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穆停塵以為再次醒來時,又必須面對嚴颯,面對那恍如前世的十二年前,卻沒料想,見到的竟是一個不可能的人。
「伯麟!」他掙扎著要爬起來。
「六叔。」穆伯麟輕輕壓住穆停塵,他殘破不堪的六叔,「別起來,大夫說您生病了,要靜養。」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穆停塵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姜老頭怎肯放你?你逃出來的嗎?你……」千頭萬緒,穆停塵心思紊亂,不知該從何問起。
推門而入的婦人代替穆伯麟回答這個問題,她捧著一碗湯藥,身後跟著兩名豆蔻少女。
婦人坐上榻邊,「六弟,對不住,讓你擔心了。兩天前,是嚴爺的人護送伯麟回家,穆宅四周都是眼線,嚴爺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把我們遷到這兒。」
她招來少女們,「菽瑕、菽瑤,過來向你們六叔問安。」
「六叔好。」女孩們規矩的喊了聲。
穆停塵望著侄兒侄女,長久來心中的石頭彷彿落了地。大哥的伯麟,二哥的菽瑕、菽瑤,至少他保住了他們,他沒有愧對他的哥哥,雖然他只保住三個。
「六弟,你怎麼了?」婦人擔憂的看著發愣的穆停塵。
「沒事,大嫂。」穆停塵微微一笑,「我只是有點累。」
「先吃藥吧。同一副藥,嚴爺讓人不間斷的煎,冷了就倒掉,就想你醒來時,可以馬上喝到溫熱的藥。」
「不想喝。」穆停塵捲起被子,蓋住頭。「大嫂,我想睡,讓我再睡睡就好。」
「這怎麼行。」婦人皺眉,朝身後三人說:「你們出去吧,別吵六叔。」
直到房內剩叔嫂二人,婦人擱下藥碗,伸手去揭穆停塵的被子。
「六弟,乖,起來喝藥。」她輕喚,「六弟。」
但穆停塵不為所動,被子握得死緊,面朝鋪內。婦人鬆開手,沉靜地說:「六弟,我們都安全無事了,所以,你想死了嗎?」
「大嫂莫胡說。」從被內傳出穆停塵模糊的聲音,「我不愛喝藥,苦嘛,你就讓我睡吧。」
「嚴爺說你不吃飯,一直弄傷自己,到處找酒暍,現在,你連藥都不飲。」長嫂如母,婦人責備穆停塵,宛如慈母。
「六弟,我知道你很苦。」婦人慈愛地撫摸穆停塵垂落在被外的發綹,「苦盡甘來,以後不會這樣,我看嚴爺對你很上心,他的兄弟講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大嫂,不要說了,我想睡。」
「我要說,你是個死心眼的孩子,撐到現在都是為了我們,大嫂心底清楚,我們安全,你就……」
穆停塵倏地掀開軟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絕望的、了無生氣的臉,陰鷙的眼眸彷彿無底深淵般晦暗。
「對!我想死,我可以死,我終於可以死了。大嫂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孩子!孩子,不要這樣想,你還沒而立之年呢,還有大把大把的歲月,你大哥戰死沙場,也都活了三十二個年頭,你怎麼可以比他早死。」
婦人緊緊抱住他,不忍看他無聲落下淒冷的淚。
「我什麼都沒有。」穆停塵喃喃地說:「沒有尊嚴,我連清白的身體都沒有,我想死,嚴颯對我越好,我越想死。」
「不要這麼想,孩子,你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錯……」
房門外,嚴颯靜靜地站著,房內兩人的對話聲量很低,但他內力深厚,不用費勁就能輕易的清楚聽到。
「嚴爺。」穆伯麟走到他身後,「你要幫六叔報仇。」
嚴颯聽得分明,穆伯麟的語氣是肯定句,並非疑問句。
「你很聰明。」嚴颯用一種嚴厲的目光,審視著他。
穆伯麟毫不畏懼的迎視,他清楚,嚴颯想知道什麼。
「我六叔,是個很可憐的人。」
穆伯麟緩慢的,一字字清晰地說:「姜老賊第一次姦污他時,把我綁在臥房半空中,底下是一整片的刀刃,只要六叔把腿合上,我就會摔下去。」
「還有嗎?」
「姜承斌騎在六叔身上,讓人拿刀子抵住我的手指頭,只要六叔不笑,就一根根把我指頭剁下來。」
「……繼續。」
「姜承禮把酒從後面灌進六叔的身體,灌完一整壇,再壓洩出來,只要六叔不再從口飲完那一整罈酒,他就讓人灌我喝。」
「你記得很清楚。」
「化成灰也不會忘記。」
嚴颯冷冷一笑,癲狂而陰暗,「是嗎?那你就待在殷晨曦身邊,留在京裡,讓我看看你的記性有多好。」
年方十八的穆伯麟也笑了,灰瑟而陰沉的笑容。
在穆家遺孀順利抵達颯堡在京郊房邸的隔日,嚴颯便帶著穆停塵乘八輪大輦回西疆颯堡,他的根據地。隨行的只有吳小虎,以及穆停塵的大嫂與侄女。
嚴颯離京的半年後,殷宋朝政變,殷廣志被廢,殷晨曦登基稱帝。
那次政變十分慘烈,京城官員不論官階高低,全在政變那夜人頭落地,姜太師派系的更是死狀恐怖,幾無全屍,見者莫不膽寒,整座皇城血流成河。
殷晨曦挾宇文燁為質子,迫北夷不得干涉,而後,葉向陽封將,領兵殺退北夷軍隊,踞守北方戰線,十五年內北夷軍無法進犯毫裡。
殷晨曦開創了殷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成為前無古人的一代強國君主。
八輪黑輦平穩地攀越秦嶺,刻意放慢了行速,生怕顛累了輦內修養的病人。
越往北,平地嚴冬寒鷙的景致褪去,一望無際的荒漠漸漸顯見。
早熱晚寒的干澹氣候令穆停塵夜咳,便有人在他臥榻四周放置水盆,盆內細灑桂花,散發幽幽淡香,帳上掛了桂花水打濕的巾帛,隨時更換,從不見干。
一日,早膳前。僕侍奉上一杯瓊漿,穆停塵微微沾唇。
「這是什麼?」他問。
吳小虎回答:「蘭蠶汁。」
「蟲?」穆停塵挑眉。
「不是的。」吳小虎背書一般說:「閩山多蘭花,花間衍蟲,名曰蘭蠶,飲蘭花凝露,別無他食。此蠶色碧淡亦如蘭,灑白鹽少許,即化清露,珍貴少有,一隻蘭蠶只化少許汁露,更別提蘭蠶有多稀珍了。」
「要我吃蟲還編了這麼多名目。」穆停塵嘲弄地晃了晃玉脂杯中約莫一口飲量的透明液體。
「六少。」吳小虎趕緊解釋,「蘭蠶汁能化痰健胃,是食補聖品,就算是我師父天山醫仙,一生也只見過一次,大哥他——」
「閉嘴,你煩死了,不就是要我喝嗎?」穆停塵乾脆的一口喝乾,吳小虎一干人等大氣不敢喘一聲,就怕惹穆停塵一生氣,把杯子翻倒不喝。
靜了片刻,穆停塵淡淡問:「閩山在哪?」
「在南閩,是武夷山的分支。」吳小虎答。
「南閩嗎?」穆停塵出神般喃喃。
之後,穆停塵便乖順的隨餐飲下一杯蘭蠶汁,加上他的臥室有了水氣濕潤,從此不夜咳,咽喉亦不再乾啞,嗓音慢慢恢復以往的清爽。
穆停塵厭食肉,少進餐,那人便派親衛自黃山谷取大葉芥,稍醃後,加諸花椒、橘皮,食之,絕嫩且香。穆停塵只吃了一口,便問:「這又是什麼?」
吳小虎仔細的說明,這是南越境內採得的涪翁菜,能開胃順脾。
見穆停塵多吃了好幾口,吳小虎悄悄的對一旁的近侍使了個眼色。
沒幾日,餐桌上便見那渭川的甕中筍、漢中洪山的芸薹菜、浙江的篿羹等等,各式各樣各地新鮮生嫩的精品蔬果與料理,翻著花樣變換呈上,爭奇鬥艷般,好不熱鬧。讓穆停塵脾胃漸開,難以停箸,慢慢的,也願意多進肉食了。
聽到吳小虎回報,那人也只是淡淡點頭,問道:「他還有再喊著骨頭酸軟、關節疼痛嗎?」
長年飲酒,勞筋傷骨,雖年歲尚輕,但穆停塵卻沒有一日不是在渾身酸軟中醒來。
然而,自從乘上巨輦卻漸漸消此痼疾,穆停塵原以為是天候所致,直到那一夜,他被夢魘驚醒,才發現並非如此。
馬車仍在行進中,卻平穩如踏雲,偶有顛簸,震盪窗簾。簾外,天色灰藍,已近破曉,天光淺薄映在嚴颯認真嚴肅的臉龐。
嚴颯拿著熱鹽袋,仔細熨過穆停塵的四肢關節,再敷上藥油,緩慢推拿。
鹽袋一失溫,他便輕手輕腳,不發出一點聲音的倒出舊鹽,添上新鹽,過火燒勻,試妥溫度才繼續按摩,如此一來一往,不知已耗盡多少時辰。
穆停塵方看清他的動作,便感到嚴颯運作的手略微僵硬,下意識的握住他驀然撤開的手腕,兩人都是渾身一震。
嚴颯震驚穆停塵的主動,穆停塵震驚自己莫名的不捨。
不是已經下定了決心,要無視、要放手、要去死、要解脫,這樣握住那個人的手,不是亦發糾纏不清了嗎?
從京城出發的那日清晨,嚴颯鉗住伯麟來到死不肯下榻的他面前。
「你現在不走,我馬上殺了他。」嚴颯冷硬的收緊捏著伯麟咽喉的五指,視線轉向菽瑕、菽瑤,只見兩少女微微發抖。
「你明日不走,我就殺了她們其中一個;後天不走,再殺另一個。」
「你威脅我?」穆停塵不敢相信。
「你說呢?」嚴颯冷冷的盯著他。
「你居然威脅我!」穆停塵氣的將枕頭棉被一股腦的往嚴颯身上扔,怒極大吼,「你跟那些小人雜碎有何兩樣!」
「沒錯,都一樣。」嚴颯撇下穆伯麟,攫住穆停塵的手腕,將他從床上一把拉起,在他耳邊陰沉吐氣。
「而且我比他們更瘋狂,你信嗎?」
穆停塵頓時瞠大了眼,見到映在那雙冷鷙綠眸內,臉色蒼白的自己。
嚴颯把伯麟留在京城裡,當作人質,若他一日不餐不飲,就割下伯麟的一隻耳朵,若他一日飲酒拒藥,就斷了伯麟的一條腿。
「我會十分樂意代大哥執行懲罰的。」臨行,石潛光漠然地盯著他,「畢竟你們穆氏一家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殷晨曦與葉向陽沒有來送行,遠遠只見顧旭黎打點上下。
不似殷晨曦運籌帷幄的謀士氣質、石潛光的驕貴高傲、葉向陽的草莽孔武,顧旭黎一身青藍儒袍,淡雅出塵,即便是身形高上他許多的侍衛們也都恭敬低身,聽他吩咐。
穆停塵默默地看著顧旭黎。臨走前,顧旭黎握住他的手,露出淡定的微笑。
「保重,穆大哥。」
「跟害死你生父的人如此親熱,你不覺得噁心,我還覺得無聊。」穆停塵表情木然,甩開了他的手,掀簾爬上輦車。
輦內,抵住簾,閉上眼,自慚形穢的悲哀像張網,絞得穆停塵痛楚不堪。
住在京郊時,他聽過顧旭黎向嚴颯報告房產人事,他思慮周詳,措辭文雅,與殷晨曦拌嘴時能引經據典,令殷晨曦拿他沒轍。
再看看石潛光,一身傲氣,目光錚錚,正氣凜然,竟比他更似名門之後。
而自己,打十七歲起便張開大腿,在不同男人的床上打滾,今日張三、明天李四,一身風塵氣味,窮盡長江黃河之水也去不淨。
被逼著吸食了過多的玉硝粉,從十七歲後便不再長個子,身形瘦弱如少年。武功被廢,筋脈盡斷,力道比成年女子還不如。走路扭腰擺臀,站姿妖嬈,作態成媚,自己也覺得噁心。
這樣非男非女、下賤的人,如今也要爬上嚴颯的床,上天真是開了嚴颯好大一個玩笑,等了十二年,卻等到一個殘花敗柳。
穆停塵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咬住握拳的虎口,慢慢地屈膝委地,他低低地笑著,眼淚從眼角不停流出,婉蜒在頰畔。
穆停塵不知道,簾外除了顧旭黎,還有另外一個人。
看著他眼中的羨慕,聽著他哀傷落淚、自嘲而笑,那人摔開了簾帷,從他身後緊緊抱住他。
「他們若讓你痛苦,我便一一殺了。」
「殺人?你能殺多少人?你能殺了所有操過我的人嗎?」穆停塵吸口氣,不讓淚水模糊他的聲音,「嚴颯,你放了我,你讓我死吧。」
「我不放。」那人的氣息伏在他後頸,如此熾熱執著,「你信我,我會的,我會殺盡那些人。」
「那你先殺了我吧,即便那些人都死了,我也活著,我記著。」穆停塵壓抑的低咆,「你就算能殺盡天下人,也殺不了我十二年的皮肉生活。」
「忘了罷,我求你,求你忘記。」額頭抵著他背脊,那人彷彿也很痛,痛得只能咬緊牙,從齒縫中對他祈求。
「怎麼忘?」穆停塵嘲諷的問,「你就在我面前,不斷提醒我,提醒我不能死,我為什麼不能死?我又為什麼要死呢?嚴颯,是你,你令我最痛苦!」
此話一出,兩人彷彿再無話可說,只剩彼此的喘息,刺痛彼此的胸腔。
感受到身後的男人像是瞬間被抽光了氣力,連擁抱他的手臂都無法支撐住,慢慢鬆開他,然後,代替他溫暖胸膛環繞住自己後背的,是黑得發紫的貂皮大氅。
「天冷,不要著涼。」
男人失魂落魄的低語,在他的緘默中,難堪地離開。
穆停塵攏緊皮氅,大氅很溫暖,但他卻覺得冷,冷到骨頭底。
輦車很寬敞,車廂環環相連,從那刻起,穆停塵便沒再見過嚴颯。吃藥時,他大嫂會來監督,吃飯時,小虎會來陪伴。
穆停塵常對著那一桌看似簡單、實則不知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可辦成的膳食,愣愣的發呆。
他知道嚴颯腰纏萬貫,但他沒想到,嚴颯竟能在這長途跋涉的旅程中,專為他胃口置辦餐點,怕他膩味,處處想方設法。
怕他夜裡冷,他的臥房佈滿皮草,白虎皮為地毯,獅棕毛當腳墊,豹裘鋪椅氈,被蓋內為山綿羊毛填充,榻底是一色白的軟兔毛。
怕他白天熱,他活動的小廳頂蓋每半時辰便有侍衛翻上灑水,小廳四角擱著冰塊,化了即添新,酸梅湯、杏仁湯,不時呈上各種消暑甜點。
皇帝對他五哥極寵之時,也未曾如此。
嚴颯幾乎是「溺愛」著他,他刻意衣衫不整、四處溜躂,所有侍從僕婢皆垂眉低目、畢恭畢敬。穆停塵知道,就算他脫光,也沒人敢抬頭,更無人敢責難。
那日,他說:「我想飲酒。」
吳小虎乍聽一驚,「六少,你說這話……」
「你緊張什麼,我又沒有偷酒喝,他敢對我侄子怎樣?我是光明正大的說想喝酒,難道,我連一點點酒都不能喝嗎?」
「可是,六少,你脾胃好不容易才養好一點,喝酒真的很不妥當。」
穆停塵重重一歎,整個人無精打采,「是是,我知道,我不能喝,哪怕一點點都不能,這樣成了吧?」
那一臉沮喪落入那人的眼中,暗處中,那人也不禁蹙眉,無奈而傷神。
隔兩日,吳小虎端了一盤荔枝,屁顛屁顛的剝皮送到穆停塵面前。
「嘗嘗吧,六少。」
睨了眼小虎獻寶似的表情,穆停塵拈了一粒,咬住,頓時表情一變,飽含水分的果肉汁液,甜膩中透出一股爽味,滲至牙床,產生一股麻醉的舒暢感。
「這荔枝可是粵人一絕,快結果時用高梁酒餵養,摘落後更以高梁酒洗過,絕不沾一點清水,故此酒香透入果肉中,又甜又爽味。」
吳小虎說的口沫橫飛,穆停塵嚼了嚼,嚥下,懶懶地說:「粵人?一會兒閩南蟲、一會兒漢中菜、一會兒浙江篿,你該不會是在唬我吧?」
「是真的!」吳小虎信誓旦旦。
「我不信。」穆停塵一臉懷疑,「這會,我們可正前往西疆,離那些地方隔著千山萬水,你就別吹牛皮了。」
吳小虎毫無心機,三兩下便被激的跳起來。
「那是因為有大哥身邊的十二禁衛不分日夜採辦才成事的!」
話匣子一開,吳小虎不禁連連歎氣。
「十二禁衛從沒這麼忙碌過,比較輕鬆的工作還是買冰呢!大哥根本是不計代價,簡直揮金如土,這些我只聽師父提過的奇珍異果,全靠他們日夜南北奔波、四處購置。」
吳小虎感慨完,抬頭對上穆停塵默然沉靜的眼,才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