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神之世代（完）

　　金龍覲見神明，他像銀龍一樣跪倒在臺階之下，垂頭不語。先前那名犯罪的純血所叫囂的話語，引發了他內心深處的憤怒與卑怯，此時此刻，在神明有意為之的寂靜之中，他漸漸安靜下來。

　　「感謝您的仁慈，我已經冷靜下來了。」他口氣和緩地說道。

　　神明好長時間沒有給他回應，然而緊接著，金龍似乎聽到了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神明竟沿著臺階緩緩走下，最終在他身邊停止。

　　心在胸腔裡混亂的衝撞，金龍不得不深深吸氣，努力平復再次激動起來的情緒，可他臉上一閃一閃的龍語刻印卻暴露了一切，他最終又因為無法隱藏而露出了悲傷的情緒。

　　「我犯了……重罪……」

　　「請給予我……審判……」

　　金龍把頭緩緩抵在冰涼的地面上，神殿的地面是水晶的，一朵朵冰花在完全凝固的結晶之中開謝，倏忽又演化出周天星雲的圖像。他的金發落在水晶上，映出清晰的倒影。

　　「你以為，自己犯了什麼罪？」神明平靜地問道。

　　「【妒忌】，薩爾克斯這次沒有說錯。」金龍在許可之下慢慢抬起頭，他凝視著神明的黃金瞳，「因為只有我知道，只有最先誕生在造物主手中的我知道，純血龍族自詡高貴，其實只是可憐的爬蟲，因為一時心血來潮擁有了生命和思考的權利，就妄想凌駕於世界之上。」

　　「這世上……」他喃喃絮語，「最高貴的是混血啊！最高貴的龍與神之子梅爾菲森特！」

　　「聽見那個罪人的叫囂，我覺得悲涼……」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努力讓情緒平和一點。

　　「誕生的那一天，我聽到造物主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關於您的。他說金龍幻化人形一定是金髮，就跟您沒什麼兩樣了，這麼可愛的顏色在身上，不讓他做王都不行啊。」

　　「僅僅是這樣，我有了最強大的力量。」

　　他諷刺的笑了笑，重複了一遍，「僅僅是這樣。」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在妒忌您。」

　　「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不是生離死別，而是出身而導致的天差地別，我們永遠都只是造物，而您，是造物主的血親。」

　　「……你怨恨嗎？」神明問道。

　　金龍卻搖了搖頭，「不，我不能怨恨。時刻提醒龍族尷尬地位的存在是您，給予龍族安身立命的龍語的存在也是您，龍族不能怨恨，那樣和畜生沒什麼區別。」

　　「之所以沒有讓你擔任龍皇的職位，是因為……」

　　「我完全可以理解您，如果是我處在您的位置，也會希望龍族由自己信任的人掌控。」金龍拋棄了以往的長袖善舞，說話尤為直白，「我也會盡我所能，在族長的位置上為龍族發展貢獻一切，這無關身份，這是我的立場。」

　　神明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要貢獻的東西裡，包括你的生命嗎？」

　　金龍的瞳孔有一瞬間的緊縮，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的笑了。

　　「問出這樣的問題，您恐怕不會計較我所犯的罪過了吧？不過就算仍然要追究，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我願意貢獻生命，我等初代龍都願意貢獻生命。當年龍族在滅亡之際接受龍語，在入局和毀滅之間選擇了前者，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只要龍族永存，我等願為我等之死舉杯！」

　　神明深深的吸進一口氣，這口空氣中似乎包括了太多的生死糾葛。

　　「你回去吧，我只是想……至少到最後要把話全部說開，這樣才能不留遺憾的結束一切。」紫金異色的眼瞳大睜著，透過神殿敞開的大門向外延伸，他曾眼看著游魚化成的飛鳥淹沒在時代之交的大潮中，不過也許他沒有機會看著初代龍消亡了。

　　因為他自己，也將投身那浪潮之中。

　　金龍準備離去，他已經決心接受藍龍的追求，反正餘生無多，至少在這最後一段時間，讓她美夢成真吧。

　　突然，神明在他身後說：「如果你願意，叫我一聲兄長也可以。」

　　金龍仍然腳步不停的向前走，似乎毫無波動，即將走出神殿的時候，才慢慢艱澀的眨了下眼睛。

　　「開什麼……玩笑……」

　　正如亞瑟所說，他已經看不到初代龍的消亡了，在那個時代之交到來之前，他必須從神殿脫身。

　　種種安排其實一開始就做好了，可他一度失去了反抗的勇氣，直到薩爾克斯在「亞瑟」被抹去之後見到他，仍然一如往日的展開追求，才令他終於鼓起了勇氣。

　　就算失敗又怎麼樣？只不過是死亡而已。

　　在神明的視線中，銀龍在遙遠的冰海，釋放出了那個仿佛帶著巨大風帽、鬼魅狂躁的怪物——

　　梅爾維爾鯨。

　　大鯨使它行進的道路發光，令人以為深海有了白髮。它被關在海淵之中長達千年，因而逃過了時代交替的天譴，此時脫困而出，正帶著滿腔怒火，將整片冰海翻攪得如同一鍋沸水！

　　梅爾維爾鯨發出招引同伴的鳴叫，那聲音如同嘹亮響徹的風笛，可是它的同伴一個都沒有剩下，這個世界上，這支鬼魅般的大鯨種群，已經只剩下了它一個。

　　【絕望……】

　　【寂寞……】

　　【仇恨！】

　　銀龍在遙遠的範圍之外觀摩這幅浩大壯闊的畫面，他從不知道，這種橫行於神之世代古早時期的龐然大物竟然如此強橫！尤其是當它沉浸在仇恨之中時，仿佛連世界都能撕裂！

　　如果能撕裂世界……

　　銀龍的黃金瞳劇烈的閃動著，大鯨的影子在他的瞳孔中向遠天旋飛，重力和浮力已經成為了一組無用的資料，在盛怒當中，大鯨沿著法則向上攀登，因果的絲線在它身側發出不堪重負的崩斷聲。

　　如果能撕裂世界……那麼……

　　就請把那個人身上的詛咒也一併撕裂了吧！

　　大鯨在因果中翻攪的時候，神座上原本一動不動的神明緩緩起身，他先是脫下了累贅的外袍，繼而拿起了那把無數次傷害自己的短劍。這一次，因果因為大鯨的翻攪有了暫時的紊亂，他抓住這短暫的時機，先是一劍刺穿自己的右眼，隔絕了因果窺探的視線，繼而，在整個世界震顫般的哀哭之中，短劍毫無障礙的切進了他自己的身體！

　　整片時空癲狂起來，神殿被發瘋一般地搖撼，很快就佈滿蛛網般的裂紋，七重光環緊急升起，頑強的抵抗外界的風暴，可惜也支撐不了多久。圍繞外層的星星一般的光亮逐一熄滅，從第七重開始，光環次第崩解，速度快的超過了神明的想像！

　　慢下來啊！或者……他再……快一點……

　　大鯨的動作漸漸遲緩，它終究反抗不了因果，強大的力量擠壓著它的身體，扭斷它的骨骼，痛得它發出啼哭般的鳴叫聲，試圖最後一次招引同伴。

　　毫無回聲。

　　只是孤軍奮戰而已，它反抗不了因果，它只不過是洪流中的……螻蟻？

　　最後一重光環崩解，神殿開始急速下墜，週邊燃起大火，宛如投向大地的燃著火的裁決之鐮。因果滿懷被愚弄被忤逆的憤怒，向著神殿內部，向著那只神明之瞳蜂擁而去！

　　只要一瞬間就能修復！只要一瞬間就能將所有努力抹殺！只要一瞬間……！！！

　　可是他的龍骨還沒有剔出，只要再多幾秒鐘！再多幾秒鐘就好！

　　然而對因果來說，幾秒鐘非常漫長，可以做太多事情！

　　來不及了！

　　——已經淌了滿地鮮血的神明在那個刹那，聽到了悠揚的鯨的歌聲。

　　琉璃色宛若冰海一般的巨大眼瞳在神殿大門處定格，一切已經顛倒，殘破的神殿卻像被注入了新的動力一般，一改下墜的頹勢，開始重新向上飛行。

　　鯨的獨角刺穿了神殿，這所恢宏的建築物如同一個美麗的裝飾，掛在鯨的螺旋角上，在一片紛亂的因果之中，撥開一切毅然決然的向上、向上……

　　向星與月之海，向晨昏之際黛紫色的雲帶，向時空的上部、混沌的能量渦輪中浮起……

　　近乎美的場景。

　　龍骨脫離了身體，握在手中如同一段有溫度的黃金，神明的眼睛緩緩睜大，他的右眼仍在流血，可是左眼卻與大鯨的眼瞳正對，彼此眼中都有了對方的倒影。

　　那個瞬間，神明好像看到了那花絮般的白髮，一陣風吹過，遮蓋左眼的額髮飛起，本該殘缺的地方卻仿佛填充了一顆琉璃色的星星。

　　【就叫……亞瑟吧。】

　　【這個發音是不是很可愛？有光輝明亮的感覺……】

　　【我希望他的一生，又明亮，又安寧，就像他的名字一樣。】

　　明知道是妄想……還是懷抱著妄想……幸福的死去了……

　　「別生我的氣啊，傻爸爸。」亞瑟這樣說著，「哢嚓」一聲，折斷了那根龍骨。

　　時空寂靜了一瞬，上行的大鯨緩緩闔上了眼簾，它沉重的身體拖著神殿一同墜落，摩擦出劇烈的火光。它仿佛被火焰包圍，火焰燃燒著它的血肉和骨骼，帶著上一個時代最後一個末裔的殘留向下墜落。

　　火光橫貫整個時空，無數小世界紛紛驚慌拒絕。它們不敢承擔這份因果，這份因果註定會為它們帶來並不久遠的滅頂之災。

　　亞瑟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的指尖探進衣襟裡，輕柔的觸碰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片火焰玫瑰的花瓣，

　　就在他的意志將要完全消散之際，終於有一個世界向他張開了懷抱。

　　【這個世界的先民在荒原上的寒風之中，看到了巨鯨鬼魅般的影子，他們將其織成圖騰，進而以其為旗幟，征戰世界。】

　　年幼的皇太子「啪」的合上厚重的歷史書，這個舉動驚動了一旁擦拭玻璃的侍女長，她笑著轉過身來。

　　「皇太子殿下，您看書累了嗎？」

　　「沒有的事。」皇太子垂下那雙繼承自母親的紫眼睛，視線轉向窗外。絨絨的陽光中，蜂蝶紛飛，宛如燃燒的火焰玫瑰在深藍的繡有巨鯨圖騰的旗幟下嬌豔怒放。

　　「我只是覺得，這書上的一切……」

　　「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