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宇文燁原本計劃絆住嚴颯,兩人在殷宋京城好好逛一逛,孰料駐京的北夷六王爺竟大張旗鼓,如今,他右側挨著北夷駐殷宋的一派臣子,左側坐著殷宋小皇帝與太后,一堆不相干的人將他和嚴颯隔的千里遠。
「太子殿下不開心,難道是節目不夠精彩嗎?」六王爺涎著笑臉討好地問。
蟒服下的六王爺腹凸腸肥,沒有北夷人驍勇之姿,派駐漢地多年,酒色財氣早將當年一夫當關的武將磨損成庸俗莽夫。
「無聊至極,你沒見我的客人都無聊的快睡著了。」宇文燁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嚴颯,索性遷怒這個忙著巴結他的叔父。
聞言,六王爺面上難堪,主事的姜太師趕緊上前安撫。
「想是殿下怪我們冷落了您的貴客。」連忙使眼色給玉階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上前伺候。
沒料到衣著輕薄的女子們尚未近身,已被嚴颯兩旁的殷晨曦與顧旭黎屏退。
嚴颯停杯已久,僅淡淡道:「大人好意,嚴某心領。」
姜太師老臉尷尬,酒過三巡,底下醺醺然的眾多官吏們也為這明顯不識抬舉的動作,感到一陣驚愕。
宇文燁冷冷一哼,「庸脂俗粉也敢登此場面,西疆巨賈就連江南花魁也不為所動,這等舞妓歌姬要來何用?」
「殿下所言甚是。」六王爺諾諾應和,不敢得罪正受寵的皇子,橫眉怒目地瞪向姜太師。
姜太師招來心腹,低聲問道:「那人呢?」
「在偏廳,與姜承禮大人、姜承斌大人一塊。」
「北夷太子到,竟還與那賤人廝混胡搞!」姜太師怒氣大發,「去把人找來。」
屬下應諾退下,回過頭,姜太師忍著氣,一張老臉陪笑道:「原來殿下的貴客即是聞名遐邇的西疆巨賈,是老臣失敬,先敬嚴大爺一杯。」
「不敢當。」嚴颯冷淡回應,瞧也沒瞧他一眼,幾乎是隱忍到極限。
身旁的殷晨曦不由暗暗好笑,心道:堂堂的國舅宰相竟向一介平民低頭罰酒,趨炎附勢的醜態真實表露無遺。殷晨曦心中千般不屑,不由扇子一甩,作揖道:「大人還請不必多禮,夜深,我大哥也倦了,我們就此告退。您請。」
深怕惹惱宇文燁,姜太師不顧顏面的急忙勸慰,「還有一場戲曲,想必大爺們定有興趣。」
「哦,此話怎講?」殷晨曦不以為然。
「傳言嚴大爺本是殷宋人氏,當年受了當朝迫害才至西疆發展,當時殷宋舉朝儘是穆賊眼目,必是為穆賊所害,今日將得報復雪恨。」
顧旭黎微微一怔,脫口說:「前朝穆宰及其子嗣不是盡已伏誅?」
姜太師奸佞笑道:「便是留下一人讓深受穆賊所害的諸位解恨。」
「這人有何特別?」就連宇文燁也好奇了起來。
「此人能歌善舞,更能暖床侍寢,本朝封他禮部尚書員外郎,專事接待外賓,有他幫襯軟款,最能解悶消愁,殿下的貴客絕對滿意。」姜太師得意道。
顧旭黎蹙眉,望向殷晨曦,後者也是一臉不齒。再看嚴颯,竟連表面功夫也不耐再做,直起身便要逕自離席,就在此時,廳外傳來沙啞妖嬈的歌聲。
「承公子恩澤,妾身慚愧,自忖乃以身托付,才能報答……」
悠朗的清平調被慵懶地唱著,一個字黏著一個字般,有些語焉不詳,卻又格外引人遐思。殷晨曦一目望去,殷宋眾臣酒酣耳熱,全一副看好戲的醜惡相貌。
歌聲趨近,腳步雜沓,三、四人左支右持的扶著一男子,跌跌撞撞進廳,跨門檻時,男子仰頸貪飲,跛躓了下,手中酒壺滑落摔碎,殘津自他唇角淌下,那三、四人笑翻了,忙不迭又是去抹他面上,又是去扯他衣袖,輕薄之至。
男子欲拒還迎般上推下阻,帶著醉意地嗔叫:「休得胡來,妾乃佳人,自擇英雄,這些匪徒,不可無禮!」
他醉態可掬,身姿醺然婀娜,紫霞袍衫攏在纖細宛若女子的身軀,衣帶未系,褲腰鬆動,襟亂領開,袒胸露臂,髮鬢披散,遮眉蔽顏,約略可見妝濃脂深,尖細的下頦微微抽動,笑著。
「不可無禮?怎樣無禮?這樣嗎?」
姜承斌滿身酒臭,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男子格格嘻笑地彎身躲開,倚上漆金雕花的廳柱,氣喘吁吁地笑不休道:「姜大人莫要胡鬧,可是還記恨前幾日小人伺候不周?一齣戲也不叫我好好唱完,等會讓姜太師在賓客前沒了臉面。」
說著,回身,左手一撩黑髮托在腮畔,露出一雙子夜般的黑眸,右手很佻達地叉在腰上,笑謔地睇向姜太師。
「是吧,太師大人?還不快管好您的侄兒,他若在此非禮了我,這出〈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我就得在這兒躺著唱完嘍。」
嚴颯猛地渾身悚震,幾下十指驟然收緊,身旁的殷晨曦與顧旭黎皆是一驚。
「大哥?」殷晨曦低問。
嚴颯斂顏搖頭。
不可能……但那雙眼……嚴颯鎮定心神。不可能!
「承斌。」姜太師喝令侄兒,姜承斌只好悻悻然坐到一旁。
男子嫣然睨了姜承斌一眼,笑吟吟地唱起獨腳戲。
民間軼事,前朝趙太祖尚未發跡前,千里護送一位弱女子返家,女子幾番示好,以身相許,這位血性男兒皆不為所動,最後反而京娘慚愧,懸樑自縊示節。
唱至京娘誘惑趙太祖,要他扶持上馬;男子便傾身,隨意坐上一名大臣的大腿,挽頸勾肩,萬般旖旎,唱道:「趙大人,妾身腹痛,有勞您……」
身著六品鷺鴛朝服的官員享受地摟住他腰,手指不安分的上下摸捏著,彷彿已經排演過無數遍,男子唱到最後一個字,官員便將他推落在地,大聲罵道:「吾乃堂正漢子,怎會隨意苟且,休得狂言,惹人笑話。」
男子不引以為意,笑笑地起身,繼續顛顛倒倒地唱著,他一路學京娘,千嬌百媚地任意誘惑官臣,從廳底施施然往廳首前進,鄙夷有之,嘲諷有之,男子任憑辱罵,隨人撫摸,逕自拎起幾席上酒壺,以唇就口,一壺飲過一壺。
「大哥?」顧旭黎疑惑低喚。
本欲離席的嚴颯竟僵直了背脊,默然坐下,臉色青冷,即便是在西疆最危難的時候,也不見他如此失常,彷彿有巨大的恐懼壓迫,嚴颯幾乎屏住了呼吸。
顧旭黎目光轉向殷晨曦,低聲道:「晨曦……」
不料殷晨曦卻忽地握住顧旭黎的手,顧旭黎錯愕,還不及將話說出,男子已經臨到他們的幾席,他一手支肘在几上,低身伏腰,笑望三人,眼神迷濛,神態恍惚,腳步虛浮。
「失禮了。」
男子微笑,喃喃說著。吐息間,酒氣濃郁,另一手持起幾乎飽滿的酒壺就要飲下,只是他沒料到這壺酒會這麼沉,虛軟的手撐不住,整壺酒竟當面淋下。
殘酒打濕濃厚的妝粉,慘白的粉塊像綻開的面具,露出了他清晰面容,過度消瘦的臉頰使顴骨突出,使眼眶顯得大而空洞。
令人暈眩的笑聲襲來,在寬敞的宴客廳內迴盪,天旋地轉,男子陡地軟倒,仰面朝上,金晃晃的焰火在赤紅色裡跳躍,盞盞的燭火在頂上燒著。
灼熱地燒著,他癡癡地凝住那躍動的火焰,就像那日,在穆府燒著,燒完了三哥的妻妾孩兒們,便燒四哥的,淒厲的尖叫聲縈繞不斷。
「你還想尋死嗎?穆六少。」壓在他身上,沉重的,腐臭的。
「你還敢尋死嗎?穆停塵!」刺進他身體,骯髒的,污穢的。
驀然,那張噁心的面孔竟在眼前放大。
「賤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弄翻貴客的酒席!」姜太師面目猙獰,舉手一掌就要揮下!
別過臉,習慣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忽然抱起了他,酒意侵襲,他昏沉的瞇起眼,看不清那晃動的人影五官,只感覺那人用衣袖抹著他的臉,那是上好緙絲織造的,柔軟冰涼。
穆停塵勾起了笑,抬手要去擋,吃吃笑道:「好人,別抹,你這樣會抹掉我的脂粉,酒嘛,讓它干了就好。」
「你不喜歡擦粉。」
那低沉的嗓音令穆停塵一愣,有這麼一瞬,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如幻似影,睜大眼,想看清楚,卻又覺得可笑。看清了又如何?活該又是夢一場啊!
隨即,他縱聲大笑。
「你一定是個蠢人,殷宋朝廷大小官員都知我穆停塵最愛脂粉。」笑得聲嘶力竭,穆停塵渾身打顫,笑的眼淚都要掉出。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想再飲酒,但那鐵臂卻牢牢地禁錮著他。
「你的名字是穆停塵嗎?」那嗓音,滄桑的好像歷經了千山萬水的塵世。
「放開,我要喝酒。」穆停塵笑著推他胸膛。
「哪個停?哪個塵?」那人的手指去撩他髮絲,溫柔地梳理著,指腹抿在他唇瓣,堅定地褪去那刺眼的艷。
「好癢,放開我,放開我嘛。」穆停塵不依不撓,閃躲著,笑嚷著。
「原來你叫穆停塵,原來……你還在殷宋京城,原來,你是官宦子弟,你不是出身商冑人家。」嚴颯將他緊緊抱在胸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喃喃地說著。
穆停塵不亂掙動了,像隻貓兒般乖覺地倚著男人胸膛,軟蛇般攀著他,額頭熟稔地靠上男人頸窩,昂起尖尖的下巴,巧笑倩兮,與恩客商量起來。
「我說你這人是怎地,性急也不是這樣,雖然我不是沒有當眾表演過,但是再讓我喝點吧,我還想再喝點酒……等我喝夠了,就來伺候您啦!」
每個字,都像鈍了的刀鋒在心上來回劃著,將那冰冷的心刻出血淋淋的痕跡。
但嚴颯不去捂他的嘴,不去掩自己的耳,他深深凝視懷中的人,專注地聽著,認真地痛著,撕裂肺腑的痛,椎心刺骨的痛。
「小六哥……」殷晨曦跪倒在穆停塵身旁,「別再說了,小六哥。」
顧旭黎咬著下唇掉淚,與殷晨曦交握的手,握得死緊。
縱使虛浮的笑透著酒氣,滿身情事氣味洩漏淫靡,但眼前的那個人,就是十二年前的人。
穆停塵似真似假地聽著。好熟悉,但,是誰?那是誰呢?醉了,穆停塵打了個呵欠,按不住倦怠。
「那是誰?你在叫誰?」他問,伸長手扯了扯殷晨曦的衣袖,愣愣一笑,追問:「好人,說嘛,那是誰?我好像聽過,到底是誰?」
眼皮沉重的撐不起來,穆停塵喉口卻湧上一股腥甜,哇地,他撲向前,吐了滿地的血,抹抹唇,他露出個笑。
「我困了。」笑著,便闔上了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混亂得像雪地裡重重踏出的腳印。
姜太師被嚴颯一袖揮甩出數丈之外,撞上廳邊石柱,姜太后與一派臣官驚嚇的又是傳太醫又是喚侍衛。宇文燁震懾,六王爺不知所措。
嚴颯解下白狐皮裘裹住穆停塵,醉了寐去的他吐完了血,又嘔出滿腹穢物酸水,將嚴颯一身黑衣吐的臭氣薰天,嚴颯毫不在乎,旁若無人抱起穆停塵。
「走。」冰冷的一個字擲地有聲。
殷晨曦彈了下手指,守在暗處的颯堡影衛即刻現身,輕易擋住重重包圍他們的禁衛軍,如出無人之境,十六匹駿馬曳八輪錦輦駛離皇城。
輦內,嚴颯抱著蒼白沉睡的穆停塵,淡淡的對顧旭黎說:「讓小虎立刻過來。」
心碎是什麼滋味?是一剎那的天崩地裂,還是死寂後的痛徹心扉。
嚴颯一瞬不瞬地凝視穆停塵,凝視他眼角淡淡的細紋,凝視他乾裂的唇,凝視他滑出皮裘的手腕,脈搏處的傷疤。
即便癒合,皮肉依舊翻綻出一道痕跡,可見當初割下時的深度。
嚴颯默默將他的手放回皮裘內暖著。
心碎算什麼,嚴颯連心碎也不是,連心碎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心,墮到很深很冷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十二年後,如夢初醒,他依舊一無所有,只有穆停塵空洞淒涼的笑,只有萬古長夜燈燭盡滅的悔恨。
這一夜,嚴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輦外,殷晨曦策馬隨行,夜月如輪,手一放,訓練有素的海東青徹夜南飛。
在第一道曙光照進水鄉澤國的清雅樓房窗欞時,鷹隼長嘯,斂翅而下,歇足在雞啼時就起身晨練的葉向陽肩膀上。
「向陽?」剛睡醒的石潛光揉了揉眼睛,起身疑惑地望向闖進房裡,幾乎是踹開他房門的葉向陽。
「晨曦的信。」葉向陽僵硬的宛如石像。
石潛光將那寥寥數字的信箋閱完,不禁呆住。
飄雪繽紛,落滿屋簷,鴿灰色天際,沉沉壓著烏雲。
靜謐室內,炭火燒的通紅,炭心空氣膨脹脹裂,發出咯哧一聲低響。
穆停塵驀然睜開眼。
身旁,嚴颯難以察覺地微微一震。他一夜未曾闔眼,仔細凝視床上熟睡的人每個表情,等待那人醒來,思索該說什麼話,他心情緊張,精神卻出奇的抖擻。
穆停塵醒來後,一直睜眼望著頂帳,好一會才懶懶擁著軟被,翻身側躺,曲臂支首,打量就坐在他榻邊一動不動的人。穆停塵盯著他半晌,這才啟口。
「嚴颯,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昨夜又喝多,真假不分。」刻意揚高嗓音有做作的驚喜,穆停塵悠悠一笑,「好久不見哪。」
他的表情世故而輕佻,嚴颯微微一怔。
穆停塵慢吞吞地坐起身,將一頭黑髮撩起擱到右頸窩,一舉一動隱約透露嫵媚,他歪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梳弄發腳,乜斜上捎的眼角含笑,續道:「沒想到,你竟成了北夷太子的座上嘉賓,果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以後我也得請你多多關照了。」
那嬌媚的笑顏落入綠眸,想說的話如同雨打浮萍,虛散碎蕩,眼前人生疏的舉止、套近乎的客氣措辭,形同一把刀,緩慢的插入他心臟。
刺痛,冰冷,強烈的,竟可悲的與十二年前一般的感受,無能為力。
穆停塵左顧右盼,觀察四周,這是一間乾淨舒爽的臥房,乾淨的橫樑沒有蛛網,空氣裡散發濃郁的檜木香味,老紅木家俬,雅致樸實,几上的青瓷花瓶立著數枝新梅,乾枝上猶沾霜雪。
穆停塵微微地笑,落地下床,裸著雙足,去拈那淨白的花瓣,說道:「瞧你這房子寒磣的,一點也不配你紅頂商人的身份,要不交辦給我?城裡多得是與我相好的,定幫你尋一處氣派的宅邸,打理的奢華萬千。」
嚴颯不語,穆停塵也不以為意,他一把撈起梅枝,走到嚴颯身邊,嘻笑的拿著梅枝一枝一枝去打嚴颯的臂膀,梅花顫落,一瓣瓣落滿嚴颯腳邊。
穆停塵樂不可支,「你瞧,這才有趣,一根根插在那裡多沒意思,這才是情趣啊!」說罷,他將剩下的一枝梅花塞到嚴颯手裡,吃吃笑著。
「拿著拿著,來追我,用這來打我,很有趣的,來玩玩看嘛!」
嚴颯將手中的梅枝扔擲在地,握住他五指,深深地望住他。
「跟我走。」
瘖啞的嗓音壓抑著無限痛苦,穆停塵卻聽而不聞,他呆了一會,噗哧地笑了出來,抽出了手,受不了般捧腹大笑。
「走?」揚高的眉彷彿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去哪裡?你傻啦,我是朝廷命官。」
笑聲漸歇,他搖了搖頭,笑意還纏在唇角,眼色卻勾人地瞇起來,穆停塵大膽地跨坐上嚴颯大腿,在他耳鬢廝磨著低語。
「你忘了嗎?我可是奉旨招待你的朝廷命官哪!」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透過窗欞,在嚴颯臉上割下一瞬淒厲的青影。
穆停塵一雙手不安分的貼在他胸膛,緩慢地撫摸著,隔著衣衫,一手在他乳首徘徊打圈,另一手更加情色的往下摸上他褲腰,玩弄繩結。
「雖然天都亮了,不過白晝宣淫有何不可呢?打個水讓我淨身吧,我後頭裡面還有別的男人的東西,怪黏膩的。」
唇瓣貼上他耳殼,穆停塵伸出丁香舌,靈巧地舔著他耳朵輪廓,淺笑軟語:「怎地不說話?難道……你喜歡來這套?」
柔韌的腰身緊貼著嚴颯下身,刻意用那承歡的處所有一下沒一下碰觸嚴颯,穆停塵親熱地捧住他刀刻似的嚴峻臉龐,笑睇他,誘惑地舔著唇。
「是有過男人特愛我被操過再干,那處濕軟嘛,畢竟太乾澀做起來不舒服。你呢?喜歡這樣的嗎?」
嚴颯猛然拉開他,彷彿椅上有刺般,倏地站起,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那把刀子正在他心臟攪動,他卻無力阻止,無力阻擋體內崩潰坍塌的感覺。
「內室熱水已經燒好,也有乾淨衣服,你可以去洗浴。」嚴颯苦澀艱難地說:「你餓不餓?廚子燒了很多食餚,你想吃什麼?」
穆停塵打了個呵欠,拉了張椅子坐下,懶洋洋地睞著他,似笑非笑。
「我不餓,不渴,也不累。我想要男人,我是一日不可沒男人的,嚴颯。」
嚴颯盯著他,緊緊的收攏十指,指頭掐進皮肉,指骨拗折刺痛。
穆停塵百般無聊的又玩起自己的頭髮,話家常般對嚴颯抱怨。
「昨晚宴席姍姍來遲,讓姜老頭面子差點掛不住,這陣子我日子可難過嘍!」
穆停塵朝嚴颯攤攤手,一副無可奈何,歎氣。
「誰叫他那兩個侄子纏的我不能脫身,一個上完又輪一個,在偏廳椅子裡,爽是爽極了,卻害的我筋骨酸痛。」
嚴颯狠狠地咬住牙,幾乎咬的牙齦出血,卻是面無表情。
聽著穆停塵細數戰績般,說起每個男人,說起那些人喜歡沒日沒夜的睡他,對他青春美麗的肉體充滿興趣,開發許多情趣遊戲與他被翻紅浪、共赴雲雨。
說到口乾舌燥,穆停塵伸手去取桌上茶壺。
「茶冷了。」這是良久後,嚴颯唯一說出的一句話。
穆停塵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我是熱的就好。」
咕嚕咕嚕的以唇就壺口飲下,邊抹去嘴邊茶漬,邊好聲好氣的央托。
「幫我到姜老頭跟前美言幾句吧,想我也服侍得他兩個侄兒舒爽,沒功勞有苦勞吧!現下不是也在這兒為他款待賓客嗎?你說是嗎?」
穆停塵口中一邊嚷著好嘛好嘛,幫我求情吧,一邊抬起了腿伸長,用纖細的足踝去磨蹭嚴颯的大腿,充滿欲求地勾著笑。嚴颯一動不動,木然地望著他。沒多久,穆停塵便忍無可忍地站起,走到他跟前,戳了戳他肩膀。
「嚴颯,你還是不是男人?」
他嗔罵,想了想,又是一笑。
「哦,我懂了,你嫌髒。這個容易,我用嘴伺候你吧,我的嘴很厲害的,你要不試一試?怎樣?不說話,點頭也行,要不要試試看?」
石化了般,嚴颯不言語,不動作,只用一雙幽綠的眼眸凝望他。在那雙眼專注的注視下,穆停塵有一瞬是毫無笑容的,但那短暫的一瞬彷彿是假的、不存在,連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無趣。」穆停塵啐了聲,「你若沒興致,我就走嘍。」
窗外,巨大的落雷驟然作響,隆隆聲浪,令人震撼。
「不要動。」嚴颯忽然開口,「不要再說話了。」
他的動作迅速到難以雙眼明辨,一起一落,剎那間,嚴颯已經將他抱放床榻。
快的讓穆停塵感到昏眩。
「求你,不要動。」他再次說,穆停塵感覺到他握住自己肩膀那有力的大掌在顫抖。
嚴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讓穆停塵吞下到口的種種不堪淫穢辭語,動彈不得。
嚴颯放下床帳,仔細的將帳腳沿著榻邊攏齊。
一轉身,嚴颯把房間內所有的傢俱都砸爛。
他一掌擊碎了銅鏡與花瓶,支解櫥櫃,就連櫃中嶄新的衣服鞋襪都在掌風下破碎成布塊,書櫃四綻五裂,桌椅七零八落,嚴颯將所有看得到、碰得到的物事統統砸爛打碎。
巨大的聲響,打在耳膜與心上。
除了那張床,整個房間在轉瞬間空無一物,徒留滿地殘跡,以及久久不散的木屑煙塵。
嚴颯一語不發,直挺挺地站著,連劇烈的喘息都不曾。
隔著若隱若現的床帳,穆停塵看著他的背影,看嚴颯的週身戾氣震開殘物,隨著他緩慢的每一步,在滿地殘破中開出一條路。
他看著嚴颯垂下的雙掌十指流淌血液,額角一痕被碎銅鏡劃出的紅跡,嚴颯砸爛擺飾的時候,任憑碎散的殘片傷害自己,不阻擋,也不退步。
穆停塵看著嚴颯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關門離去。
雪片劇烈地、瘋狂地、傾盆地落下,嘩唰唰的降雪聲蕩漾在空洞的房間內。
穆停塵靜靜地聽著雪聲,睜著一雙眼,沒有表情,沒有笑容,靜靜的從眼角流下淚水,一滴滴無聲地跌到他的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