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周影(2)(捉蟲)
章曉思索片刻:「危險的精神體是指攻擊力很強、惡意很明顯的精神體?」
「一般是這樣。」高穹點點頭, 「有時候也指它害怕的東西。」
「恐狼的天敵是什麼?」
「恐龍吧。」高穹講了個冷笑話, 自己笑了起來。
章曉沒覺得好笑,沈默地前行。
「還是想回去看白浪街事件嗎?」高穹側頭問他。
這是章曉昨天跟他說過的。決定和高穹到醫院探望自己父母之後, 他忍不住跟高穹說出了自己心裡懷著的一個強烈願望:他想借助陳氏儀回到白浪街事件發生的時候, 親眼看一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已經記不清許多細節, 秦夜時轉述的白浪街事件完全是基於危機辦的角度,章曉總覺得不夠詳盡。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存著很久了, 但他不敢說出來。陳氏儀不是用來做這些事情的, 他反復告誡自己: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陳氏儀現在只有他一個管理員, 他不能違紀。
跟高穹說出這個秘密之後, 章曉覺得大松了一口氣。「你要監督我。」他這樣跟高穹說, 「我不能這樣做。」
高穹其實也很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其實不止是白浪街事件,他甚至想回到章曉的小時候,回到他剛剛降生於人世的時候,把他這輩子到現在為止, 所經歷的所有事情都看個夠。
這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秘密, 比章曉的這個更讓人害羞。
高穹問他, 是否查到了陳正和利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抵達「彼處」的證據。
章曉使用陳氏儀的時候是可以查探陳氏儀過去的記錄的。但陳氏儀第一次啓動的記錄異常乾淨,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啓動者順利出發,順利回來,他遷躍的時間點也並不是另一個平行世界。
「陳正和要進行遷躍,我覺得只有第一次是最合理的。」章曉說,「之後他沒有機會再進行這樣的活動了。而且那時候關於是用陳氏儀的種種規定還沒有出來, 陳正和根本不在意是否會擾亂時間線,他抵達的是另一個即便擾亂了也不會影響現在進程的世界。他是製造者和第一個管理者,也許他可以篡改記錄,而我們不知道。」
當年陳氏儀被啓動,陳正和借助自己強大的精神體力量,不僅打破了歐得利斯壁壘,甚至遷躍到了高穹所在的世界。
他發現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留下了「火種」,他改變了這個世界發展的軌跡。
無足輕重的人事,生或死,存在或消失,對時代的巨輪並不產生任何促進或阻擋的作用。但陳正和帶去的是陳氏儀的製造方法,和哨兵、嚮導這類特殊人群的鑒別方式。
章曉可以想象到,陳正和在落地之後,接觸到的必定是和他同樣級別的科學工作者。
同類人可以聽懂同類人的話語,而只有對方理解並相信他的話,這星點的「火種」才可能熊熊燃燒起來。
「我認為,那次遷躍可能是陳正和的私人行為,陳氏儀團隊並不知道。」章曉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我們能看到當年陳氏儀研發時陳正和留下來的日記或者筆記,說不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高穹看著自己的恐狼,短暫地分了一會兒神。
陳正和在「彼處」留下了火種,火種一路燎燒,於是通天塔出現了,於是他被製造了出來。
他之所以成為哨兵,是因為陳正和的「火種」。
那章曉呢?周沙和秦夜時呢?這個世界里千千萬萬的哨兵和嚮導,數以萬計的特殊人群,他們的存在,是否也因某個遙遠的、未知的「火種」而引起?
又是誰播下的「火種」?
高穹覺得腦袋有些不夠用了。這個問題他不能深想,一旦深入就彷彿陷入一個大而無窮的漩渦之中,累加的可能性、無法逃避的因果律,全都讓他頭疼。
在他出生的世界和章曉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無窮無盡的線,穿插在時間這個宏大難解的命題之中。
在它們之中,或許也有像自己一樣的人,他或許也名叫高穹。高穹心想。
無數個高穹會有無數種人生軌跡。
而他遇到了章曉。
這是他尋找到的正確答案,唯一的一個。
他牽著章曉的手,不吭聲,只是緊緊握住了。
章曉的處分決定下來之後,他被停職一周,並且被扣了三個月的工資。
一周的頹廢生活結束了,兩人要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他們要依靠高穹這個臨時工的兩千多塊錢工資生活。
「多出外勤,我去跟應長河說,讓他多給我倆安排工作。」高穹看著卡里的餘額說,「外勤的補貼還是很多的。」
但高穹連續幾天都沒在文管委里見到應長河。袁悅和秦夜時、周沙三個人常常排列組合搞外勤,高穹覺得自己的工作量被大大削減了,十分不滿。
「主任最近忙死了。」周沙覈算他這個月的工資,隨口道,「你可以啊高穹,你這個月一天都沒遲到過。」
高穹:「你看上去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你是小金庫資金的最主要來源。」周沙說,「多睡幾天懶覺啊,跟章曉都住一起了,我們都理解的,嗯。」
高穹:「理解什麼?」
周沙又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嘿嘿嘿半天,不回答。
高穹直接跳過了這個自己明顯無法應對的問題:「應長河最近忙什麼?」
「譚越那件事。」周沙說。
博物館和政府方面很快就跟譚越取得了聯繫。譚越一開始是不樂意的,她知道他們拿不出錢來購買筆記,她的目標客戶是收藏家。但隨著博物館方面的聯繫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份說明《吉祥衚衕筆記》歸屬問題的函件。
歐慶是《吉祥衚衕筆記》的作者,他當時把筆記托管給譚齊英,筆記的所有權仍舊在歐慶手裡。歐慶現在已經死了,這份筆記理應歸國家所有,任何個人都不能非法持有。譚齊英盡到了自己保管的責任,但他沒有隨意處置筆記的權利,這個物品原本不屬於他,自然也不是他的遺產,譚越就更沒有售賣它的權利了。
譚越卻堅持,當年這本筆記是歐慶贈予自己繼父的。
在她的說明裡,歐慶得知譚齊英要離開之後,因為不捨,所以將自己的手稿當做臨別禮物贈送給譚齊英,兩人之間不是托管關係,而是贈予關係。贈予完成後,筆記便歸譚齊英所有,譚越繼承了譚齊英的遺產,她自然有處置的權利。
問題的焦點集中在歐慶和譚齊英之間,到底是委託保管還是贈予。
但無論是博物館方面還是譚越這邊,都沒有辦法拿出確切的證據來說明。
博物館不能說出他們是通過陳氏儀來得到這些信息的,只好另外再想辦法。
「可能要打官司。」周沙說,「挺麻煩的。」
高穹理不清這些彎彎繞繞,只知道應長河最近是無暇回文管委了。他想了又想,終於破例,使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應長河的電話。
應長河正在開車。
「工作安排不是我決定的。」他說,「所有的任務派遣表都是本館給的,我的意見沒什麼用處。」
「不可能。」高穹說,「你以權謀私不是第一次了。」
他昨天看了一部反腐倡廉電視劇,立刻用上了裡面的台詞,頓覺自己很厲害。
應長河掛了他電話。
「高穹以前跟我住的時候雖然話不多也不笑,但至少說話還正常。」應長河說,「可跟章曉住一塊兒之後,都成什麼樣子了!」
付滄海在副駕駛座上打瞌睡,聞言抬起眼皮:「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複雜,心情複雜你懂嗎?」應長河呱嗒呱嗒地說話,「就不是什麼高興不高興能概括的。」
付滄海打了個呵欠:「聽不懂。都跟你說了別走這邊,堵得厲害。」
應長河聽若不聞。
「你能戴個假髮嗎?」付滄海說,「你腦袋反光,我眼睛都快瞎了。」
「瞎就瞎了吧!」應長河惡狠狠地說,「你這種腦滿腸肥的中年猥瑣男人,是不懂我們絕頂聰明之人的氣質的。咱倆不在同一個層次,好嗎?」
付滄海捂著眼睛,以行動表示抗議。
應長河被他氣笑了:「我警告你啊,一會兒見了周影,你再這樣擠兌我,我年末評優的時候絕對不投你票!」
兩人正堵在路上,是打算去跟周影見面。周影完成了身體檢查,在這兒住了幾天,見了幾個老朋友。危機辦昨天才解除對付滄海的監視,應長河第一時間聯繫了他,告訴他周影來了。付滄海果然立刻就答應見面,應長河好不容易抽出半天時間,於是開車去接他。
「你以前投過我的票?」付滄海很驚訝。
「沒有。」應長河說,「我就這樣威脅威脅你。你再踩我面子,我以後也不投你。」
付滄海冷笑一聲。
應長河見了他就討厭,簡直恨不能立刻就在這裡把他扔下去。自己走著去吧,他壞心眼地想,等你走到了,我已經跟周影喝完茶,說拜拜了。
說實在的,他們這些老同學都知道付滄海對周影的那點兒小心思。這心思從讀書的時候就開始了,付滄海還寫過一堆酸溜溜的情書。應長河睡他上鋪,不止一次發現他晚上不睡覺,翻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民國情書大全》和《如何俘獲少女芳心》,一個字一個字地往方格子紙上填。應長河還在宿舍里念過他沒寫完的半封情書,結果引來付滄海一頓好打,還有長年累月的怨恨。
但付滄海和應長河都不是特殊人群,高中畢業之後,周影就讀的學校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進入的。
付滄海後來慢慢就沒提過這件事了。機緣巧合,三個人居然同在一個單位工作,他和周影都各自結婚生子,當年的那些心思像是沒了影一樣,消失了。後來付滄海的妻子離世,周影也失去了丈夫,應長河還拐彎抹角地敲打過付滄海,問他有沒有什麼想法,自己願意去做這個月老。但付滄海沒理他。
應長河只是覺得挺奇怪。他記得付滄海是非常關心周影的,當年819事件發生之後,他和付滄海費了很大的力氣,欠了一堆人情,終於保住了周影,單位沒有追究她的工作失誤。
他們都知道那自然不可能是工作失誤,周影也是最悲傷的受害人。
周影感激兩人,但離開單位之後,漸漸也很少跟他們聯繫了。應長河心存愧疚,他現在仍舊是文管委的主任,周沙還在單位里工作,他知道周影是不樂意的,自己也沒臉皮再去聯繫她了。付滄海卻不同,每年回家鄉過春節,都要去探望周影,應長河是知道這件事的。
但今天的付滄海精神卻不太好,像是心事重重。應長河反復提起周影,他也沒見有什麼情緒波動。
在路上耗了一個多小時,兩人終於抵達約好的咖啡館。這店子也是他們的老同學開的,舊友常常在這兒聚會。
應長河的車子剛停好,本館的電話就來了。還是譚越那件事,他們組織了一些新的證據,讓應長河立刻回單位一起開會討論。
他掛了電話,低聲罵了幾句,讓付滄海下車之後,掉頭又往回走了。
付滄海走進咖啡館,下意識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
沒有人盯梢。
咖啡館裡人不多,進門後右轉直走到盡頭,周影就坐在那裡,笑著等他。
付滄海慢慢走向她。
春節的時候他和周影見過面,互相問候之後他還把周沙和原一葦的事情告訴了周影。現在的周影和那時候相比,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顯得稍稍消瘦了一些,也許只是冬春兩個季節所穿衣物不同的關係。
付滄海知道自己變了很多。在被調查和監視的這段時間里,他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結果自己急劇消瘦,形容憔悴。
坐下來之後,周影的第一句話也是憂心忡忡的詢問:「滄海,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付滄海沒理會她的問題。他心裡像是揣著一個炸藥包,想按住,又想乾脆點著,一了百了。
「周影。」他低聲說,「從我這裡偷走人口數據管理系統帳密的人是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