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露剛過,整座鬱林落葉滿地,冷意漸漸地逼了上來。
然而,京城裡卻越發的繁榮喧囂,皇帝要立後了,後宮裡的姜貴妃懷上龍種,雖說姜貴妃的父親與穆太師一派一向對立,但母憑子貴,太后力主扶正。
姜太尉與其門生乃是主和的,不贊同連年與北夷征戰,奈何形勢比人強,朝堂之上處處受穆家壓制,這回總算揚眉吐氣。
「那姜家府邸裝飾的可誇張的,根本是刻意要壓一壓穆家的氣勢。」
「姜老這次吃了秤砣鐵了心,他女兒要真生出個皇子,還能不對穆家趕盡殺絕?這些年來,他底下的徒子門孫毀在穆家人馬手裡的,簡直不計其數。」
「門生弟子算什麼?姜老的獨苗孤子就是不明不白被穆家人給害死的。」
流言像炸開了鍋似的,在京城內外流竄著,從皇城竄到達官顯要的門庭,再流到商戶小民的飯桌上,如今甚至販夫走卒都略知一二。
「聽說這大冷的天裡,姜家的宅邸牆圍邊,竟然還養著一株株碗大的朱紫牡丹,簡直是不可思議。」葉向陽興奮地說。
「民脂民膏,有甚好看的。」石潛光哼了聲,「姜家穆家,都是一丘之貉。」
「不過還是很希罕的哪!沒見過這時節開花的牡丹哩!」吳小虎小孩心性,這便忙著慫恿蘇萱一起吵吳嫂帶他們去轉轉瞧瞧。
吳嫂鬧不過他倆,勉為其難的點頭,「先說好,遠遠瞧幾眼就好,官門大戶的,不容我們這等人靠太近。」
「晨曦哥哥要不要一起去?」小虎興高采烈的呼朋引伴。
「不了。」最喜歡湊熱鬧的殷晨曦竟一反常態的搖搖手,「我不去。」
「這可奇怪。」顧旭黎打斜眼睨他,「居然這麼安分?」
殷晨曦痞痞地笑,猿臂一伸搭上他肩膀,「你想去嗎?你若去,我就去。」
「少來牽連我。」顧旭黎瞪他一眼,拍開他大掌。
石潛光與葉向陽都是不宜露臉的身份,當然是去不得。至於一直保持沉默、默默整理昨日狩得獵物的嚴颯,則是回了一聲。
「我要上山。」
殷晨曦指了指轉身拿了傢伙就出門的嚴颯,再用眼神瞟著曬在破廟外雪白髮亮的貂皮,對葉向陽問道:「你猜,他打算拿那毛皮去換什麼?」
「換什麼也不關我的事,那貂是他獵到的又不是我的。」石潛光沒好氣的回答。
「野貂生性警慎,嚴颯想必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抓到,真不知他為誰費心思。」殷晨曦摸著下巴,故作沉吟。
顧旭黎受不了地捲書敲他後腦勺,「你就老實問,那一夜到底有哪些人醒著沒睡的,不就得了?故作什麼神秘。」
「嘿嘿,知我者,旭黎也。」殷晨曦不氣反笑。
聽著兩人詭異的對話,石潛光凜了凜眉,也思索了起來。唯有從頭到尾搞不清楚狀況的葉向陽不停地問:「什麼哪一夜啊?什麼醒著沒醒著?」
嚴颯上山不再只是打獵,泰半時間都是為了練武,對現在的他來說,獵頭棕熊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此刻他正足點樹梢,凌空在林子中飛奔。
十七足歲才開始習武,無論再努力,也不可能達到太大成就,然而嚴颯的骨骼異稟、資質殊優,照著秘笈自行打通任督二脈後,越發日進千里。
無數枯枝從他眼角掠去,葉已落盡,伏在泥地中,透出一股腐爛的氣息。林盡了,便是一條條蜿蜒腸曲的林道,嚴颯居高臨下,斜陽從林中篩出一束束餘燼般的破敗的灰黃,晚霞滿天,他雙眼一瞇,一條長長的影子拖曳在溪畔。
模糊不清的面孔,但嚴颯知道是他。
穆停塵隻身佇立,一身貴氣紫衣,肩搭玄狐披風,頂系金冠,一頭烏絲盤起,露出臉龐細緻的線條,一匹白馬綁在離溪畔不遠的樹邊,正懶散的踢腿吹氣。
當嚴颯足不沾地的飛身落至穆停塵身旁時,他回過頭,露出淡淡的笑。
「你又要罵我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臉蛋,穆停塵苦笑,「我臉上敷了粉。」
嚴颯只是深深地望著他,他從沒見過如此盛裝的穆停塵,如此嬌貴凌人、高高在上,他望著他,甚至是充滿肅殺之氣的。
「我等你很久了。」在他的凝視下,穆停塵不自覺地瑟縮,「我沒有太多時間,你知道嗎?」
時節所致,溪水稀薄,一片乾涸的河床,風蕭蕭地吹,嚴颯拂過他腮邊,將落下的幾綹髮絲往上塞進金冠中。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嚴颯說,打橫將他一把抱起。
穆停塵緊緊抱住他肩膀,似有若無的香氣盈滿嚴颯鼻腔。
回身往林中掠進,越深處,那頹敗的日光也滲不盡的深處,荊棘蠻橫地攀爬,山芙蓉幽幽地綻放其中,陰冷的泥沼像深不見盡頭的黑洞。
嚴颯落身在一處粗壯的枝幹上,指向那深邃的黑暗處。
「你看。」
點點清冷的綠光忽明忽滅,穿梭在花色萎靡的山芙蓉間。
穆停塵的頭靠在嚴颯肩頭,紅唇微揚。
「是煢螢。」
日已落歸,冷冷的螢火像無數幽靈的眼,隔著泥濘的沼澤與兩人彼此觀望。彷彿是畏冷般,穆停塵更偎近嚴颯胸膛,嚴颯牢牢地抱住他。
「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忽驚屋裡琴書冷,復亂簷邊星宿稀。卻繞井欄添個個,偶經花藥弄輝輝。蒼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
穆停塵輕聲地吟誦,忽然昂首,凝住嚴颯,反覆吟著:「滄江白髮秋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
嚴颯低頭凝視他,指梢纏綿地撫摸著那束在金冠裡的髮絲。
「滿頭青絲,何來白髮?」
「就怕……」穆停塵笑笑地,有些傻氣,「尚未白髮,就需獨守空室盼人歸。」
「你可以不用等。」嚴颯黯然。
「你也可以。」穆停塵握住他的手。「但你每天都等。」
「你也知道我在等。」嚴颯冷笑。「現在,我也只能等。」
「嚴颯,我怕你。」穆停塵迷濛地望住他,「你心底像是養了一頭野獸,隨時會伸出爪子,將我的心掏出來搗碎。」
「這頭獸,是你招來的,也是你養大的。」嚴颯的唇角揚得更淒冷。
「我招的。」穆停塵怔怔地呢喃,「我心甘情願的。」
「可是一句心甘情願,需要我等多久呢?」穆停塵恍惚想起五哥,他的五哥等了多久呢?最後等到的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嚴颯的眼狂佞地審視著他,「或許你永遠也等不到,或許你根本不想等。」
「你現在就開始搗我的心了。」穆停塵咬著下唇,將紅潤的唇瓣咬出一道深刻的齒痕。
嚴颯忽然攫住他下顎,前所未有的粗魯力道。
「是誰在搗誰的心?」那低沉的嗓音竟帶著恨意,「以前,我沒有想要,因為我連想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我想了,卻得不到。」
穆停塵不喊痛,哪怕那一道道深刻目光像鈍刀一般讓他心痛。
「你到底是誰呢?」嚴颯咬牙,聲冷音寒,「你是一個我觸不到的夢,我只能在夢裡褻瀆的假人,我只能空等,我連碰都不敢碰。」
「我告訴過你我是誰。」穆停塵低聲若蚊,枕在他的臂彎中,卻覺得自己搖搖欲墜。
「那是個餌。」嚴颯攫高他下巴,逼他看著自己,「你要我忘不了你,你要我一直反覆去想,去反芻那個卑微的夢,你這個狡猾的人。」
「我沒有。」穆停塵顫聲反駁。
嚴颯笑得更冷,「你拿話來問我的心,你要一顆低賤的心做甚?你覺得說著那些話,很俏皮、很有趣嗎?你穿成這樣,跑來對我耀武揚威嗎?」
穆停塵渾身顫慄,一雙眼睜的大大的,揮開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厲聲道:「我來,因為我想你,我很想很想你,我這一去或許要好幾個月,我怕我回來時,你就不等了,這等待的痛苦,就輪到我加倍的承受。」
「你想我?多想我?比得上我嗎?比得上我日日夜夜空想嗎?」嚴颯狂顛的眼彷彿要吞噬了他,「等?我等什麼?等你膩了,厭了,不玩了?」
穆停塵顫抖的幾乎要滑落嚴颯懷中,嚴颯伸手要攬住他,穆停塵再次揮開他,一雙眼漫起水霧。
「你怕,你想,好!」他深深吸口氣,「我就在這兒,你要,我給你!」
穆停塵解開披風,玄狐皮衣落地,驚飛沼地上的螢蟲,他扯開外袍,敞開中衣,露出柞蠶絲織就的內衣,貼身的小衣若影若現窄窄的腰身,藏不住胸前兩處明顯的突點,月光下,鬆開的褲頭,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
「真是殘忍的人。」嚴颯的聲音沙啞了起來。
穆停塵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近乎赤裸的胸膛,感受嚴颯狼狽的震動了下,他挺身,將冰冷的臉頰熨在嚴颯炙熱的臉上,他輕聲哽咽:「嚴颯,我認真的。」
嚴颯臉一側,本能的含住他唇瓣。
生嫩的兩個人,花了極漫長的時間摸索著彼此的唇舌,反覆地啄吻、啃咬,分分合合,穆停塵的紅唇都腫了,嚴颯用拇指磨挲那柔嫩的下唇,月色下,那雙黑眸懵懂地望著自己,散發出異樣的魅力,嚴颯再也無法忍耐的瘋狂侵入他。
勾引著他的舌,交纏著、滑動著,堆積壓抑太深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終於尋得綠洲的旅人,嚴颯汲取他,吸吮他,不夠、不夠,他腦海中嘶吼著,胸腔中沸騰著,還是不夠!
穆停塵被吻的幾乎無法換氣,軟癱了身體,嚴颯將他往內挪移,讓他背脊直直貼住樹幹,整個人被禁錮在他雙臂中,就著昏黃的月,深深地看著他,優美的頸項、纖細的鎖骨,如玉如瓷般白中透青的平滑胸膛,以及那綻放的瑰麗色澤的稚嫩果實。
嚴颯俯下身逼近他,穆停塵惶然地別過臉,一個吻就落在他喉頭,濕滑的唇舌舔舐那嬌嫩一處,然後往下仔細地吻著,鎖骨、每一節的肋骨。
穆停塵像是墮入夏日深不見底的池,忽冷忽熱地,當嚴颯含住他不自覺挺立的蓓蕾時,他下意識地發出難忍的低吟。
「嚴颯……」
嚴颯停住了他的吻,緩慢地直起身,一隻手牢牢地撐住穆停塵虛軟的身體,另一隻手卻伸進了他鬆開的褲頭。
「嚴颯!」穆停塵驚喊。
下一刻,那粗糙的大掌已經握住他嬌嫩的挺起,像是要記住那處的形狀,他的五指反覆的從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撫過每個皺折。
脆弱的一處被掌握在他人手裡,穆停塵僵硬了身體,呼吸困難。
「害怕了嗎?」嚴颯炙熱的氣息就噴灑在他耳畔,像火撩般疼痛,「什麼都還沒給我,你就怕了,那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嚴颯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手指由緩至快地滑動起來,擼著那越來越堅硬的私處,卻又突然地暫停,指尖冷不防地磨挲越發濕潤的尖端,冷卻了片刻,才又再次抽動,如此週而復始。
穆停塵無法壓抑地呻吟,昂起頭,索求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他被慾望折磨的每一個反應、每一次喘息、每一個表情,盡收嚴颯眼底,他知道嚴颯在看,嚴颯知道他要什麼,卻不給他。
嚴颯要折騰他,就如同自己拿話索問他;嚴颯要他求他,以弭平他受挫傷痛的自尊。
穆停塵哭了,無聲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他咬唇,閉上眼,不發出一點聲音。
嚴颯忽然停了下來,靜靜地凝視他的淚,直到穆停塵哭累了,睜開眼,淚水模糊的視線對上嚴颯的眼。
「惱我嗎?」
穆停塵搖搖頭。
「是嗎?」嚴颯笑了,很溫暖很平靜的一個笑容。
嚴颯突然抱高穆停塵,讓他雙腿分開跨在自己肩膀兩側,穆停塵悚然一驚,扣住嚴颯後腦。
「你做什麼?」
「做一件會讓你快樂的事,」
他拉低穆停塵鬆鬆的褲頭,含住那仍帶著些微硬度的男體,熾熱的口腔包圍住方才飽受折磨的情慾之端,如乾柴遇火,即刻燎原。
沒有太多的技巧,只是憑著滿腔對他的疼惜,嚴颯吞吐著他的慾望。急速的快感籠罩住穆停塵,他的意識逐漸渙散,一陣顫慄後,射出白色的濁物。
嚴颯以唇舌舔淨濕黏的那端,才小心的吐出,放低了他,替他紮緊腰帶。
穆停塵渾身無力,三魂七魄像是到天邊周旋了一圈,無法回神,傻傻的讓嚴颯幫他整理衣飾,視線卻不自覺瞥見嚴颯同樣高漲的慾望之源。
「我……」他吶吶地說,乾啞的嗓音猶帶激情的餘韻,「我也幫你。」
伸出手就要去解嚴颯的褲腰,嚴颯卻握住了他的手。
「讓我等吧。」嚴颯淡淡地說,將他摟進懷中。
「可是……」穆停塵掙扎。
「不要動。」嚴颯緊緊地摟著他,「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不是嗎?」
穆停塵聽話地蜷伏在他懷中,閉了閉眼,有些乏了。
螢火煢蟲依舊閃閃爍爍,兩人無聲地恍惚地看著,看著彼此,也看著那陰幽無際處的幾點磷光。嚴颯拈下枝梢所剩無幾的干葉,嘶啞地吹了起來。
一陣淒涼的風將那葉吹聲送遠了,黑壓壓的天際緩緩地飄落白絮,白絲線、白棉花般飄降在穆停塵眼睫上,冷冷的濕意令他睜大了眼。
「下雪了。」
穆停塵怔怔地說,這是立冬後的第一道雪。
看著小雪交疊穿梭在綠幽的螢火中,如珠簾般,光影交錯,朦朦朧朧,他躲在嚴颯懷中,任他敞開了外衣,替自己擋住滿身的雪。
「冷嗎?」嚴颯收緊雙臂,緊得穆停塵骨頭都疼痛。
「不冷。」穆停塵傻傻地笑了笑,將自己縮得更小了,像個受到主人垂青而愛嬌的寵物,慵懶地垂搭著眼皮。
暗啞的葉吹聲不曾停歇,一聲聲地吹到夜的深處,迎來第二日的晨曦。
兩人默不作聲,嚴颯送穆停塵回溪邊,扶著他上馬,晨風撩起穆停塵衣角,嚴颯抬頭看著他挺直了身被風雪縈繞的模樣。
「快走吧。」
穆停塵低下身,在嚴颯唇邊印下一個羞澀的吻,流連輕語。
「等我。嚴颯,等我。」
嚴颯緘然,兩人望了彼此片刻,縱有千言萬語,千言萬語抵不過門戶之見、橫不渡世態俗故。陡然,穆停塵收緊韁繩,旋身策馬,頭也不回。
馬蹄揚起的雪塵撲了嚴颯一身,他卻無所覺的兀自站立,許久。
破廟外的矮牆,石潛光攔住嚴颯,像是專門在等他。
「你跑到哪裡去了?」石潛光的聲音低低的,不似平日一般趾高氣昂。
嚴颯沒有回答他的打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的行蹤,石潛光卻扯住他,緊緊地,壓低的聲音如小動物般的哽咽。
「吳嬤嬤……她死了……今早斷的氣……」
嚴颯撇下他,奔進廟內,怔怔地看著廟央裹起的草蓆。
吳小虎跪在草蓆旁哭的淒切,顧旭黎在他身旁勸慰著他,殷晨曦懷裡抱著臉色蒼白的蘇萱,她滿腮未干的淚痕,哭累睡著了。
葉向陽掄緊雙拳,背脊僵的死挺,見到了他,恨聲道:「很好,你回來了,要是條漢子,就跟我一起幫吳嬤嬤報仇去!」
嚴颯卻毫無反應,逕自看著那方草蓆。
見他一臉平靜,葉向陽啐了聲,「不敢惹事是嗎?那我自己去!」
拿起劈柴用的斧頭,正氣沖沖的要衝出門,卻被嚴颯一記冷不防的擒拿帶了個身,跌回廟內。
「冷靜一點。」嚴颯沉聲道。
「冷靜?叫我怎麼冷靜?那些狗官根本不把我們這些人的命當命,他們的一隻牲畜都遠遠勝過我們的命,吳嬤嬤死得那麼冤枉,我要是不替她報仇,我——」
「你怎樣?」石潛光低冷的聲音打斷葉向陽氣憤的咆吼。
「你要報仇?只怕還沒沾到姜家的門,就被侍衛給拿下,到時管你有天大的冤情,逃犯之身,殺了你也沒有人吭聲。」
鏗鏘一聲,葉向陽鬆開斧頭,痛苦地跌坐在地,抱住了頭,嗚咽地低低吼叫著,抄家滅門的夢魘讓他難以承受再一次的親人枉死。
「怎麼一回事?」嚴颯望向殷晨曦。
「姜太尉底下的人,慶賀姜娘娘懷上龍子、冊封為後,策馬喧嘩過市,吳嬤嬤帶著小虎跟萱兒在邊上看花,來不及閃避,被馬蹄踢個正著,給人扶回來時已經出息多入氣少,昨晚吐了幾回血,今早就不行。」
殷晨曦冷靜地交代事情的始末,一雙紅腫的眼卻透露私下不知哭了多少回。
「我們得先幫吳嬤嬤把後事辦了,但又不想就這樣放過那害死吳嬤嬤的賊人,如果報官叫了仵作,潛光與向陽又容易暴露身份,你覺得怎麼做才好?」
嚴颯尚未開口,廟門外卻湧進衣衫襤褸的婦孺們,那是常常來此分糧的西北難民,他們慌慌張張的通風報信。
「快逃走吧,小兄弟們!昨天踢到吳嫂的那匹馬,今早口吐白沫死了,那匹馬好像是姜太尉的寶馬,正在追究是誰驚死馬兒,想必很快就追查過來這裡了!」
石潛光聞言,頹然坐倒,他自嘲地喃喃:「逃走?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別慌。」殷晨曦拍拍石潛光肩膀,對嚴颯說:「我們先別亂逃,我想,我們應該等小六哥來,跟他說這事,讓他想辦法討公道。」
「我們必須走。」嚴颯沉聲道:「你要等的那個人,好幾個月都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小六哥一定不會來?你一向討厭小六哥,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再詆毀他嗎?」葉向陽朝他吼叫。
「他不會來的。」嚴颯冷聲說道,旋即走出破廟。
殷晨曦攔住朝嚴颯扑打而去的葉向陽,使了使眼角讓顧旭黎去追了嚴颯。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我們信你,小六哥不會來了,那我們——」顧旭黎氣喘吁吁的在路上截住嚴颯。
嚴颯打斷他,「逃走需要盤纏,我去把這貂皮賣了,兌幾個錢。」
「你賣了貂皮換盤纏,可是……」顧旭黎艱難地問出聲:「那塊玉呢?你每次到市集都會去看的那塊玉……」
嚴颯眼中閃過一瞬無法言喻的痛,他冷冷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西北的難民受過數飯之恩,幫著他們在郊野葬區挖坑埋了吳嫂,嚴颯找了一塊尚算平滑的方石,用小刀刻墓誌,再剪碎白紙,讓小虎權充銀紙燒了。
賣了廟內值錢的東西,打包齊全,眾人卻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小兄弟,聽說你們惹了禍事,要趁夜離城?」一些與嚴颯常在山上碰到、同在山林裡狩獵的西北難民找上嚴颯。
「我們兄弟幾個都是死了父母妻女、無牽無掛的人,打算跟一行商旅去西邊大漠闖一闖,看能不能翻身,可這一路凶險難料,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深深的夜裡,人數眾多的馬隊摻雜著正經作買賣的商人、潛逃的罪犯、地痞流氓,以及七個年紀輕輕的半小大人,緩慢的越過最外的一道城門。
大雪紛紛的落著,嚴颯與殷晨曦兩人騎馬,其餘人坐在馬車內。
頭一回騎馬,嚴颯卻駕馭自如,馬蹄踏離城門越遠,他再也無法控制的回過頭,漆黑的夜吞沒塵囂,萬籟俱寂,只有皇城四周高牆燦燦的火光高張。
「你在看什麼?」殷晨曦問。
「沒什麼。」嚴颯回過頭,緊緊握住韁繩。
等我。嚴颯在心底這麼說。等我,等我,等我!只能無聲的不斷吶喊。
馬隊越行越遠,成了地平線上一道淺淺的傷痕,那皇城上的風卻越發的凜冽,闖進一道道深硬的宮圍,像可怕的噩耗,搜刮著每扇緊閉的門戶。
這種時節,哪個下人斗膽開窗,怕不讓主子招了風寒,唯有寶章閣,一扇旁若無人的小窗敞著,這風,吹滅了臨窗的一息燭光。
風刮痛了倚在窗邊的穆停塵的臉頰,像一道不懷好意的掌摑,穆停塵還在發愣,廳外已經傳來一疊聲的呼喏聲。
「小六,關了窗吧,小心你五哥受寒。」年方二十四的年輕皇帝叮囑。
「是的,陛下。」穆停塵垂首,輕聲應了,卻沒有錯過跟在皇帝身旁的年長太監眉間皺起的不認同。
啊,是的,他又忘了要下跪請安。
老太監讓年輕皇帝一揮手趕了出去,卻無法趕走那如蛆附骨的蜚短流長。
彷彿依稀可聽見廳外的宮女太監們竊竊私語:「穆家的人一向都恃寵而驕,就連穆家最小的六少爺見著皇帝,也都常常忘了下跪的。」
「出去!」一聲低啞的尖銳喊叫讓穆停塵回了神。
是五哥的聲音。
五哥性情一向寧靜淡泊,竟也會發出如此尖刻的叫聲。
「你這是何必?」重重帳幔也擋不住五哥疲憊而悲哀的聲音,「出去吧,去立後、去扶持你的東宮、去振興你的朝業,不要、不要再來我這裡。」
「素熙,你聽朕說……」
年輕皇帝的聲音如此充滿魅力,每一次的呼喚都可以輕易擊潰五哥的決心。
如果,嚴颯喚他的名呢?
如此遐想,卻讓自己心笙動搖,神魂飄忽,雪花落在他眉毛,想起那一夜,想起那激情邪惡的舉動,穆停塵臉頰不禁泛紅。
「小六。」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揮幔而出,眉眼間有掩不住的倦怠,「好好陪著你五哥。」
「是。」
「怎麼還不關窗呢?」
「我忘了。」他尷尬的把頭壓得更低。
皇帝卻揚起了嘴角,「你這舉動跟素熙真像,他剛入住寶章閣時,也是忘這規矩、忘那規矩的……」
皇帝的聲音遠去了,時間也這麼無聲無息的流淌過去。
光陰歲月在這深深宮闈內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俏嫩的手腳、標緻的臉龐,一年年的磨下來,老了、舊了、鈍了,也就隱到那重重帷幕後頭去,那清冷的夜、淒涼的影,都是從前人的眼淚,淚還沒幹,新的人卻早早地迎了進來。
殷宋朝,殷晨宵大興十三年,姜皇后產下龍子,即刻立為太子,賜名廣志。
隔年,北方邊關失守,穆將軍戰死前線。
三個月不到,北夷軍攻破京師,圍困皇城,群臣以清君側為由,當朝腰斬佞臣穆素熙。是夜,皇帝殷晨宵於寶章閣自縊殉國,太子殷廣志即位。
隔日清晨,姜皇太后懿旨,立斬主戰派太師穆韜敕與中書侍郎穆豫坤,將兩人的首級懸於皇城樓頂,以示投降誠意。
北夷王收下降書,同意不殺殷宋皇室一人,維持殷宋舊制,但殷宋須遵奉北夷為上國,年年朝貢,並供養北夷派駐在殷宋的使者與軍隊。
於此,殷宋皇門大開,北夷軍隊長驅直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