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葉向陽、石潛光與吳小虎幾乎是同一時間抵達這座位於京畿郊林內的宅邸,颯堡的產業遍佈神州四方,此處私宅外有嚴颯布下的陣法,外人不得其門而入。
這三人正好趕上嚴颯砸爛第三間臥房。
門外走廊,石潛光指著緊閉的房門,一臉不可置信。
「裡頭正在說話的,是小六哥?」
「他現在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他。」顧旭黎淡淡地說:「他要我們直接叫他的名字,或叫他穆六少。」
「穆家六少爺,小六哥竟然是穆家人。」葉向陽搖搖頭,至今仍不敢相信。
「我偏不。」石潛光傲性不改,「小六哥就是小六哥。」
「我建議你還是直呼他名諱的好。」殷晨曦苦笑。
「如果我不呢?」石潛光挑釁的揚起眉。
殷晨曦想起第一間臥室剛被砸完後,他和顧旭黎一進房,穆停塵正沐浴完,掀簾從內室走出,對著一室狼藉神態自若。
「小六哥。」殷晨曦吶吶喊了聲,與嚴颯縱橫商場多年,那一刻,他卻不知該如何言語。
穆停塵慢慢地瞧著他倆,陡然一笑。白色稠衣棉褲濕淋淋地貼著纖腰細腿,勾勒出一副活色生香的艷態,穆停塵扭著腰,柔若無骨的膀子搭上他肩膀。
「別把我喊老了哪,叫我穆六少,或,穆停塵吧,好哥哥。」
殷晨曦感覺身旁的顧旭黎一瞬間整個人都僵硬了。
穆停塵別過臉,伸出一根指頭,青蔥般的指尖輕輕劃過顧旭黎的臉蛋。
「好個體面俊俏的小哥哥。」他輕薄地笑著,「瞧你這般臉嫩,還是個處吧?要不要六少教教你,怎樣才能讓你的男人快活難忘啊?」
穆停塵光裸的腳踏在木屑碎片上,扎出點點血漬,他彷彿不覺痛,四處走動,一會調戲殷晨曦,一會謔嘲顧旭黎。
那一夜,換了新房,下人安靜地布了一桌熱菜佳餚,嚴颯拿隨身攜帶的傷藥,親手為他挑出碎屑,上藥。
穆停塵伸直腿,任憑嚴颯捧著他腳踝,用羔羊皮封了傷處,他的視線落在那瓶藥膏上,覺得眼熟,想了想,剎時,無法呼吸。
簡單的、不起眼的青瓷瓶。從那人懷中掏出的,他貼身攜帶的、小小的青瓷瓶。
穆停塵木然著表情,揮手,將瓷瓶從床上掃落,跌的支離破碎。
嚴颯震懾地瞪住他。
「我故意的。」穆停塵挑釁一笑,「好玩嘛。」
然後,在日出的時候,嚴颯砸了第二間房。
整整兩個晝夜,沒有人可以成眠,徹夜無法闔眼,嚴颯書房外的燭火,映出他孤寂絕望的身影,殷晨曦與顧旭黎不敢再踏進穆停塵的臥房一步。
「你留我在這裡做什麼?不碰我也不同我玩,好悶啊!」
「嚴颯,你是不是不舉?別擔心,我那些相好的都有藥,不傷身的,保證你吃了生龍活虎,你讓我去拿,回頭跟你幹上三天三夜。」
「難道你喜歡看我自瀆?那我做給你看,你喜歡別人怎麼叫床?是哭著喊不要?還是大聲浪叫說我要?」
「我不餓,你聽不懂嗎?我要喝酒,我要男人!你不行,就讓我出去。」
嘩啦啦,磁碟碗盤摔落的聲音從室內清脆傳出。
室外的緘默已久的五人都一陣震動,然後,轟隆的聲浪讓葉向陽忍俊不住。
「裡面……」
「大哥正在砸爛家俬。」顧旭黎平靜地說:「別擔心,他不會傷害小六哥。」
「那個人……真的是小六哥?」吳小虎望向殷晨曦。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就連已經成親的他聽了也面紅耳赤。
驀然,房門砰地敞開,五人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穆停塵披頭散髮、僅著單薄裡衣疾步跨出,見到他們微微一怔。
子夜的眼,緩慢地看過三張新臉孔,不著痕跡,輕輕顫慄。
初見到他的三人卻明顯激動,尤其是吳小虎,年幼喪父,小六哥對他而言是更超脫這些哥哥們的存在,然而他才剛靠近穆停塵,就被他一手揮開。
「好臭,你身上那是什麼味?」穆停塵皺起眉,左嗅右嗅。
吳小虎尷尬地退了幾步,「是藥草味道吧。」他吶吶地解釋,「我是個大夫,所以……」
「醫生?喔,那是窮酸味才對。」穆停塵叉腰倚門,不耐煩打斷他。
石潛光頓時明白,殷晨曦與顧旭黎見到他們時欲言又止的原因,他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激越的心情褪去,泛上一種空洞的恐懼。
「穆停塵。」他無法再堅持喊他小六哥。穆停塵眼角瞄了過去,眉梢揚了揚。
「是。是穆停塵。」他輕蔑的呵呵笑了幾聲,「很疑惑對吧?你爹門下省石侍中,官卑職賤,就憑你,當然沒見過我,也難怪這麼驚訝了。」
也許是預料到穆停塵會說出傷人的話,一向趾高氣昂的石潛光竟沒動怒,心底反而沉沉的,隱約而莫名的酸楚。
石潛光不生氣,葉向陽卻無法看著他受辱,跨步向前,阻在穆停塵跟前。
「你、你怎麼……」葉向陽疑惑又慍怒。
「哪來的野狗,讓開,別擋我的路!」穆停塵蹙眉,鄙夷一瞪,反手拍了他臉頰一記。
那一拍,沒有拍痛葉向陽,卻拍傻了他。他無法相信,這個粗俗矯揉的男人是小六哥,是那個小六哥!
「你……你真的是小六哥嗎?」葉向陽將腦中驚疑失聲喊出。
穆停塵柔媚一笑,「我是啊!不僅如此,我還是你滅門的仇人。」
他斜斜睨向石潛光,「是害石侍中橫死、一家流放的禍首。」
目光再瞟往顧旭黎,「是令你爹冤死獄中,令你失怙無依的元兇。」
「那些事都非你親為,也與你無關。」殷晨曦握拳大喝。
「是嗎?」穆停塵懶懶地笑了笑,「如果不怕枉死的親人死不瞑目,你們就繼續這般想吧!」
拋下一票人,穆停塵登登的快步下樓,房內另一人也疾步而出,沒有理會杵在外邊心亂如麻的五人,嚴颯臉色鐵青的去追穆停塵。
穆停塵隨手捉住個下人,問廚房的位置,然後光著腳走去,邊走邊扒下封在腳底的羔羊皮,喃喃念著麻煩死了。他跨入廚房,灶上的火仍燒著,熱烘烘的。
「喂,我餓了,有沒有酒菜?」他大聲喊。
廚娘下女皆是一陣驚愕,卻仍恭敬道:「爺請至偏廳稍待,小人馬上準備。」
「不用。」他靠桌逕自坐下,「我不愛吃熱食,偏好剩菜。」
說著,他便去揭桌上的竹編罩子,見到裡頭下人們午食剩下的殘羹,眼睛一亮,連筷子也不拿,用手去捏取,放到嘴裡咀嚼。
「酒呢?酒、酒、酒啊!」邊叨念著四處張望,看見入菜的米酒,喜不自禁地取來,以口就瓶飲下。
僕役們都呆在那兒,嚴颯趕到時,勃然的憤怒讓他差點將廚房也砸了。
「跟我走。」雙手穿過穆停塵腋下,嚴颯將他拖下來。
「你做什麼?放開我!我餓了,吃東西也不行嗎?」穆停塵掙扎不休。
「你餓了?你餓了!?」嚴颯無法控制的大聲咆哮,「你餓了卻把滿桌的食物掃下地,你餓了卻拿剝好皮的瓜果來扔我?」
「我喜歡,我高興!是啊,我就是不識好歹,你受不了的話,就把我趕出去啊!」穆停塵縱聲大笑,回身凌厲地盯住他。
「嚴颯,你這個沒用的男人,連操我都不敢,卻來管我?真是可笑,太可笑。」
穆停塵笑得前仰後俯,笑得追隨而來的五人皆難以呼吸,顧旭黎屏退所有下人,不許閒雜人靠近。
嚴颯一雙湛綠的眼眸黯淡孤絕,他緊緊從穆停塵身後抱住他,那熊熊的怒火化作冰冷的痛苦,穆停塵的身子很涼,他告訴自己要保持理智。
「你沒穿鞋,我抱你回房。」他堅持,又遞了個眼神給顧旭黎,「去準備點暖胃的東西。」
「不需要。」穆停塵斬釘截鐵地拒絕,「我喜歡殘杯冷炙,我也只配殘杯冷炙,想知道為什麼嗎?」
他扒下嚴颯禁錮他的雙臂,轉身,緩慢地站了起來,面對著嚴颯。
「嚴颯,你還想在我身上找什麼呢?別白費心思了。」
他倏地抽散腰帶,敞開裡衣,單薄白皙的胸膛上青青紫紫,滿是尚未褪去痕跡的掐痕咬痕,右乳尖上甚至穿了個小小的金環。
「你看看清楚,我就是個妓,千人騎萬人壓的男妓,我不清白、不高尚、不乾淨,只要姜老頭一句話,我就可以躺在任何男人的床上,張開大腿。」
穆停塵冷冷地說完,表情一轉,千嬌百媚地笑了笑。
「不過,我也習慣了,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現在要是沒了男人幹我,我還不好受,寂寞難耐,睡不著哪!你要是不行,這兒這麼多你的兄弟、侍從,哪個都行,來慰勞慰勞我啊,怎樣?」
見嚴颯緊握拳頭,壓抑憤怒,穆停塵柔軟的掌心熨上他胸口,嬌滴滴地問:「說話哪,嚴颯,你說,你覺得找誰睡我比較舒服呢?」
嚴颯咬緊牙根,狠狠一掌拍下,身旁的木桌頓時化成煙塵。
穆停塵愣了愣,嚴颯一語不發,快速地攏緊他的上衣,拾起地上的腰帶,幫他繫好,甚至還打了漂亮的花結。
「跟我回房。」嚴颯握住他手,「你的手很涼。」
回過神,穆停塵慢慢地笑了起來。那人的手,竟然在顫抖啊……他花枝亂顫地笑著,木屑粉末散漫,飄到他眼睛裡,於是,他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個人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氣到幾乎冒火,卻不願意打他,還擔心他;嘲笑刺激這人,也只會砸東西洩氣;糟蹋自己、作踐自己,這人仍待他一如往昔。
穆停塵笑到全身顫抖,忽然,他掩住了嘴,兩個肩膀劇烈地抽搐了下,他彎腰,向前踉蹌,嚴颯驚慌地環住他。
血液從他指縫滲出,一滴兩滴,聚滴成流,落到嚴颯的衣袍。
「穆停塵?」嚴颯急喊,輕柔地放倒他躺在自己臂彎。
穆停塵的手指鬆動,血液便沿著唇角一路滑過他臉頰,他睜著一雙眼,空茫失神地直視著,不笑了,淚水卻仍一條條從眼底淌出。
「小六哥……小六哥!」吳小虎撲到他身旁,急切慌忙的去把他的脈。
嚴颯見吳小虎的神情凝重起來,打橫抱起嘔血不止穆停塵,說:「先回房間。」
顧旭黎指揮下人送熱水、抓藥、煎藥,燒碳火暖房,一條條乾淨的白布帛送進房內,片刻後便染上猩紅。
吳小虎為他診脈針灸,檢查他的筋絡骨骼,竟忍不住紅了眼眶。
「小六哥的手腳筋脈都被挑斷了,關節還有被撬斷過的舊傷……」
守在一旁的四人聽了,都是一陣震懾難受。
嚴颯聞言,表情不改,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顧穆停塵,直到穆停塵止住吐血,嚴颯都沒有放開他的手。
「什麼病?」他問身後的吳小虎。
「飲酒太過,胃火肝殤,積熱成瘀,還有……」吳小虎囁嚅。
「等等。」嚴颯打斷吳小虎,「你們全部出去。」
房內除了昏迷的穆停塵,只剩兩個人。
吳小虎垂首斂目,低聲說:「大哥,是花柳之疾。」
嚴颯用濕布擦拭穆停塵唇邊血漬的手頓了頓,凝視著床上的人,頭也不回。
「說清楚。」
「初期生在私處上的症狀退去後,毒性便會轉而侵襲臟腑,加上小六哥身虛體弱,更是加遽,需要長期治療才能痊癒。」
「要多久?」
「至少一年。」
嚴颯沉默片刻,說:「你出去吧。」
吳小虎對這個冷肅的大哥,一向是敬畏大於兄弟情誼,要他出去,就等於要他閉嘴。吳小虎走到門邊,忍不住開口。「大哥,這個病……會傳染。」
彷彿聽到嚴颯低沉瘖啞的苦澀笑聲,不甚在意的。
「那你就備上雙人份的藥吧。」停頓了一會,他又說:「跟其他四人說,以後就叫他穆停塵,不要再喊他小六。」
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聽他們喊著十二年前的暱稱呢?比他說出那些不堪更痛苦、更傷心吧?嚴颯默默握緊他的手。
「沒關係,你傷我吧,你很痛,就來傷我吧。」
嚴颯待到隔日雞啼,才離開穆停塵身邊,關門,回身,見到靠在廊柱的人。
「我猜,大哥一定有事找我。」殷晨曦微微勾起唇角。
「厲害。」嚴颯淡淡說,越過他,往書房走去。
殷晨曦聳聳肩,不以為然,「能在短短兩天內查出我這個秘密,你才厲害吧!」
曉得殷晨曦就跟在他身後,嚴颯問:「旭黎知道嗎?」
「他不知道。」
嚴颯倏地停步,回身,沒有一絲表情,「那你呢?你何時知道的?」
五人中,殷晨曦待在嚴颯身邊最久,也最清楚嚴颯殺人有多快、多狠。
「你懷疑我明知他是穆停塵,就在殷宋皇城,卻刻意不說嗎?」殷晨曦玩味的微笑。
「如果是,我會殺了你。」嚴颯語氣平穩冷淡。
「那你的計謀呢?」殷晨曦挑眉。
「事在人為。」
「大哥,你真狠心,我們朝夕相處、走南闖北十二年耶!」殷晨曦嚷著,推開書房的桃花心木門。
嚴颯雙手抱胸,盯著他,「如果,我明知旭黎被傷的體無完膚,卻不讓你知道,你會如何?」
殷晨曦毫不遲疑,「殺了你。」
嚴颯落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冷冷地看著他,「說。」
就知道眼前這位是個沒耐性的主,殷晨曦在他對面,盤腿落坐。
「我在宴席上看到小皇帝的時候,隱約就想起什麼。他長得還真像我那心軟的哥哥,殷晨宵。」
殷晨曦搔搔頭,有點陷入悠久的回想中,見眼前人眸色漸深,趕緊回歸正題。
「小虎幫我檢查過,他說我的腦袋沒問題,只是受過太深的刺激,所以才會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許某天再受點刺激,就會全部想起。唔……十二年後的小六哥……夠刺激吧,刺激到讓我撿回八歲前的記憶。」
啪地,殷晨曦連閃躲的餘地都沒有,被嚴颯一掌打落,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笑笑地抹去嘴角的血,感覺臉頰跟左眼皮腫了起來。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這樣說他。他救了我的小命,還他這一點,應該。」
嚴颯將傷藥扔給他,「你有的是機會還他。」
「是啊。」殷晨曦邊上藥,邊齜牙咧嘴的苦笑,「用我殷宋前朝皇子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