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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案 - 第5章字體大小: A+
     
    第五章

      那裡,在金碧輝煌的樑柱下面掛著薄若蟬翼的緞簾,還有那嵌著夜明珠的玉石鋪地,絲竹聲終年不斷,可仔細聽了,簾內,微微傳來的細細的磨墨聲,有種令人感到心暖安寧的感覺。

      小小的臉貼在簾上往內望,屏聲斂息的。

      五哥頎長纖瘦的身子偎在一個少年的懷裡,少年身著銘黃錦衣、頭戴寶冠,一手穩重地握著墨條在黑沉沉的紫荊墨上磨著,一手緩慢地扯下五哥僅穿的白色單衣衣帶,五哥握筆的手顫了顫,回頭,似乎在少年耳邊說了什麼。

      下一刻,五哥手中的墨筆落了地,少年將他整個壓在書案上,任憑那一頭黑長的髮絲如瀑般,自桌沿灑落而下。

      「五哥……」年幼的他按捺不住,不自覺地喊了出聲,卻沒有驚動書案上緊緊相擁的兩人。

      那時,他十歲。

      忘記過了多久,五哥發現了緞簾後的他,攏緊了單衣奔過來抱住他,他聞到了一股不屬於哥哥的味道。

      身子好冷,半夜從臥房中溜了出來,他連襪子都沒穿。

      「五哥,為什麼?」在五哥懷中仰起頭,他懵懂的望著大他十歲的五哥。

      「小六,總有一天,你會懂的。」五哥淡淡地微笑,眼中,是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有喜悅、有傷悲、有憂愁。

      穆停塵有種模糊的痛覺,他不懂,也不願懂。

      又一年,他十一歲了。

      夜裡,府內張燈結綵,戲台高築,上演才子佳人、花好月圓的戲碼,皇帝年少尚不經事,父親奉太后懿旨親自招待自北夷國來訪的使者。

      台上戲曲表演的正精彩,五百里加急的軍情,一路從邊關風塵僕僕地奔了進來,一派官員觀戲叫好聲中,報信的人附耳,將一紙短箋遞上,隔著重重人群,只見老父面無表情,將紙箋緩慢地收進懷中,緩慢地閉了閉眼。

      接著,老父便敞開了個豪爽的笑,虎地站起,高聲舉杯邀使者同歡。

      「不知哪一路不知死活的盜匪,竟敢突襲我大兒子領軍駐紮的旗山,當下就給打了個落花流水,一個活口都不剩地全剿滅了!」

      北夷國的使者們驀地全靜了下來,面面相覷,難以掩飾的侷促。

      「哇!大喜啊!穆相您老可要好好地喝一杯了!」

      「穆大將軍果真英勇過人,堪稱朝中第一將啊!」

      那些拍馬恭維、溢美之詞不絕於耳,老父的笑壓在燭火中,閃閃爍爍的。

      「報!五百里加急軍報,北國軍隊偽裝成盜匪突襲邊境,穆將軍力抗戰死。」

      報信的人只說了這麼一句。

      「穆將軍力抗戰死。」

      那紙短箋上也只有這麼一句。

      大哥的棺材七日後運回府邸,大嫂挺著八個月身孕,手裡牽著一歲半的稚兒,扶棺哭至昏厥了過去,醒來時,顫巍巍受下一品誥命夫人封號。

      年初才入門的二嫂,一張俏生生的臉蛋也漸漸地憔悴了起來,大哥死去的那夜,太后懿旨,二哥頂替了大哥的官銜,鎮守北疆。

      面目全非的大哥,血肉模糊的大哥,千刀萬剮的大哥,整整大他二十一歲的大哥,任他騎在脖子上、帶他去逛花燈的大哥。

      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鎧甲,只留下一冊燦衣玉帶的誥命。

      那日起,穆停塵便極厭惡看戲,尤其是掐尖了嗓子的旦角唱戲聲,聽久了便會作嘔,這毛病隨著他年紀增長越發嚴重,到後來,他根本不看戲。

      穆家的大廳是永遠不缺賓客的,父親不讓他太早沾惹官場是非,是以他常常躲在茶几底,隔著繡金蟠龍桌幔聽賓客與父親、三哥議論朝堂。

      「要不是我們穆家斬草除根,小皇帝能順利登基嗎?早就不知道被後宮哪個娘娘給暗算了。」三哥冷哼一聲,底下的官兒們便一疊聲地應和下去。

      「我們穆家,既非外戚,又不欠他小皇帝什麼,就算他現在大到能主政了,也休想一腳把我們踢開。」父親趾高氣昂地拍桌而起。

      父親腳邊那些官兒便卑職、臣下又一疊聲地惶恐下去。

      賓客散盡了,他才偷偷爬出幾底,幾次讓四哥給逮到了,風流俊俏的四哥便會拎住他後領,喚下人拿乾淨的布巾替他擦手腳。

      「小六啊,那些煩人的瑣事交給爹跟三哥便行,你只要像四哥這般就好了。」四哥笑嘻嘻地說:「如花美眷、珠光寶玉、綾羅綢緞、美酒佳釀,全部任君擷取。」

      穆停塵掙開四哥,他不要。在燦燦的燈火下,他慌不擇路地奔跑著,闖過一重重、一閣閣的廳院,卻怎樣也闖不到盡頭,怎麼也沒有盡頭。

      猛然一睜開眼,猩紅色的頂帳落入眸底,像極十二年前那日,懸在城樓口的父親與三哥的頭顱,不停滴落的血,血幕般的壓下來,不停的壓下來。

      十二年了嗎?

      已經……十二年了啊……

      穆停塵慢慢的從柔軟的羽絨床鋪上坐起,暖被依不住他赤裸光滑的肩頭,款款溜落,露出滿佈紅色啄吻痕跡的白玉胸膛。他掀起被角,敞出一雙光潔修長的腿。

      他緩緩地挪移下床,踏著滿地散落的衣飾,穆停塵徐徐地走到梳妝台的雕漆銅鏡前,即便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行走,卻依舊是牽痛身後撕裂的私處。

      雙手壓住銅鏡兩側,彎下腰,額頭貼上冰冷的鏡面,感受那汩汩精液和著血,從傷處沿著腿根淌下。

      鏡中的人,臉色如斯蒼白,黑色的眸渾渾沌沌的,眼角有早生的皺紋,呵,這不打緊,多上點粉就行了,就像唇無血色,塗滿胭脂便成。

      穆停塵無聲地露出一個艷絕的笑。

      看看,看看這鏡中的人,這人是穆停塵,這麼貧乏骯髒,是已經死了十二年的穆停塵,是一截鬼魂,是穆停塵鬼魂的鬼啊!

      他笑著,笑到渾身顫慄。

      黑長的髮絲垂在雪白臉頰兩側,那笑靨像是相連的,鏡外的笑臉,鏡內的哭臉,一張相生相剋的嘴臉。

      「睡不著哪?」一雙赤裸的肥大手臂環住了他的細腰。

      床上的另一人醒了,肥大的肚腩,矮胖的身軀,即便站直在穆停塵身後,竟與彎腰垂首的穆停塵高度不差。

      「頭痛。」穆停塵懶洋洋地說,想直起身,卻被身後的人緊壓著。

      「你老了,不該喝那麼多酒。」男人一手撫上他胸膛的紅萸,似有若無的用軟趴趴的男根貼在他穴口磨蹭。

      「我老了嗎?」穆停塵甜甜一笑。

      「你老了,酒量淺多了。」男人笑,手指掐捏著他的乳尖,指痕都陷到肉裡。

      「哦,還有呢?」穆停塵還是笑。

      「這處……」男人放過已經被摳出血跡的乳尖,往下,一指突地插入他血漬未乾的後穴。

      穆停塵哼了一聲,卻沒有收斂唇邊的笑。

      「這兒呢,也不如往日般緊窒彈性,還沒玩盡興,就出血了。」

      「是嗎?」穆停塵眼角嘲睨的橫著他,「那你還來找我做甚?」

      「我不找你,就沒人會找你了,穆六少。」男人的手指在窄穴中轉動著,揚起猥褻的笑,「沒人上你,你穆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囉!」

      「這麼說,我還得感謝您囉?姜承斌大人。」穆停塵狠狠地咬牙,鑽心的痛令他忍不住起身推開男人。

      男人被他狼狽推跌在地,氣呼呼地瞪著他。

      穆停塵疼的幾乎無法站立,靠在梳妝台邊,他揚唇一笑,譏嘲道:「少擺款,你這不是在姜老頭那裡受了氣,拿我來撒氣?我可不希罕你這點錢。」

      男人爬了起來,上下打量赤裸的他。

      「說的好,我都忘了你穆六少可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男妓,睡遍本朝大小官吏,哪處沒有你的恩客,哪用得著我這淺薄的貢獻呢?」

      啪地,穆停塵使勁揮掌抽了男人臉上一記。

      那肥厚的臉頰一鼓一鼓的,彷彿這一抽,就搾出了油,穆停塵忍俊不住放聲大笑,那笑聲原本是歡愉的,轉瞬卻淒厲了起來。

      「敢打我!你這低三下四的男妓敢打我!」高亢的吼罵聲從內室垂下的掛帳內傳出,驚醒房門外守夜的小侍女。

      她是初來乍到這皇宮的,豎起耳,聽著內室一陣陣抽打聲,那凌厲的笑聲一揚一歇的,彷彿惡鬼的哭嚎般,聽得她心驚膽戰。

      「沒錯,我就是在你身上撒氣,爺們不能在你身上撒氣嗎?啊?我操你越凶,我伯父越是滿意,所以說老子操你,是賞你臉,給臉還不要臉,真夠下賤!」男人破口大罵。

      片刻後,鞭聲停了,紅檜木桌椅乒乒碰碰的撞擊聲卻在一片死寂後響起,間歇傳來痛苦不堪的呻吟。

      「不希罕我的錢?」男人大笑,邊喘邊尖聲道:「我偏要給,給你這白玉珠釵、給你這金鏈百步搖,我給,你就得受,老子不操你,也要玩夠你!」

      小侍女十指緊握、扣在心口,害怕的幾乎要哭了出來,正巧夜巡的公公經過,她忙不迭的飛奔出去。

      「公公,裡頭……裡頭……」她嚥著口水,卻怎樣也說不清。

      「蠢物!」年長的公公拿塵拂敲了小侍女一記,「裡面怎麼著也不關你的事,好好的守你的夜。」

      「可是,那個人笑得好可怕,又叫的好可憐。他是誰?是不是鬼?」小侍女吶吶道。

      「唉。」公公歎了聲,與一同巡夜的同僚互相交換一個眼神。

      「那是穆家六少爺。」公公低聲在她耳邊叮囑,「天亮後,你偷偷幫他叫頂轎子,扶他上轎,讓轎夫抬到東門大街穆家就行了。」

      「記住,千萬別讓人知道你幫他叫轎子,懂了嗎?」另一個公公對她耳提面命。

      巡夜的公公們走了,小侍女卻越發迷糊。東門大街穆家?那不是間鬼屋嗎?

      有股冷意,是打骨子裡透出來,從血液裡滲出來,從每一縷毛孔凝結成霜,從每個呼息中嘔出冰寒。太冷了,冷到四肢百骸都疼痛,都要墮落到粉碎。

      風刮起了,要剔他的肉,要刨他的心,要蝕他的五臟六腑,他怕,他要逃……

      一雙結著生繭的細長手指握住了他。

      穆停塵驀地驚醒,熟悉的面容,依稀是霞帔革帶、鳳冠翎飾、誥命夫人的模樣,轉瞬卻成了白髮早生,滿面霜華的憔悴老婦。

      「大嫂。」他掀了掀眼皮,疲憊地笑,沙啞嗓音破碎的讓人不忍聽聞。

      「六弟,先別睡,坐起身,大嫂幫你擦擦手腳。」

      婦人和藹柔聲,那從微微敞開的衣領往下蔓延的鞭痕,讓她觸目心痛。

      「不了,讓我睡吧。」穆停塵闔上眼,拉高薄被,掩住一身。

      婦人仍手執帶著溫潤水溫的布巾,擦拭他蒼白的臉,腳邊擱了一隻木盆盛著淺水,盆底有陳舊的縫,水滴從腐朽的門檻一路蜿蜒到榻下。

      「下雨了嗎?」

      眼仍閉著,渾身疏懶,卻怎樣也無法入睡,方才朦朧的一瞥,看見被火煙熏過的窗欞一片沃濕,將早就破損不堪的窗紙糊成可怕的灰。

      「是降雪。」婦人說。她走到窗邊,想要關緊門窗,才想起窗栓早讓那場大火燒爛,風雪不斷從縫細中透進沒有炕火的冷房。

      下雪了,這個冬季的第一場初雪。

      彷彿又見黑暗中,點點小雪飄落在幽綠的螢火中,無聲無息地……穆停塵驀然睜開眼,有些怔忡,撐起身,一手握著帳帷一手抵住床沿,掙扎著想下床。

      腳沾地,他扶著被火舌吞黑的雕花床柱,意識朦朧,才走幾步便虛軟的支不住身,整個人砰地摔倒。

      「六弟!」婦人連忙扶起他。

      穆停塵喘了聲。

      這一摔,摔醒了他。痛,身體深處尖銳的疼痛。他收緊了十指,指尖都掐進肉裡,止住了脫口而出的痛喊。

      他倚著婦人,連躺回床上都無法,只得歪歪斜斜地倒坐入最靠近的一張酸枝椅。

      「不礙事。」穆停塵彷彿不覺痛出的冷汗涔涔濕透單衣,揮手一笑,「我喝多了,躺躺就好。」

      手方一揮,寬袖松落,露出腕上一截深深青紫,烏的幾乎出血。

      「我去給你煮點解酒茶。」婦人不忍再看,匆匆道。

      穆停塵拉住了她,微微地笑,「大嫂,昨日我見著伯麟。」

      婦人陡的一凜。穆伯麟,她的長子,被留在深宮中當小皇帝的伴讀,一留十二年,她日思夜想的心頭肉。

      「他……他看起來怎樣?」婦人聲音顫抖。

      「很好,身體康健,就是話少了點。」穆停塵唇角輕揚,「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和我這般的人,也沒什麼好話能說。」

      婦人眼露哀傷,欲言又止,穆停塵懶懶地癱躺在椅中,笑嘻嘻的又說:「大嫂,你不是給他裁了件冬衣?你得幫他改改長度嘍,伯麟今年也該十八,不是個小孩兒,那冬衣也忒短窄了點。」

      婦人喃喃,「是啊,我都忘了,他今年十八,十八歲了。」

      「快去改改那件衣服吧,或許今個兒我又能遇著他,幫你把衣服遞過去。」

      「是嗎?那我……」婦人一臉侷促,心裡記掛著親兒,對眼前的人感到罪惡了起來。

      「啊,等等。」穆停塵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他從袖袋裡掏出兩隻髮釵,一隻白玉,一隻燦金。

      「菽瑕、菽瑤,一人一隻,剛剛好。」

      婦人急忙搖手推拒,「六弟,你自己留著傍身,化錢使喚,她們年紀尚小,不用這些的。」

      「菽瑕十六,菽瑤十四,花樣年華,就該打扮打扮。就算是我這叔叔給侄女的一點心意。」穆停塵將兩隻髮釵塞到婦人手裡,笑容真摯。

      婦人只好收下,越看穆停塵那停不下的笑容,越是一股冷意打心生。家常問話,穆停塵一如平日的回答她。餓嗎?不餓。渴嗎?不渴。一貫的笑容可掬。

      每個月初出糧,便將一份官餉一個子兒不漏的交到她手裡,這樣支撐這個頹圮的穆家十二年,用他消瘦見骨的身軀,用他灰燼般的青春。

      他是穆停塵。婦人看著眼前哼著小調,懶在椅中望窗賞雪的人,他還是穆停塵嗎?是那個她進門時,粉雕玉琢的小孩兒,有著玲瓏剔透心地的穆停塵嗎?

      婦人不敢往下想,走前,默默地又燒了一滿盆熱水擱著,房裡的這個人從不要求什麼,但這盆水,她是不會問的,絕不會問他需不需要。

      雪顫顫地落著,落在灰沉沉的屋簷,落在破損橫裂的瓦片,落在風一吹便綻出縫細的窗台,灰色的雪,骯髒的雪。

      冷風吹在穆停塵的臉龐,將他一身痛出的冷汗吹乾。他衣寬領松,蹺高了腳,一點一點地打著節拍,一雙眼半開半闔,唇角掛著笑,口中哼清平調,沙啞地唱:「……不敢望與恩人婚配,得為妾婢,服侍恩人一日,得以瞑目……」

      十六匹通體純黑的高俊寶馬,曳著八輪大輦,雷霆狂馳於北夷與殷宋邊境的官道上,輦身垂裹黑氅擋風,長數十丈,寬九尺,幾乎是尋常人家宅第的大小。

      這十六匹悍馬,舉蹄勾足,整齊劃一,渾身不摻一絲雜色,皮毛在驕陽的映照下黑至發亮,是西疆汗血馬中的名種天馬,萬中才可得一,可日馳千里不怠。

      如此名馬,即便是北夷宮中也才小心翼翼的養著一匹,此刻卻是十六匹同時逐塵飛揚,莫怪車輦內的人驚歎不已。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讓你非得十萬火急趕著去?」

      說話的少年臥在層層疊起的柔軟毛毯上,肢體修長,腰窄臀翹,一雙斜斜上飛的桃花眼慵懶的睨著,眼角有顆桃花痣,隨著眼神表情忽高忽低,朗目濃睫,唇豐色瀲,俊美中帶著陰柔,陰柔裡又散發肅殺之氣。

      他睨問的對象端坐桌几前,碧眼低斂,握筆疾書,一頭墨發扎於腦後,不綁辮也不束冠,任由不羈,臉龐是刀刻的輪廓,深邃冷漠,面無表情。

      「嚴颯,我都自言自語老半天了,你好歹理我一次吧?」

      十六歲的宇文燁哀怨的支著下巴,一副小可憐樣,可惜沒能爭取到嚴颯的同情,反惹來殷晨曦噗嗤一笑。

      「宇文殿下,就算尊貴如您,對我大哥來說,還是比不過小六哥的事。」

      「小六哥?那是誰?」宇文燁挑眉。

      殷晨曦神秘一笑,「很重要的人。」

      宇文燁淺綠眼珠轉了轉,「恩人?」

      殷晨曦沉吟片刻,回道:「算是。」

      「算是?」宇文燁狐疑。

      「不是。」

      這斬釘截鐵的兩字非殷晨曦所言,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嚴颯。極力想誘發嚴颯說話的宇文燁不禁微微一怔。

      「您瞧,非得是小六哥的事,才能讓我大哥從這厚厚一疊賬簿中分神。」殷晨曦狡黠一笑。就知道嚴颯會忍不住,嚴颯什麼都能忍,就一個小六哥,他不能。

      嚴颯橫了殷晨曦一眼,「你話還真多。」

      宇文燁從厚毛毯滾下,貓似地膩上嚴颯腳邊,「你說,這麼重要的人,為何我不曾見過?不是恩人,那他是你什麼人?」

      「跟你北夷太子無關的人。」嚴颯將腳抽回。

      「怎會與我無關。」宇文燁甜甜一笑,「關係你的,都與我有關。」

      「同你有關的是北夷的天下,與我何干。」

      「你難道不是這天下的一部分?」

      「宇文燁,滾回北夷去。」嚴颯耐性告罄,殺氣凌人。

      「嚇唬我,你才捨不得下手。」宇文燁孩子氣的硬是攀住嚴颯大腿,一張俏臉氣鼓鼓。

      「你喜歡我這樣煩你,與你繞著圈子講話,耍耍賴皮,我過去總猜你喜歡我,兩天前才知道我錯了,你當我是影子,你騙我。」

      兩日前,他宇文燁,北夷當朝太子的生日筵席上,首席嘉賓的西疆荒漠巨賈嚴颯,在收到石潛光自江南派人快馬不停日夜兼程送達的書信後,竟不說一字的逕自離席。

      「我們認識的這兩年,你一直在找一個人,還借了我的勢力在北夷內找過一遍,是他吧?」

      宇文燁喃喃道:「我真想見見他,想知道我們有多像。」

      「任性的時候是挺像的。」殷晨曦拽住宇文燁的後領,將他自嚴颯腳邊拎起。「只是,像的是十二年前的小六哥。」

      對上宇文燁回頭抗議的眼,殷晨曦微微一笑。「但您不是他,大哥也非十二年前的大哥,為免尊貴的太子殿下被踹傷,我得先救您於險境。」

      宇文燁回頭望向嚴颯。會嗎?他會一腳踢開自己嗎?然而,嚴颯的注意力早就回到賬簿中,對他的注視毫無感覺。

      走絲路的東西商人都說,西疆巨賈是個冷血的人,要錢要利不要命。但卻有一個人,能讓這樣的嚴颯心急如焚。

      「回北夷吧,殿下。」殷晨曦婉言勸他,「你未必能見著他,大哥找他很多年了,招搖撞騙者多如過江之鯽,難說這次不過又是個空頭線索。」

      宇文燁歪頭打量起眼前一副苦口婆心的殷晨曦,他是嚴颯最得力的幫手,是嚴颯的發言人,多數人會誤以為他比嚴颯和善近人,宇文燁卻開始不這麼認為。

      「殷先生,我覺得,有時你比嚴颯還可惡。」宇文燁目光灼灼。

      「哦?」殷晨曦莞爾,「有人說我看起來比較狡猾倒是真的。」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死心。」宇文燁支起下巴,拈了一粒酸梅擱進嘴裡,悠悠道:「所以,把那些棉裡藏針的話都省下吧。」

      「殿下,您真是冰雪聰明。」殷晨曦微笑地幫他斟上一杯香片,「不過,小六哥在您這年紀時,可沒您這麼多心眼。」

      宇文燁眼色沉了沉,隨即勾唇一笑,呷了口溫茶潤唇,挑眉瞥了眼殷晨曦,說道:「心眼多也有心眼多的好處,畢竟現在陪在嚴颯身邊的人可是我。」

      他不是北夷王正妃所出,卻能穩坐上太子寶座,背地裡需使出多少陰謀手段不論,就連結交上嚴颯這般巨賈也是權謀之一。

      他不信,他就是要絆一絆嚴颯,就是不讓殷晨曦如意。

      殷宋皇城,干承宮內,吟風江畔,流冰緩慢蜿蜒,八輪錦輦宛如伏低休憩的黑麒麟般,斜陽倒映,氣勢磅礡。

      停靠在皇城內只有北夷使才能入住的干承宮,隨行侍從維持一貫低調作風,謹慎而緘默,錦輦廂房內,今夜宴席的貴客正在梳理著裝。

      「你又何必非得要拿話激他,看,這下我們不得不在這種無聊的宴席上耽擱上一晚。」

      淡雅白袍,淺黃流蘇繫於腰際,將顧旭黎一身儒生氣質襯托得更出塵,他踮起腳尖,幫殷晨曦正了正頂冠,瞪向殷晨曦的目光略帶責難。

      「誰曉得那小太子對大哥這麼死心眼,都是大哥不好,太有魅力。」殷晨曦無奈地搖頭歎氣。

      顧旭黎瞪圓了眼,拍了他額頭一記,「是你踩到他的尾巴,還怪大哥。」

      「明明是那個小太子使壞心眼,你卻打我。」殷晨曦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委屈地睨向顧旭黎。

      想到那渾然天成「禍水」模樣的宇文燁,顧旭黎滿懷感歎。

      「這兩年,至少還有那個小太子能讓大哥透過他思念小六哥。宇文燁也算是個有心的人,四處收留那些因為兵荒馬亂而流離失所的孤兒,不論是北夷人還殷宋人,一律撫育教養,還親自去看顧,怎叫大哥不想起那時候的事。」

      「那只是宇文燁收買人心的手段,憑什麼比小六哥。」殷晨曦聳起鼻子,不同意的重重一哼。

      「就知道你一心向小六哥,才會跟他過不去。」顧旭黎手指刮了刮他鼻子,看他護短的模樣忍俊不住失笑。

      「非也。」殷晨曦冷不防一把摟住顧旭黎的細腰,惹來他驚呼,殷晨曦在他耳邊笑言:「我的心你還不知道啊?我是一心向著你呀!」

      「少廢話,還不快出去,老讓大哥等我們。」顧旭黎別過臉,捶他肩膀一記,卻掩不住臉頰泛紅。

      殷晨曦鼻尖蹭著他耳後柔嫩的一處,無限纏綿,「讓我抱抱你嘛,小六哥都讓大哥等了十二年,他才不會計較這一時半刻。」

      忙裡偷閒的親暱讓顧旭黎不禁放軟了一身僵硬,頭倚上殷晨曦肩頭。這幾年,跟隨嚴颯左右,殷晨曦主外,他主內,兩人難得有獨處時候。

      顧旭黎想起嚴颯那寂寥的背影,沉默時郁冷的綠眸,他輕聲地說:「都這麼多年了,我們找過殷宋京城,原本居住城裡的南方商人為了躲避戰亂,大多遷回原籍,我們只好往南找。為了找人,大哥把山線茶路、河線鹽路也給佔下,讓潛光與向陽常駐江南,錢是越滾越多,人卻渺然無蹤。」

      殷晨曦收攏雙臂,更緊緊地抱住他,顧旭黎抬頭望向殷晨曦。

      「就連最不可能的北夷國,大哥也找了,依舊是音訊全無,我真怕……」

      「不會的。」殷晨曦搖頭,安撫地順撫顧旭黎背脊,「小六哥吉人天相。」

      殷晨曦口中如是說,眉眼間的陰霾卻揮之不去。不願再沉浸在不安的情緒裡,顧旭黎想起一個好消息。

      「小虎昨日飛鴿傳書,萱兒有了。」

      「萱兒有了?」殷晨曦驚訝,「算算,他們兩人也成親一年了,現在萱兒連孩子都懷上,小六哥如果知道,一定也替他們開心。」

      「是啊!」顧旭黎微微一笑,但心中剛剛稍微驅散的不安,卻又不寧靜的聚攏起來。

      駐殷宋的北夷使,於經過京城外的隘道口攔住了他們,以為北夷太子接風洗塵為由,在殷宋皇宮內舉辦洗塵宴。

      宇文燁軟磨硬泡,撒潑耍賴,使盡手段留住嚴颯,他們只好容忍停留一晚,宴席結束便要披星戴月繼續趕路。

      這華美瑰麗的宮廷深院,顧旭黎是第一次來到,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不知為何,他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

      琉璃屋簷,玉磚珠飾,再多繁華也掩飾不住頹靡的淒涼,這是一座已經死亡的皇城,裡面住著沉浸在往昔幻夢的屍骸,顧旭黎無由的感到一陣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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