時期,他在國博工作是大材小用。」工作人員復述蔣維的話,「他點名要秦夜時和原一葦去保護他。」
秦雙雙:「……我去他媽的!」
拿不到周影的搜查令,秦雙雙只能安排情報人員對周影展開跟蹤和監視。
在付滄海死後的第三天,周影回到了家鄉。她的工作和出行一如往常,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臨行時,周影在機場跟周沙大吵了一架。周沙質問她為什麼不多留一天,參加付滄海的葬禮,周影強硬地拒絕了。幸虧兩人所在的VIP候機室里當時沒有其他人,原一葦即使控制住了場面,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周沙的樹蝰當時已經把候機室的天花板擠出了裂痕。
秦雙雙翻開自己的日程,付滄海的葬禮是明天。
付滄海是國博的員工,同時也是危機辦的員工。在危機辦里工作的人大部分是特殊人類,像付滄海這樣的普通人是非常非常少的。
想到自己和付滄海一起工作的往事,秦雙雙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
付滄海很不好溝通,性格死板又固執,但也因為這樣,非常適合做一些必須得罪人的工作。他知道秦雙雙臨危受命,有許多難處,因而時時都會多關照她幾分,有時候秦雙雙思考不到位的地方,他還會直接提醒她。
「我雖然常常得罪人,但我知道怎樣才不得罪人。」付滄海這樣說。
付滄海的死因是心臟麻痹,危機辦的人把他的屍體帶到了二六七醫院,試圖在上面找出一些與襲擊者有關的信息,但最後什麼都沒尋到。付滄海的手機上有半條信息,那是他要留給女兒的話,但只打了一句「去大姑家裡住,要懂事」。
他的女兒是秦雙雙和應長河親自帶到醫院的。應長河只告訴女孩,她的父親進了醫院,所以要帶她去看看。小姑娘穿著校服跟兩人到醫院,坐上電梯卻發現梯廂不是往上而是一直往下,她怔了片刻,臉色蒼白地問身邊的秦雙雙:「我爸爸現在在哪裡?」
電梯要抵達的樓層她還有印象。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被父親帶著,到太平間去認領母親的屍體。
一切發生得太快,要處理的事情太多,秦雙雙甚至沒有悲傷的餘裕。她在醫院裡掉了一次淚,現在又有些忍不住了。
「主任,財務小劉也提出辭職了。」面前的工作人員說,「張科已經批了。」
付滄海的死亡帶來了很壞的影響,危機辦里有幾個普通人已經提出了辭職或調動的請求,秦雙雙全都壓著,一時間還沒有批准。
秦雙雙擦擦眼睛,振作起精神:「幾個領導都過來,開個會,討論下人手問題怎麼解決。」
原一葦正巧回到危機辦,正要去簽字領外勤補貼,結果剛進了財務室就被要去開會的張科長攔住了:「小原,你幫我先看會兒辦公室啊。」
原一葦:「……張科,不行啊,財務人不在財務室必須關門,這是規定,你忘了?」
張科:「短會,就一個短會,十分鐘就回來。」
原一葦簡直頭大。他掏出自己身上的報銷單據,放在了張科的桌上。他現在急需現金,身上已經沒有整張的錢了,昨天去付滄海家裡探望時他把所有能掏出來的錢都給了付滄海的女兒。
張科長的桌上還有其他幾個哨兵的出勤補貼單,夾著不少票據。原一葦垂眼一掃,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名。
是周沙的家鄉。他覺得好奇:這個哨兵是到周沙的家鄉去出差了。
心知違規,他還是快速翻了一下那些票據。
票據都很簡單,除了住宿發票之外,就是到某個展館參觀的門票。門票的數量不少,那個情報人員居然每天都去展館。
那個展館是周影工作的地方,而情報人員住宿的地點也是周影家小區對門的酒店。
原一葦心中一沈: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張科長所說的短會果然很短,不到十分鐘他就回來了。原一葦立刻進了秦雙雙的辦公室,飛快關門,單刀直入地問她:「危機辦在監視周沙的媽媽?」
秦雙雙皺著眉頭看他:「什麼意思?」
「我看到了老廖的出勤補貼單據,他是情報科的人。」原一葦快速道,「他在跟蹤周影。」
他賭了一把,使用的是肯定的口吻。如果是自己猜錯了,最多是領處罰。
秦雙雙喝了一口茶,低聲說:「一葦,我認為你是專業的。」
原一葦只感覺涼氣從頭到腳灌下來。
「……為什麼?」他急急問道,「她有什麼問題?」
他想到那些票據,想到周沙和周影在機場大吵,心裡頭那團不安越來越清晰。昨天去付滄海家裡探望的除了他和周沙之外,還有應長河和文管委的其他人。在回來的路上,應長河又是難過,又是慶幸。
「當時我和他是準備去跟你媽媽喝喝茶,聊聊天的。」他對周沙說,「但我臨時有事回來了,他就自己進了咖啡館。如果周影那時候還在他身邊……你媽媽是個很厲害的嚮導,如果她在,滄海就……」
應長河頓了片刻,又推翻了自己的話:「不對,不是的。幸好你媽媽不在。如果你媽媽和滄海呆在一起,指不定現在連她也有危險了。」
原一葦遲疑著開口:「……她和付滄海的死有關係?」
秦雙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注視著原一葦:「一葦,你知道自己現在已經違紀了嗎?」
原一葦呆呆站著,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們只是要把付滄海去世前接觸的所有人都調查清楚。」秦雙雙說,「我希望你離開這個辦公室之後,把你剛剛問我的那些話和你心裡頭的想法全都忘掉,不要想起,不要跟任何人提及。」
「那為什麼不調查應主任?」原一葦問。
秦雙雙煩死了。她本來事情就多,原一葦還要給她添堵。
前輩的話是對的,不要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在危機辦里工作,很快對他的愛意就會消失,剩下的所有情緒都是煩煩煩。
她憤憤想著,揉揉太陽穴,生硬斥道:「別再問了,出去!」
付滄海葬禮當天,文管委除了章曉和高穹,都去了殯儀館。
他們兩人是留下來值班的。
因為警戒級別的升高,各個和特殊人群相關的單位都開始留人值守,文管委有陳氏儀,應長河直接安排了24小時輪值,大家一組接一組地上夜班。
前一天晚上值班的是袁悅和秦夜時。章曉和高穹早上八點準時來接替他們,發現袁悅和秦夜時已經整裝完畢,一個在走廊上打呵欠,一個在值班室里發呆。
章曉敏銳地察覺到者兩個人之間氣氛奇怪。
他跟袁悅到值班室里簽字,托袁悅帶去禮金。
高穹和秦夜時在外面互相瞪眼。
「你跟袁悅怎麼了?」高穹回憶了這幾天的情形,「不說話了?」
「知道付滄海死之後他就沒跟我說過話了。」秦夜時一臉厭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