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天方夜譚（四十二）

　　亞瑟一臉麻木地看著他，同時向辛巴德臉上吐出一顆葡萄籽。

　　不會，下一個。

　　辛巴德摸摸鼻子沒說什麼，他看著亞瑟吃飽喝足，就藉故脫身離開宴席。島民的首領向阿伊莎低語幾句，阿伊莎嘴唇顫抖，終究說不出什麼來。

　　「你不想離開這座島了嗎？」島民的首領皺眉。

　　阿伊莎像被上了發條的人偶，突然活動起來。她滯澀的抬起眼，目光緊緊追隨辛巴德的背影，突然開口問道：「外面的世界……是允許男人有很多個妻子的吧？」

　　島民的首領怔了一怔，他有些明白了阿伊莎的反常，隨即毫不在意的笑了。

　　「阿伊莎，」他慢慢的笑了，「你竟然想以『唯一的妻子』的名義跟辛巴德先生離島嗎？」

　　他說的那樣的理所當然，阿伊莎也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她閉了閉眼，心中翻騰著熱烈的渴望，這樣的渴望讓她重新露出了面具般甜美的微笑。

　　「我沒有那樣妄想過。」她說，接著提起長長的頭紗，追隨辛巴德的腳步而去。

　　「我已經跟島民要求過了，讓他們帶我去四周的島嶼轉轉。」辛巴德似乎是漫不經心的說道，「今天還是待在房間裡吧，少用魔王之力。」

　　亞瑟勉強算是認可，爪子抓在辛巴德長袍的衣襟上，擰著頭看路，這樣高難度的姿勢他做出來竟然很輕鬆，辛巴德嘖嘖稱奇。

　　「你是真的沒有半點不適應啊，」他感歎道，「我還以為你上輩子是只虎鯨，沒想到還可能是只鳥。」

　　上輩子這個詞從他口中自然而然的滑出來，辛巴德微微一怔，突然開始沉默。

　　亞瑟把頭轉回來瞅了他一眼，不知道辛巴德又有哪根神經不對了。

　　「辛巴德先生！」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少女清甜的聲線從身後傳來，辛巴德一個皺眉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抬眼就看到阿伊莎就這麼穿著舞蹈時的盛裝，提著頭紗向他跑過來，眉目含情的注視著他。

　　辛巴德感到些許寒意，這個女孩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張離開島嶼的船票。

　　古往今來，果然人類才是最可怕的物種。

　　「辛巴德先生，我不會妨礙您的。」阿伊莎溫柔地說道，「父親說，像您這樣的人，理應被人所愛，所以我不介意。」

　　亞瑟有點噎住的扭頭看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女孩，也許是在其他世界裡見識過太多獨立自由的女性的原因，對於這種宛若菟絲花的女孩，他稍微有點適應不良。作為當事人的辛巴德，反應就更加嚴重了，他幾乎是皺起了眉，好像在重新認識眼前的人。

　　最終，他打斷了還要說話的阿伊莎。

　　「但是我跟你不一樣，也不想跟你一樣。」頓了頓，辛巴德露出微帶嘲諷的笑，「像你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很遺憾，我一點都不想當你的跳板。」

　　阿伊莎這次堅強了許多，她忍住了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倔強的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請相信我，辛巴德先生！我沒有想過跟您心愛的人爭搶什麼，只求您身邊能留有我的一席之地！」

　　真是神一樣的邏輯！辛巴德可不像亞瑟一樣有耐心，他轉身就走，不忘丟下一句「再跟上來就告到島民首領那裡去」，才讓阿伊莎悻悻的停下了腳步。

　　她非常不想承認是自己的魅力出了問題，於是問題就只能出在辛巴德身上，在阿伊莎所受到的教育中，沒有什麼是她年輕美麗的身體所不能達成的，尤其是對於異性。

　　飽滿的下唇被咬出了齒痕，阿伊莎思考著對策，焦躁的原路折回去。

　　也許她不應該只專注於辛巴德，來到島上的商人之中，還有幾個資產雄厚的，真到了那種時候，她斷然不會在意外表，離島才是最重要的。

　　阿伊莎徹底敗壞掉了辛巴德的心情，回到房間，他把門反鎖，一回頭就看到亞瑟坐在桌邊倒了杯水，窗外是溫柔的下午的光，再一次使用魔王之力負擔顯然不小，辛巴德有些搞不明白亞瑟橫豎都要吃這一頓飯的腦回路。

　　好像從他們這次相遇開始，他就沒有真正理解過亞瑟。

　　亞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摸出了一本書，閒閒的翻看著，辛巴德竟然一時不知道做什麼好，也坐在了圓桌邊。

　　氣氛對他來說有點可疑的尷尬。

　　「……在看什麼書？」辛巴德半天憋出一句話，亞瑟連眼都沒抬的回答。

　　「之前在島民首領家裡找出來的，我看藏得很嚴實，說不定有什麼秘密。」

　　多虧了主神的語言包，亞瑟就算是閱讀這個島特有的文字也毫無障礙，他懶散的翻過一頁，手突然一頓，視線在「大鵬鳥」這個詞上打了個轉。

　　這些島民的文獻中竟然有關於大鵬鳥的記載？

　　亞瑟又往後翻了幾頁，語言晦澀難懂，充滿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暗語，再看下去已經無用，亞瑟把書合上，活動了一下有點僵硬的脖頸。外面的天色已經偏暗了，辛巴德早早點燃了燭火，生怕亞瑟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書會傷眼睛，這幅眼巴巴如同小狗崽的討好舉動讓亞瑟覺得，之後大家攤牌，大概可以溫和一點。

　　辛巴德伸過頭去，亞瑟也不在乎讓他看到書的內容，甚至逗他一樣的詢問道：「能看懂嗎？」

　　那一個瞬間，辛巴德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讓自己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不動聲色的板著臉說，「不，不認識。」

　　「那就把你伸長的脖子縮回去吧。」亞瑟不客氣的說道。

　　辛巴德：……

　　他有點尷尬的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色不早，正好光線昏暗，我帶你去逛逛吧，不用變成小型動物。」

　　其實白天亞瑟就已經向附近都轉過了，可是辛巴德完全是出於好意，他也就點頭答應了。

　　兩個人一同走出房間，海島上還是比較清涼的，不似在陸地上那樣酷熱，夜晚更是如此。蔥蔥蘢蘢的草木將他們的屋舍圍攏，四周漂浮著夜來香的氣息。

　　「尋找所羅門的寶藏，你是怎麼打算的？」亞瑟問道，他覺得辛巴德不可能輕易放棄。果然，他話音剛落，辛巴德就理所當然的說道：「當然是先回去，再雇一艘船出海，船上只會留下我自己的人。」

　　「那回去之後，我要確認一次巴塞爾大叔的安全。」

　　「當然沒問題。」

　　這個問題說完，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這種彼此防備著的氛圍讓辛巴德非常不舒服，可惜自己做的死跪著也要作完，他也就一聲不吭的與亞瑟一起慢慢走。

　　一片寂靜之中，不遠處突然有火光閃現，亞瑟微微皺眉，飛快的變成一隻蜥蜴，辛巴德伸出手，他就沿著辛巴德的手爬了上去，被藏進衣襟裡。

　　火光照亮黑暗，島民首領的臉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看到站在小路上的辛巴德，先是微微一驚，又露出了殷切的笑容。

　　「辛巴德先生，這麼晚了，還沒有休息嗎？」

　　辛巴德睜著眼睛說瞎話，「我有點餓了，想出來找點東西吃。」

　　這個方向確實是通往廚房的必經之路，島民首領沒法過多懷疑，羞愧的點了點頭。

　　「也是怪我們，應該在房間裡放一些食物的，也免得您這麼晚了還自己出來。」

　　辛巴德又是一番安慰，雙方扯皮很久，終於以辛巴德回房間，島民首領立馬派人送點吃的進去告終。亞瑟在他衣襟裡動了一下，辛巴德不動聲色的把他按住了，以行動表達自己已經知道這件事不太對勁。

　　「說起來，之前的幾天沒有見到夜間巡邏。」辛巴德問道，一副疑惑的樣子。

　　「哈哈，因為您之前沒有出過門嘛。」島民首領特別爽朗的笑了，「晚上蚊蟲多，房間裡反而會好過一點。」

　　也確實，房間裡燃燒著乾燥的特殊草藥，既可以防蚊蟲，又能舒緩精神，所以大多數商人都選擇待在房間裡。

　　之前沒有細想，現在細細想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辛巴德緩緩眯起眼睛，視線在島民首領憨厚的臉上掃過。

　　他把阿伊莎趕走，島民首領肯定知情，卻半點沒有反感的意思，仍然殷勤備至，這種人就比較可怕了。

　　辛巴德揣著蜥蜴回到自己的房間，島民首領笑呵呵的讓其他人再幫忙添一點香料，務必讓客人睡個好覺。

　　然而島民首領前腳剛走，亞瑟後腳就恢復人形，把香料按滅了。

　　青煙徐徐上升。

　　「那個人有問題。」亞瑟篤定道，「之前明明沒有巡夜，今天突然開始，香料中助眠的成分也更多了一些，今天晚上恐怕不會多平靜。」

　　辛巴德深以為然。

　　「我們交替守夜，也不要距離太遠。」辛巴德正正經經的說了兩句話，下一秒就暴露了自己的意圖，「還是睡在一張床上吧。」

　　亞瑟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他默默地盯了辛巴德一會兒，點頭。

　　「也好，我在外側。」

　　這與辛巴德的預期不相符，他正要說些什麼，就被飛快的打斷了，「那個位置比較方便逃跑，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放心，我不會傻傻的留下來救你的。」

　　辛巴德：……

　　躺在床上大概兩三個小時，亞瑟守的上半夜就要過去了，正要叫醒辛巴德換人，外面突然傳來了「嘭嘭嘭」的聲音。

　　狂風搖撼著窗戶，幾乎要把這座小小的屋子連根拔起，閃電的光隱隱約約，接著是「劈裡啪啦」的雨水聲。

　　普通的……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