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龍之谷（四十二）

　　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全部傾瀉回腦海。

　　悲傷的、甜蜜的記憶一經湧入，他眼中的世界似乎也與眾不同起來。雖然比起往日更為吃力，亞瑟還是遵循記憶的指引，攔在洶湧而來的世界的恨意面前，厲聲阻止道：

　　「停下！」

　　蠢動的洶湧的潮水平息了，卻不是結束，它們宛如被攔截在透明的屏障之後，仍然在張牙舞爪的拉扯周邊世界。

　　亞瑟眼神微沉，他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緊了拳。

　　他終究不是全盛時期的他了，父親還在的時候，也就是神之世代的古早時期，他真正可以稱得上一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給薩爾克斯【不死】的能力也只是一句話而已，就如同那鬼魅的梅爾維爾鯨一般。而如今時代變遷，梅爾維爾鯨消失在洪流之中，他也迎來了全面的衰弱。

　　或者說，這種衰弱是必然的，世界發展到現在，已經不需要一念就可以碾碎它們的恐怖存在。

　　他認為的力量衰弱，已經比全場的純血和混血強太多，世界的洪流也可以抬手制止，這種強大已經超出了可以理解的範疇，已經演化為一種至高的概念。

　　四周一下子靜得落針可聞，亞瑟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轉向混血少女，她身體的崩潰也在這種偉力面前被輕易的停止了。

　　「那句話，你聽得並不全。」

　　「如果你們評判『高貴』的標準是血統，那麼整句話應該是這樣的——」亞瑟抬起紫金異色的眼瞳，這是龍和神同時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這世上，唯有混血、龍與神之子亞瑟．梅爾菲森特最為高貴！」

　　混血少女的瞳孔劇烈顫抖著，「龍與……神……」

　　在她失魂落魄之際，亞瑟打了個響指，紫晶龍葛列格里身邊的空間驟然扭曲。

　　「去找以撒，他的狀況不太妙。」

　　葛列格里一臉茫然的消失了，混血少女猛然驚覺逃走了一個純血，張口想要說什麼，亞瑟繼續開口，毫不在意自曝身世。

　　「我的父親是白龍，而母親是創世神，你們所謂的白龍創世的說法是錯誤的，他只是創造了龍族，龍族又與其他種族通婚，有了混血。」絲毫不覺得自己來頭很大，亞瑟臉上甚至帶上了平易近人的微笑，「所以，眼前這種情況，我覺得我還能說上幾句話，對嗎？」

　　混血少女這次沒有反駁，她也無法反駁。對方所展現出的恐怖力量擺在那裡，就算身份只是編造出來戲耍她的，她也沒有憤怒的資格。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亞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回憶確實是一種令人痛苦的東西，尤其是想起的物件已經宣告隕落的現在，「同樣是高傲凜然之下隱藏著刻骨的卑怯，他是純血。」

　　「怎麼可能？！！」混血少女當即情緒失控，她最厭惡純血，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和他們相像？！

　　「我絕不承認與純血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可是一切的源頭就是你厭惡的純血，你所處的世界，你站立的土地，都是他們的血肉和靈魂所衍化！」亞瑟揚起聲音，他覺得四處吹刮的風有些蕭條，「都死了……初代的純血們……」

　　亞瑟摸了摸黑龍的鱗片，黑龍側過頭來，舔舔他的手。

　　「你要掀起戰爭也好，對純血復仇也好，都沒什麼所謂，只有一點——」

　　「不要在我面前提將他們滅族的事情。」

　　這是亞瑟的底線，他的父親所珍視的造物應該長久綿延下去，初代龍他保不住，此時身邊的二代龍卻沒有必死的命數，連同幼龍也是如此。

　　「你憐惜純血……」混血少女低著頭，突然猛然抬起，眼眶中充斥著淚水，「那麼我等混血所遭受的苦痛，就理應接受嗎？！我們活該是下賤的，活該是奴隸？！這是什麼道理！」

　　亞瑟的手慢慢收緊了，這個瞬間，他感到悲哀和愧疚。

　　「如果真的要復仇，請沖我來吧。」他垂下眼睛，「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厄運的源頭，你的復仇也好，世界的復仇也好，都沖我來吧。」

　　亞瑟已經猜到了，純血龍族踐踏世界，大概是由於他被因果抹去存在。初代龍們潛意識中仍殘留著些微印象，他們隱約覺得有個重要的存在逝去了，因果虛無縹緲，所以他們只得對世界復仇。

　　而他僥倖逃離了作為祭品的命運，這大逆不道的舉動觸怒因果，亞瑟處於小世界的緊密掩護之下，因果轉而找上了混血。輾轉之間，引動本該是同族的兩支龍族的仇恨，混血不如純血強大，終於淪落塵埃之中。

　　可就算是這樣，亞瑟仍然不後悔。這一輩子，他為太多外物而活，直到那一次，才與最後的梅爾維爾鯨一起，為理想的未來拼搏了一把。

　　他其實……贏了又輸了，因為因果還在這裡等著反將他一軍。

　　黑龍警惕著所有人，生怕有人突然沖上來，對亞瑟進行那可笑的復仇，他不會害怕的，那些混血根本不值一提，吐息就可以解決，他真正要鄭重對待的，是已經壓不住的世界大潮！

　　「因果，你還不悔悟嗎？！！」聽到現在，白龍梅爾維爾終於忍不住咆哮出聲，「我從開頭看到了結尾，我看過了你與主人的每一次糾葛。真可笑啊，你一直固執己見，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自己的偉力誰都不能抗拒！可是當你作為工具在主人手中俯首貼耳的時候，主人曾經濫用過你嗎？！」

　　不，亞瑟很少使用因果，這份特殊的力量對他而言，只是個錦上添花的裝飾。

　　就算沒有因果，他也能躺在茸茸的青草上，也能拿到自己喜歡的大蚌，他唯一使用因果的時候，就是將它的力量化為龍語賜給龍族。

　　分來分去，亞瑟對因果的掌控就像一個完整的蛋糕一樣越分越小，最終，因果自由了，它開始掌控世界。

　　在白龍的質問聲中，世界之的怨恨衝破屏障，全面崩塌！

　　葛列格里終於衝破重重空間，降落在了以撒所在的小世界內部。

　　送他過來的通道並沒有消失，亞瑟在這方面一向是很細心的，把他傳送過來，一定能讓他安然回去。

　　葛列格里此時此刻對以撒的觀感很有些複雜。

　　他怨恨著兄長站到純血一邊，又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以撒作為兄長為他擋下大多數風雨，他絕無可能過得如此適意。

　　不管怎樣，他們都是雙生子，缺了哪一個都不行。

　　四周的景物依稀有些熟悉，葛列格里沒有用龍形飛翔，反而緩緩上前，踏過茵茵綠地，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森森墓園。

　　這裡的每一個墓碑都有些年頭了，有的就連上面的生卒年份都模糊不清。

　　這裡到處彌漫著一股陰沉腐朽的味道，除了腐敗的氣味之外，葛列格里還有些惶恐的聞到了血的味道，是龍的純血。

　　「以撒！」他高聲呼喚了一聲，沒有回應，一咬牙，他飛速穿過半個目的，當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熟悉的時候，他看到了倒在墓碑前的紫晶龍。

　　雙生子總是給人奇妙的感覺，葛列格里的心口開始作痛，那是逆鱗的位置，他一時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倒地的巨大龍形，仿佛看到自己倒在那裡。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沖了上去。

　　「喂！以撒！醒醒！」他試著感受兄長的氣息，什麼都沒有，連隱約感同身受的疼痛都沒有了，漸漸變成冰冷和空虛。

　　「別死啊以撒……」他喃喃道，試圖尋找傷口緊急封堵起來，如果綠龍在這裡就好了……

　　「我暫時不討厭你了，你振作一點！」他找到逆鱗上的傷口，傷口太深，讓他心中一顫，立刻施展天賦龍語將傷口處暫時結晶化。紫晶龍的身體很適應結晶化，這樣至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在他的一番折騰之下，紫晶龍緩緩張開了眼睛。大概是太虛弱了，他連這個動作都顯得無比艱難，更是費力辨認了大半天，才認出葛列格里，緊繃的身體也逐漸放鬆下來。

　　他先是張了張口，失敗，又張了張，這一次才勉強發出了聲音。

　　「葛列格里……」

　　「別說話了！」葛列格里緊緊皺眉，他考慮了一下移動紫晶龍，後來覺得不可行，還是直接叫人來比較妥當，「在這裡好好等著，我去叫綠龍來！可惡！血怎麼止不住……」

　　「他們說……是評議會對純血……專用武器……」

　　「讓你不要說話了！」葛列格里差點罵出聲，「你就這麼想死嗎？！」

　　以撒不聽他的，他遲緩的轉了轉頭，看著周圍的景物。

　　「很熟悉……吧……這是……埋葬她的地方……」

　　「每隔十年……我會回來看看她……」

　　「閉嘴。」葛列格里冷聲說，「我馬上去……」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但是總要有人……承擔一族的責任……」

　　「在你眼裡，我大概，不是個好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