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神之世代（七）

　　如果白龍繼續存在，神的時代將會繼續下去並與他的壽命同等漫長，這是不符合發展大勢的，所以他註定讓位給後來者，因果像翻過一頁書一樣抹掉白龍的存在，這並非出自亞瑟母親的意志，她同樣是在這大潮中艱難掙扎。

　　亞瑟一直緊緊攥著拳，他回到神殿，骨骼和砂晶堆積如山，足夠供應他成長所需，白龍顯然預知到了什麼，提前為亞瑟做好準備。亞瑟回到神殿的第一件事，是面無表情的開始造物。

　　掌心一直藏著的東西露出來，神殿是安全的，亞瑟剛才拼盡全力留下的東西是白龍的黃金瞳，龍骨他無法肖想，只有這個第二重要的部件能勉強保留下來，可是已經在接觸外界的瞬間飛速消散。

　　亞瑟的手很穩，黃金瞳熄滅之際的光彩暈染在他周身，直到他的手疲累到痙攣，這股消散的勢頭才緩緩止住。亞瑟長舒一口氣，慢慢向後退開。

　　這只是一個粗糙的血肉模型而已，黃金瞳嵌合在一個眼眶中，另一個眼眶暫時還是空洞，但是看整體的輪廓，這仍然是只龍族。亞瑟把這個粗糙的半成品暫時放在後殿，他冥冥之中聽到因果的催促，要他儘快召見龍族，掌控他們，並賜予他們穿梭在時空中的力量。

　　坐在神座上，世界之子垂下紫金的異色瞳，只不過那只黃金瞳已經空前暗淡，象徵神明的紫眼睛光芒大盛。

　　他要召見龍族，只是……唯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薩爾克斯。

　　「什麼……聲音……」金龍停筆，他聽到了渺茫的梵唱般的音調，招引他化為龍形，招引他振翅起飛，並且直接在他腦海中給出了路線圖。

　　「你聽到了嗎？那個聲音！」紅龍一把挑開他的帳篷的門簾，「那是什麼……直接就在腦海裡……」

　　「我也不知道。」金龍搖了搖頭，他抬起頭，想詢問是不是只有他們兩個聽到了這奇妙的聲音。

　　「有奇怪的聲音，我總覺得還是去一下的好。」綠龍竟然也放下工作到這邊來，但是他的表情略顯柔和，「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這聲音很熟悉……」

　　帳篷外面傳來藍龍的質問聲。

　　「薩爾克斯！你變換龍形想去哪裡？！」伴隨著一陣狂風吹卷的聲音，外面重新恢復了寧靜，金龍突然福至心靈！

　　「是亞瑟的聲音！」

　　是了，也只有這個身份成謎的混血，能夠讓黑龍如此激動。既然證實了是亞瑟的召喚，前去應當是沒有壞處的，不去反而對不起他們長久以來的良好關係。

　　「我們去看看。」金龍拍板決定，「雖然……我不知道亞瑟為什麼不直接回來龍之谷……」

　　被厭棄的可能性再一次浮上心頭，金龍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張寫滿字飄落在泥土中的紙，他不動聲色的咬緊了牙關。

　　亞瑟下降了神殿的高度，讓一半沒入世界之內，方便龍族進入。算算時間，龍族恐怕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抵達，他起身來到後殿。

　　留下白龍的黃金瞳，其實並沒有多大的作用，白龍的人格已經徹底消湮，雖然看在他為世界作出的貢獻的份上，存在別人腦海中的有關他的記憶不會被抹去，比如龍族仍然把他當做始祖，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

　　亞瑟只是……想再次見到屬於父親的眼睛，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指腹貼在水晶壁上，亞瑟凝視著浸泡在溶液中的造物，一直悲痛難言的心情得到了輕微的緩解。

　　就算只是個影子……

　　他這樣做的時候，溶液中的造物似乎顫了顫睫毛，花絮樣的白髮波動了一下。

　　剛剛結束與造物的感情交流，亞瑟就聽到神殿外側的結界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咬抓撓想要進來，亞瑟歎了口氣，很快又變得面無表情。

　　他不能再繼續拖累黑龍了，也不能再與他親密相處，他與父親不同，這條路走到最後，恐怕沒有誰會記得他的存在。

　　他會被遺忘。

　　駕馭因果的人，終有一天要被因果裹挾，一點一點從世界上消去痕跡。等他把能力交給龍族，因果就會開始收網，先是生活過的區域恢復原狀，再是其他人的記憶出現偏差，再怎麼親密的關係，最後都是一片空白。

　　他會被永遠束縛在神殿裡，成為一個沒有過去和現在的人。

　　黑龍還在外面鍥而不捨的試圖進來，亞瑟硬起心腸，等到幾乎所有龍族的翅聲響起，才開門放龍們進來。

　　神殿構造的精美超乎所有龍族的想像，就連醉心各種雜學的綠龍都眼花繚亂，黑龍卻完全無視這些東西，向坐在神座上的亞瑟發出「生氣了要哄」的呼嚕聲。

　　亞瑟垂著眼睛，完全不予理會。

　　黑龍困惑地歪了歪頭，爪子已經先於意志搭上了臺階，想看看亞瑟是不是生氣了，所以才不理他。

　　「……退下去。」亞瑟冷聲道。

　　黑龍下意識的縮縮脖子，偷眼打量亞瑟的表情，發現他仍然沒有表情之後，有點慌了。他遲疑一下，開始試著躺在地上，露出腹部的鱗片求摸摸，換作往常，亞瑟就算有再大的氣，這種情況下也該全消了。

　　龍族們木然的看著這一幕，不知有多少人內心唾棄，實際卻蠢蠢欲動。

　　黑龍躺了一會兒，然而沒人理他，亞瑟仍然坐在那裡，微微抬起手，一團熾亮的光芒聚在他掌心，又倏忽分散成無數小光團，落在龍族們身上。

　　「從今往後，你們將是我的代言人，可以往來無數時空，但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職責。」亞瑟眼神平靜，分發完力量之後，公事公辦的開始遣散。

　　「你們回去吧，過段時間，我會派特使前去指導你們如何使用這力量。」

　　金龍難掩激動，他上前一步，「亞瑟，龍族這時可以到世界之外……」

　　「沒有亞瑟！」亞瑟出聲打斷他，眼眸中沒有分毫感情，只有公事公辦的疏遠和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冷漠，「沒有亞瑟了，我是新神梅爾菲森特。」

　　金龍戰慄了一下，被那個冷淡的眼神刺得心口發疼。始祖不管他們，只有亞瑟管他們，給龍族賴以生存的力量，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可以說，龍族對他是有一腔無法掩飾的孺慕之情的，現在卻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沒有……亞瑟了？」金龍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沒有了。龍族的族長，你應該對我使用敬語。」新神表情冷漠，他揮開衣袖，完全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黑龍突然向神座低聲咆哮了起來，這種大不敬的舉動讓新神皺了下眉。黑龍咆哮完，憤憤的轉身出神殿，展翅飛遠了。

　　金龍已經完全摸不准亞瑟的心思，自封新神的亞瑟已經完全不好相處了，他不得不謹慎對待，黑龍好歹也屬於龍族，他連忙替黑龍解釋。

　　「阿……梅爾菲森特大人，他只是一時接受不了，我會斥責他的。」

　　新神搖頭表示不予計較，龍族們這次不得不退下。一出神殿，紅龍就露出牙疼的表情。

　　「到底發生什麼了？怎麼就封神了？我還給他留著骨頭呢……」

　　「這恐怕不是我們該知道的。」綠龍長歎一聲，「說話還是小心一些，神明可是號稱無所不能的。」

　　紅龍撇了撇嘴，把話都憋回了肚子裡。

　　倒是一直存在感微弱的紫晶龍，一手扶著他體弱的雙胞胎妹妹，一邊提醒道：「我們得派人去找薩爾克斯，至少不要讓他再做出剛才那樣冒犯的舉動。」

　　雖然覺得黑龍不會聽從勸告，金龍還是決定自己走一趟，也許薩爾克斯知道些內情，亞瑟身上發生的巨變他們所有人看在眼裡，卻是一頭霧水。

　　黑龍不高興的回到了那個小山谷，他特意很用力的扇動翅膀，狂風大作，滿地花花草草歪歪斜斜，他總算找到些心理平衡，慢吞吞的降落在草地上，化為人形。

　　他確定最近沒給亞瑟惹什麼事情，亞瑟沒理由會生他的氣，更何況，他連肚皮都露出來讓摸了，再生氣也該消氣了，這樣沒頭沒腦的說「沒有亞瑟」，就算是氣話他也忍不了。

　　就應該在外面遊蕩一段時間，讓亞瑟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黑龍志得意滿的想著，然後仍然很沒出息的打算去翻一個亞瑟用過的軟墊枕來睡覺，然而他翻了半天，那個根本沒怎麼動地方的軟墊硬是找不到。

　　就連一個墊子也跟他作對！黑龍氣得牙癢，他磨著牙原地團團轉了一圈，瞥見了亞瑟用過的一隻量杯。

　　枕著杯子也不是不行，雖然有點硬。

　　他伸出手去想要把杯子拿出來，然而下一秒，他的手穿過了量杯，仿佛那只是個虛幻的投影。

　　……怎麼了？黑龍遲疑一下，把剛才的事情當作自己眼花，再一次伸手，掌心卻只有空氣。

　　這下黑龍的鱗都立起來了，杯子肯定是在這裡的，亞瑟也不會做這種無聊的投影惡作劇，他分明記得，那天亞瑟做完實驗，確實把杯子放在了這個位置，當時……

　　咦？

　　當時，亞瑟是怎麼做實驗的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