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方夜譚（四十三）

　　失重的感覺又來了，亞瑟好像沉浸在異常綺麗的夢境之中，不斷有光線在他四周忽明忽暗的閃爍，腳下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後到達了某個極限，疏忽消失了。他置身於一個沒有時間和空間的世界中，四面八方都是光，頭頂上傳來了大鵬鳥的翅聲。

　　【人子啊……】溫柔的聲線響起，是那只雌性的大鵬鳥，亞瑟記得她的聲音。

　　【我們將帶你看到真實……】

　　大鵬鳥從空中降落，落地重重的一聲，她的伴侶還在高空之中滑翔。雌性鵬鳥展開羽翼，正羽觸及地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斜坡——由堅硬深褐羽毛組成的斜坡。

　　【請踏上我的脊背。】

　　亞瑟沒有過多的猶豫，抓住羽毛就爬了上去，大鵬鳥柔和的側頭看著他，確認他坐穩了，緩慢的抬起羽翼，像兩把巨大的扇子，在平地扇起狂風。風力太過強勁，亞瑟不得不眯起眼睛，同時抬起一隻手臂在眼前擋風。

　　這只巨大而神異的精靈起飛了，很快就爬升到高空，亞瑟感覺凝固的時間一下子開始流動了，失衡的空間感也恢復了正常，他頭頂就是廣闊無垠的星空，沒有狂風暴雨，因為他們已經處於雲層之上。

　　「你們要帶我去所羅門的遺跡嗎？」亞瑟問道，他已經暗地裡發動了瑪帕。

　　【我們將帶你看到真實。】大鵬鳥只是這麼回答道。

　　虛空中的紅眸烏鴉已經看透了大鵬鳥的內心，他們並沒有神鷹的豁免讀心特權，瑪帕也不是那麼沒用。

　　此時亞瑟看到的，分明是【帶人子去覲見聖人】。

　　聖人是誰？除了大衛不做他想。

　　亞瑟沒有輕舉妄動，他從自己懷裡拿出了短刀，在大鵬鳥開始滑翔身體放鬆的一刹那，阿蒙之力附著在刀刃上，毫不猶豫的一刺而下！

　　大鵬鳥發出了悲鳴，亞瑟刺下的位置非常巧妙，正好在翅膀的關節處，她又毫無防備之心，當即開始下墜，另一隻鵬鳥急忙趕來援護。亞瑟把短刀留在對方身上，毫不留戀的一躍而下，憑藉自身的體重飛速下降，接近雲層的時候，才搖身一變化為一隻暴風海燕，速度飛快的隱沒在雲層之中。

　　大鵬鳥忙著援救伴侶，根本來不及追捕亞瑟。又加上亞瑟所幻化的暴風海燕有著恐怖的高速，幾乎是一眨眼之間就徹底消失。

　　亞瑟其實是在作弊，按道理來說，安德雷安富雖然號稱能變幻萬物，卻也僅限於相當瞭解的物種，暴風海燕原本是不可以變化的。然而亞瑟對這類生物的身體構造非常瞭解，也就強行幻化出來，跑路倒是方便得很。

　　風雨因為大鵬鳥的憤怒而更加猛烈，然而亞瑟從變幻之初就考慮到了這點，暴風海燕有強壯的翅膀，在狂風暴雨之中仍然能夠垂直上升，只不過他的體力有限，需要及時找地方隱藏。

　　那把短刀拖不了多長時間，很快，亞瑟就要面對兩隻暴怒的大鵬鳥了。

　　他能理解大鵬鳥的想法，就如同他在記憶中看到的那樣，這兩隻精靈連神鷹都敢進獻，更別說他一個普通人類。這類人的觀念邏輯通順，無懈可擊，他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果然不出亞瑟所料，大鵬鳥很快就追了上來，空氣變得粘稠，越來越猛烈的風暴到底還是降低了亞瑟的速度。他努力振翅，遠遠的已經看到了之前停留的小島，在是否飛向那個方向之間猶豫了一下。

　　暴怒的大鵬鳥肯定會傾覆那個小島，島上的其他人是無辜的，他做不來禍水東引的事情。

　　做好了決定，亞瑟一個轉頭，飛往另一個方向，那裡正是那只能偽裝成小島的巨大精靈捕食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能拖延多長時間，亞瑟還是決定賭一把。

　　大鵬鳥追得很緊，拍打一下翅膀就能往前移動一大段距離，亞瑟撲向那座頂著些濕潤泥沙的小島，大鵬鳥緊隨其後，發出蒼茫的鳴叫——

　　一道金光在漆黑凌亂的風雨中閃現，宛如一道刀光，精准的命中了之前受過傷的大鵬鳥，蓋過大鵬鳥叫聲的，是一聲清越嘹亮的鷹鳴！

　　「唳——！！！」

　　【神鷹？！！】

　　兩隻大鵬鳥雙雙失色，他們絕不想面對那樣的對手，萬千精靈之主可不是說著好聽的，暴怒的神鷹就算不能殺死他們，也可以讓他們背負一段時間無法行動的重創！

　　而他們還有雛鳥需要餵養，自由活動的能力是相當重要的。

　　短暫的思考之後，大鵬鳥屈服了，被神鷹一記突襲的那只搖搖晃晃抖落了身上的海水，淒厲的鳴叫一聲，像是在宣洩對神鷹的不滿。

　　「你們還有臉不滿？！」神鷹的聲音穿透風雨，凌厲非常。

　　「所羅門……所羅門已經死了！別來糾纏亞瑟！」

　　亞瑟剛剛變回人形，正在喘息，突然聽到這句話，先是怔了一下，之後緩緩地露出微笑。

　　神鷹總算是想明白了，不，確切的說，是在他化身辛巴德的這段日子裡，終於想明白了。

　　一開始，亞瑟確實沒有懷疑過辛巴德的身份，保持距離也做得非常到位，可惜神鷹藏得不太嚴實，在他突然成為沙盜首領的時候，亞瑟心裡就有了猜測。

　　第一，辛巴德也許真的不算個好人，但是原著之中的個人經歷還是挺正常的，就如同阿里巴巴，這些主角們無論如何，命運的大方向都不會改變；第二，大概就是亞瑟很瞭解神鷹，知道這個看似謙遜忠誠的傢伙其實掌控欲格外強烈，不可能放任他長期獨自在外；第三，第一魔王巴力愚忠，只會認同所羅門和精靈之主神鷹，不可能落入人類辛巴德手中。

　　綜合以上三點，神鷹已經在亞瑟這裡掉了馬甲，他就冷眼旁觀薩莉日常作作作。

　　大鵬鳥慫了，他們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跟神鷹叫板，於是準備灰溜溜的撤退。神鷹卻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們，冷笑著說道：「滾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我已經知道他的據點在哪裡了，這筆賬早晚要清算！」

　　兩隻鵬鳥面面相覷，隨即飛快的退走，神鷹冷眼目送他們離開，轉回頭來看亞瑟。

　　他仍然維持著辛巴德的外表，低著頭，亞瑟可以已經看到他頭頂那一根半的翎毛軟軟的倒伏下來，神鷹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等亞瑟先開口。

　　「我早就知道了。」亞瑟很乾脆，「而且，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你在身邊，我不會貿然跟大鵬鳥走。」

　　神鷹的金眸微亮，可是想到了什麼，剛抬起一點的頭又低了下去。

　　「王……亞瑟，你所提及的問題確實是問題，我大概真的太執迷於過去了。」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總覺得，那個帝國還存在，所羅門還活著，一切都如同以前一樣。」

　　「我試圖在你的身上尋找所羅門的影子，一廂情願的，卻忘記了……」

　　「一切其實都已經結束了，在我的失職面前。」

　　神鷹像是想把最近所有的尷尬和委屈都發洩出來一樣，罕見的話有些多，亞瑟並沒有阻止，安靜的聽完，突然靠近，捧住了他的臉。

　　辛巴德的樣貌漸漸變化，黑髮被美麗的過渡色長髮取代，他有些愣，亞瑟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他的思維有些短路，一時之間連變化的魔法都無發維持。

　　「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所有事物從誕生之初就在走向覆滅的結局，所羅門是這樣，他的帝國是這樣，就連你我也是同樣，只是時間的先後不同而已。」亞瑟的口吻非常平淡，「你不用過分自責，所羅門王在巴爾姬絲的事情上確實處理得不夠好，陰影中又有一個大衛王虎視眈眈，根本就是無解的局面。」

　　神鷹有一點被說服了，他把手覆蓋在了亞瑟手背上，讓那只手貼得更加緊密一點。

　　「我有資格評判這個，所羅門是我的過去，我只是不喜歡你忽略掉現在的我，所以才矢口否認，那會讓我有種敗給過去自己的不甘心。」

　　「但是怎麼可能割離呢？那到底是我作為失敗者的過去。」

　　他的手伸向後面，指尖掠過神鷹被削斷的齊耳的發，淡淡的魔力逸散出來。神鷹沒有反對，由褐而金的長髮很快就生長到與另一半同等長度，整齊起來之後，更添莊重。

　　「曾經失敗過也無所謂，下次，我們會贏回來的。」

　　神鷹看著那雙眼眸，海風吹得亞瑟的額髮向後，露出那只銘刻著所羅門徽記的金眸，此時這雙綺麗的異色瞳就這麼充滿笑意的注視著他，神鷹突然覺得呼吸有些不暢。

　　彌漫著陰雲的過往已經與他拉開了距離，漸漸地看也看不到了，只以記憶的形式存在著，更加清晰的是眼前的畫面——

　　金髮的少年向他微微含笑，眼裡比當年更加閃耀的光，讓他怦然心動。

　　雖然感覺再一次的被反撩了……咦？他為什麼要說再一次？

　　被他們踏在腳下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