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晌午過後,嚴颯手上拎著獵物,肩上背著一捆乾柴,今日的收穫不錯,兩隻野兔與一頭獐子。野兔皮剝了還可以賣錢,獐子夠大家打打牙祭了。
「嚴老弟,要下山啦?」幾個同樣背著弓箭的男人熱情的對他打招呼。
「嗯。」嚴颯如往常般點頭示意。
從西北逃難到京郊的災民中不乏與嚴颯一樣,上山討點生計,剛開始大家對嚴颯漠然的態度甚為不滿,但相處過後便知他面冷心熱。
上回有人跌到山溝裡,嚴颯二話不說晾下已經快到手的獵物來幫忙;每次吳嫂放糧濟民,也是嚴颯在一旁幫著打下手,其他那些小鬼顧著自己吃飽都不及了。
風吹綠葉,沙沙作響,嚴颯箭步快走,忽地他慢下了步伐,視線膠著在溪中樹蔭下沉浸溪水中的一雙裸足,隨著他緩慢的前進,逐漸顯出裸足上線條細緻的小腿、捲起的胯褲、紫色外衫隨意扯開下擺幾顆結扣,隨風翻捲。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老喬木樹蔭下是一方平滑的大石,那個一整個月不見影的人正躺在沁涼的石心上,兩手張開,溪水漫過足踝,閉著眼,呼息淺淺,睡得香甜。
淡粉紅花絮盛開樹頭,清風一拂,繽紛飄下,落在少年墨黑髮鬢上,落在少年凝脂般的掌心,還有幾許落在他被暖日曬的嫣紅的腮畔。
嚴颯靜靜地凝視著他,就像是凝視一幅瑰麗的圖畫。
白蝶受到花香的吸引,三三兩兩振翅左右撲在穆停塵頰上的落花,被擾的搔癢了,他偏過頭避了避,蝶兒仍是鍥而不捨,他身子又偏了偏,再偏了偏。
轉瞬,就要整個人滑下青石,順勢落入溪中。
一隻手牢牢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睫顫了顫,一直緊閉的雙眸乍地睜開,有些不知所以的茫然,怔怔地,望著突如其來落入黑瞳的面孔。
「……嚴颯?」
「你快跌到水裡了。」嚴颯淡淡地說。
穆停塵尚有些初醒的糊塗,順著他眼光看去,瞥見自己整身掛在石緣,水深過膝,挽高的褲腳末端已經浸了水,這才難為情地紅了臉。
「多謝你。」穆停塵吶吶道:「水很深,我踏不到底,勞你把我拉起來。」
嚴颯一把拉起他,石面青苔淺生,穆停塵腳底濕滑,怎樣都站不穩,左右掙扎片刻,洩氣地抬起頭,看向那面無表情的人。
「我……」
沒等他開口,嚴颯驟然一把攔腰抱起他,穆停塵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下意識挺起上身攬住他肩頸,大呼小叫。
「哇——你怎麼都不出口先說一聲哪!」
嚴颯在他看不到的視野外,露出一抹清冽的淡笑。
抱著穆停塵,他三兩步,足尖點過溪石,躍回岸邊,卻仍抱著穆停塵。
「你可以把我放下來了。」穆停塵尷尬的不敢瞧他。
嚴颯沒作聲,抱著他又輕盈地奔了幾步,一手從肩後乾柴中抽出柴刀,唰地割了數把溪畔乾淨的蘆葦,厚厚地鋪在泥地,這才放下他,讓他踏在蘆葦上。
「站好,別動。」
淡淡地說了聲後,嚴颯又快步跳踏到方才穆停塵午睡的石上,去拎他的鞋襪。
穆停塵看嚴颯肩上背柴、腰繫野獵的收穫,忙活了一上午的辛勞模樣,再看看自己衣衫混亂、披頭散髮,還睡到差點跌到溪裡,也難怪他會瞧不起不學無術的自己。
「謝謝你。」穆停塵低聲再次道謝,「請把鞋襪給我。」
嚴颯卻不吭聲,也沒動作,就這麼筆直地看著他。
穆停塵覺得狼狽,但又不好去搶他手裡的鞋襪,搔了搔頭髮,想起嚴颯厭惡自己的事,心底又湧上委屈,料想他是要欺負自己,要見自己出醜的。
忽然,嚴颯曲起一隻膝蓋蹲下,不由分說地抬起穆停塵的一隻腳,擱在打直的那只膝上。
穆停塵差點站不穩,慌得想把腳抽回來。
「嚴颯,你、你不用……我可以自己來……」
「你站好。」
嚴颯沉聲道,不容拒絕的口氣,穆停塵只得雙手搭上嚴颯肩膀以平衡自己。
拉下掛在脖子上的布巾,嚴颯不由分說的擦拭他腳上的水珠,替他套上鞋襪,拉平捲起的褲管,一腳打理妥又穿起另一隻,接著幫他結好外衫的鈕扣。
穆停塵愣愣地看著他上下忙著,之前被他厭惡的難受感覺一點一點的化去,奇異的好像有些瞭解了什麼,卻又更迷惘了。
「你的傷,都好了吧?」看著緩緩站起的嚴颯,穆停塵微微一笑,高興看見他臉上的鞭痕消去。
「嗯。」嚴颯垂下眼眸,簡單的應了聲。
「你的體力也恢復得很好,剛剛那幾步,是青城派的功夫萍蹤迷影吧?你真厲害,才多久時間就練得這麼好。」穆停塵興高采烈,略微想了想,又道:「可你的內息好像沒有太大進步,你難道沒有按著心法練功嗎?」
嚴颯一震,突然一語不發,轉身就走。
穆停塵眉頭微皺,話說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說變臉就變臉。
穆停塵攔到他身前,「等等,你在氣什麼?」
嚴颯轉過頭,不看他。
穆停塵沒這麼好打發,他閃到嚴颯的眼前,逼他直視自己,「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我要是得罪了你哪裡,說錯了哪句話,講開來了就是,你這樣算什麼!」
嚴颯驀地抬眼,狠狠瞪住他,「算什麼?你這樣纏著我,又算什麼?」
「我……」穆停塵一時啞口,惱極拔高了聲,「是!是我硬纏你、硬留你,那你呢?剛才讓我乾脆淹死算了,何必多事救我?」
向來被捧在手心中的他,就算再體解世情,也不過是尚未弱冠的少年,頓時孩子心性,脾氣火竄似的上心。
「我不管你,你也別來管我!」穆停塵撇下嚴颯,逕自往溪畔走去,一邊走一邊吼著。
「我不用你替我穿鞋!」穆停塵胡亂地把鞋扒下踢開。
「也不用你替我整衣!」接著他用力扯開前襟,奈何衣扣結的太牢,他拉扯的手指都掙紅了,還不能扯開。
穆停塵又氣又急,剎時紅了眼。
一隻手從他身後穿出握住他泛紅的手,穆停塵喉頭一哽,嚴颯另一手攬住他腰,將他從泥地上騰空抱起。
「為何你偏要來招惹我?」在他身後,嚴颯低沉沙啞的嗓音貼在他耳殼邊,「一醫一藥,一衣一飯,你該當我是個不知好歹的人,一腳將我踢出去。」
是誰招惹了誰?如果初見面時,他沒有一把按倒自己、露出那深幽的綠眸,沒有病時顯出孤傲下的脆弱,沒有像一方奇俊酷石吸引住自己。
穆停塵感覺心底五味雜陳,說不出那混亂的感覺——從沒有的。他對嚴颯奇異的執著所為何來?
「不想我招惹你,你又抱著我做什麼?」穆停塵低低地問,卻也沒有掙開他。
「地上很髒,你沒穿鞋。」
「管我穿不穿鞋,你不是討厭我的嗎?」穆停塵垂眸,看著自己沾上泥巴、騰空的的腳指。
「我沒有討厭你。」
「那你為什麼一直要走,還說那種傷人的話?」
「我不想欠你。」
穆停塵倏地回頭,見到那雙幽綠壓抑的眸,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一無所有,我甚至不識字。」像是從牙縫中逼出聲音,嚴颯握在他手上的五指,緊的讓穆停塵覺得疼。
「我不在乎。」穆停塵直覺地輕聲脫口而出。
「因為不是你。」嚴颯冷笑。
穆停塵直率的反駁,「有差別嗎?誰不是一無所有。我剝光了衣服、赤條條跟你站在一起,與你又有什麼不同?一樣一無所有。」
嚴颯不回嘴,兀自冷顏別過頭。
「你老是只讓我看你的腦杓,不讓我看你美麗的眼睛。」穆停塵很輕地歎了口氣,仰頭望著晴空如洗。
「現在不過是一時,英雄不怕出身低,你又何必為了這些枝節庸人自擾。」
嚴颯不回話,默默抱著他往回走,再次將他放下在那一地的乾淨蘆葦上。穆停塵卻不鬆手,牢牢地纏靠在他臂膀。
「嚴颯,我想教你識字。」
那雙澄淨如水的黑眸,不曾見識過人世最深最沉的苦痛,孩子氣般的執著讓嚴颯感覺疼痛,卻也讓他深陷無法動彈。
「留下來,讓我教你識字吧。」穆停塵緊緊握住他的手,「好嗎?」
以地為紙,以柴為筆,穆停塵從最簡單的《三字經》開始背誦,一邊念著一邊寫下,寫完一遍便把字跡抹去,讓嚴颯默給他看。
消失一個月以後,穆停塵再次天天到破廟報到,只是每天清晨他得先趕到山中,教嚴颯讀書一個時辰,然後等嚴颯午後忙歇,再來一回,直到傍晚。
其間,當然就是窩在破廟裡,與那五個小鬼插科打諢。
「小六哥,你最近這麼閒哪,天天來!」
「天天來不好嗎?」
「小六哥的爹娘都不拘束你嗎?」
「我娘早死了,我爹出遠門啦!」
「那小六哥,你前一個月是在忙啥?怎麼都不過來啊?」
穆停塵笑而不答。
嚴颯從不問他這些,彷彿要把書整本整本啃下去一般,嚴颯求知若渴,穆停塵寫下的詩詞他只消看過一次,便可一字不漏的默出,令穆停塵驚歎。
嚴颯不再提要離去的事,穆停塵加倍的拿出看家本領教他。
從三哥抽屜裡找來的烏木象牙算盤教他算數,從五哥架上挖出八卦卜測之書教他觀星擺陣,從四哥房裡摸出棋盤骨牌麻將骰子,連賭博的技巧也教他。
這些雜七雜八的學問,穆停塵是耳濡目染、漫不經心懂得的,能傳授的也很粗淺,然而嚴颯卻是刻苦的在學,一絲不苟去領會。
「我輸了,放棄。」穆停塵大喊一聲,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倒在溪央的青石上。
這方青石大的足以容納兩人不止,穆停塵貪石心涼爽舒心,頂上又有那大樹遮蔭,最喜歡與嚴颯兩人一同盤腿坐在上頭,或者下棋,或者做對子,或者指頭沾水,在石上習字。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這日,兩人用小石頭擺陣,穆停塵這師父沒半刻鐘便敗下來投降。
「這麼枯燥的東西你也讀得下去?我真服了你,真不知學會八卦陣法要來做啥?」穆停塵嘟囔地說。
「總會有用處的。」嚴颯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
「你看。」他指著頭頂的大樹,「這落葉喬木,花開花落的,既然開了花,又要落,那為何要開花呢?總之都要凋落的。」
「會有它的道理的。」嚴颯靜定地凝望粉色花瓣灑落。
「什麼道理呢?」穆停塵不服氣的揚起了眉,「這算什麼道理,你說。」
「花落連果,莢果內的種子或許會隨著溪水散播,到另一塊地上長出新芽。」
「真有點淒涼的感覺。」穆停塵睜著大大的眼,「如果開花是為了要離別。」
嚴颯深邃的眼凝視住他,「沒有開花就結果,才是淒涼。」
穆停塵彷彿想到了什麼,眉眼微斂,「那你說,如果只能開花不結果,或只能結果不開花,你要哪種?」
嚴颯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望住他,忽地伸出一手握住他細腕。
「當心跌到溪裡。」
穆停塵扯開一抹放肆的笑,「我怕什麼,你定會抓住我的。」
嚴颯很喜歡這樣輕輕地望著他,經常地,甚至不用言語。那視線這麼輕淺,穆停塵卻有種暈眩感,像是跌進他深刻的眼眶中,墜入那深幽的綠中。
與嚴颯在一起的樂趣,和那五個小鬼是不同的,穆停塵揣測不出自己心裡到底是怎樣的不同,只能隱約感覺,和那五個小鬼在一起的快樂是明確的、是一大塊一大塊的,和嚴颯在一起的快樂是暗晦的、是碎片般的。
是說不出口的、不欲與人共享、藏在心底的快樂。
先前那番激烈的吵鬧過後,「那個人」帶著五哥下江南去遊歷散心,國不能一日無主,所以老父便奉旨入宮,代天子行事,這才能騰出這些空閒。
與嚴颯度過的每一日,似乎都像同一日,只有他倆,只有這山壑,只有這清溪,但卻又好像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一日才見完,便盼著下一日。
這一日,雨淅瀝瀝地下,日偏斜陽,兩人被困在山腳一處破舊的小茅廬內躲雨,嚴颯讓穆停塵靠在裡頭,自己則撐在邊口。
字習多後,嚴颯便讀懂心法語意,內力與日遽增,能以拿毛筆的指法拿著蘆梗在落雨的濕硬地上寫出漂亮的小楷,即便是此時,他也不忘練字。
穆停塵忽然說道:「若有一日,你內力高強到能徒手在金石上刻出字來,定要第一個刻我的名字,給我當印章。」
本以為依嚴颯的個性,應會充耳末聞的繼續練他的字,沒料到嚴颯竟停頓半晌,悄然應了聲。
「嗯。」
聽到他的答允,穆停塵突然心跳加速,又道:「那如果我要你刻在玉上呢?」
「刻在玉上做甚?」嚴颯挑起一道眉。
「刻在玉上送給我,讓我隨身佩掛啊!」穆停塵笑意盎然,「你說,若要刻在玉上,要刻什麼字?」
「你的名諱字號。」
「那多沒意思。」嘖了一聲,穆停塵繼續追問,「你說刻什麼好呢?你想要刻什麼字給我呢?」
嚴颯深深地睇了他一眼,沒再答腔,只是更用力地練他的字。
穆停塵不探究他,卻伸手去拂他肩上的雨珠。茅廬太小,嚴颯站在邊口,有一半的身子避不了雨。
「都淋濕了。」穆停塵秀眉微蹙。
「無妨。」嚴颯淡然道,反握住他的手,用衣擺去拭他手心沾上的雨水,「沒淋濕你就好。」
穆停塵慵懶地挑挑眼角,不以為然,「那若雨一直不停呢?我哪有這麼衿貴,非得躲在這裡不可。」
「雨總是會停的。」
雨的確是停歇了,卻是在日頭沉沒後。整座山林被黑暗籠蓋,嚴颯做了一枝火把,兩人依賴些微火光摸黑下山。
穆停塵嬌生慣養,踩在泥濘不明的地上,每走幾步便像是要滑跤般,才走一小段路,嚴颯便拉住了他。
「我背你。」他在穆停塵跟前蹲下。
「好。」穆停塵也不跟他客氣,彷彿嚴颯的確是需要這麼慣著他的。
嚴颯馱著穆停塵,腳步反而比方才兩人共行時更為輕快,才多久的時日,他的功夫越發精進,穆停塵露出無聲微笑,替他開心。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贈玉的意義?」穆停塵歪著頭,在他耳畔輕聲地問。
嚴颯沒有作聲,像是沒聽到似。
穆停塵皺了皺鼻子,自顧自的做決定,「不管你知不知道,總之你答應要贈玉給我的,往後,就再也不可以贈玉給別人。」
嚴颯仍舊沉默,只有呼嘯在穆停塵腮邊的風絮不停掠過。
但穆停塵這樣就滿足了,他很清楚,嚴颯一定是聽見了,他攀緊繫在嚴颯肩頸的雙手,攀緊,再攀緊。
夏去秋來,穆停塵不再天天來,偶爾隔個三五天才來一趟,常是半月十五日的難見人影,每次來都只短短的停在破廟中幾個時辰,連一頓飯時間都無法。
兩人在破廟中一貫是甚少言語的,嚴颯對著那五個小鬼,寡言的像是個啞巴,那五個小鬼對他也各有心思。小小的破廟,兩人間卻隔這麼許多人,西北逃難來分糧的、吳嫂招呼吆喝、還有拉著他問長問短的五個小鬼。
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月圓月缺,已是秋分。
晚飯後,葉向陽又來找嚴颯對招,近月來皆是如此,嚴颯悟性不比一般,在他指點下,葉向陽武功進步得也比尋常更快。
「沒骨氣,竟然輸誠啦!」石潛光扔給踏進廟內的葉向陽一條布巾,口中卻不饒人的諷刺。
葉向陽咧出個笑臉,「沒辦法,嚴颯功夫真的越來越了得。」
「哼,他了得的何止功夫。」石潛光低聲一嗤。
「你不甘心啊?」葉向陽湊近他打趣,知道中秋那天比賽行令對句,石潛光還對嚴颯勝了他的事耿耿於懷。
「滿身的汗,你臭死了。」石潛光惱地推開他。
「大男人都是這樣臭的。」葉向陽趕緊用布巾把汗擦去。
「我就不臭。」石潛光哼了哼。
「你不一樣啊!」葉向陽笑笑地說。
「我是跟你不一樣,要跟你一樣,早一頭撞死。」石潛光睨著他,劍眉星目,飛揚傲視。
葉向陽笑容更盛,就是喜歡看石潛光這般驕傲。
石潛光給他笑得不自在起來,狠拍他肩胛一記,「還在那裡傻笑什麼,給你留了一桶水,快點擦擦,早點躺下,省得吵我清眠。」
伊人有命,葉向陽哪敢不從,這還不趕緊擦澡去。
破廟外,嚴颯一人獨自練武到夜深。這幾個月,他練武的時間延長了,彷彿要壓抑什麼似的,連蘇萱都不敢太放縱吵鬧他。
一套劍法使完,扔下替代寶劍的枯枝,嚴颯氣息未有分毫紊亂,連汗也不見。他抬起頭,默默地凝視天邊的殘月。
忽然,他右手略動,握住一顆朝他腦袋飛來的小石頭。
嚴颯警戒地回過頭,朝石頭飛來的方向看去。
「越來越厲害了你,從背後偷襲也行不通啦!」穆停塵趴在矮牆上,笑嘻嘻地望著他,「傻傻的站在那裡看什麼?天空烏漆抹黑的,有什麼好看。」
嚴颯沒作聲,靜謐地望著他,登地無聲躍身牆頭,將穆停塵一把攔腰抱起。
「磚牆上冷。」嚴颯淡淡的解釋。
穆停塵靠在他胸膛,似有倦意的打了個哈欠,「他們都睡下了,你怎麼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穆停塵抬眼,熠熠地凝視他。
嚴颯不說話。
「我方才也是睡不著。」穆停塵輕聲一笑,「不過,看到你就想睡了。」
「你睡吧。」嚴颯收緊摟抱著他的雙手。
「才不呢。」穆停塵笑聲清脆,「你一定不知道,京城今天有燈會喔!你逛過燈會嗎?」
「不曾。」嚴颯搖頭。
「我想跟你一起去逛燈會。」穆停塵眼色迷濛,懶洋洋的將頭枕在他肩頭,沒繫好的髮冠鬆鬆地散著,落下幾縷烏絲隨風起落。
「抱緊了。」嚴颯只說了這麼一句,毫不猶豫地飛奔起來。
途中,穆停塵撐不住眼皮,仍是睡了過去,嚴颯分神看顧他,發現他的下巴尖了,眼下是掩不住的黑影。
一直到了京城熱鬧的街頭,嚴颯仍是沒有將穆停塵叫醒,挑了一處最高的樓房,躍上屋瓦,抱著穆停塵坐下,靜聲垂目,默默地看著穆停塵。
「你這傻瓜。」眼依舊緊閉著,穆停塵卻忽然開口。
嚴颯愣了愣。
穆停塵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這才緩緩地睜開眼,笑中有股青澀的蠱惑,不經意流露的,尚且在醞釀的,但已足夠令嚴颯心笙動搖。
「看著我做啥啊?我們是來逛燈會的,可不是來睡燈會的,你不叫醒我,是要讓我把整場燈會睡完為止嗎?」穆停塵笑問他。
嚴颯拈起幾綹飛撲在他腮畔的髮絲,輕輕塞到他耳後,視線未曾離開他半晌。
嚴颯說:「你來逛燈會,但我不是。」
穆停塵仍有睏意,朦朦朧朧的與嚴颯對望著,似笑非笑。
南北東西大街高掛著紅色燈籠,一盞接著一盞,赤艷艷地壓住整座京畿,壓住滿街熙攘的人流,彷彿一點火光就會熊熊地燃燒起來。
夜已深,燈會進入最高潮,街頭什貨紛陳,賣販叫聲此起彼落,放眼望去儘是一片熱鬧昇平,哪有一點邊關告急、西北饑荒的痕跡。
穿梭人群中,穆停塵與嚴颯十指緊握,一刻不分,這滿溢的人擁擠著,有誰會容不下他倆?此刻,他倆不過是人群中數不清的面孔之一。
穆停塵左顧右盼,似乎對每個攤子都充滿興趣,卻又好像都不感興趣,嚴颯亦步亦趨地貼著他,替他擋開任何靠近的人潮。
忽然,穆停塵駐足,陡地睜大眼,前方是高高搭起的戲台,台上演員逼真的哭笑唱作著,正上演的是知恩圖報的忠孝節義戲碼。
「我討厭看戲。」穆停塵吶吶地說。
「我們走。」嚴颯說,走了幾步,才發現穆停塵一動不動。
穆停塵站在原地,指著戲台,「你看看。」
台上,武生剛耍完花槍,報拳跪在垂著一臉大鬍鬚的花臉盛裝老旦前,高亢唱著:「蒙您相助,日後當結草啣環以報……」
「嚴颯,我們是那樣的嗎?」穆停塵怔怔地問他,「你日後也會結草啣環來報答我嗎?」
人聲鼎沸,穆停塵的聲音幾乎被掩沒,但嚴颯聽得很清楚,再清楚也不過。穆停塵以為他仍會用沉默作為回應,他有心病,穆停塵很瞭解。
但,嚴颯卻出乎意料地收緊了握住他五指的那隻手,倏地將穆停塵拉入自己懷中,緊繃地擁住他。
「不是那樣。」嚴颯低沉嘶啞地說:「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人潮太擁擠,沒有誰會發現其中兩個緊密相擁的少年,所以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著,沒有誰來推擠,沒有誰來剝奪他們充滿憂傷的快樂。
「嚴颯,你那次要走,後來,我不是一整個月沒有出現嗎?」在他懷中,穆停塵仰起頭,望著他說話,「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走不開。」
穆停塵眸中漫上哀傷。
「我有個很親的親人,他和他喜歡的人住在另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他喜歡的人被娘親逼著娶妻,雖然後來沒有成事,但我那位親人很傷心,我只得去陪著他。」
「為什麼她不能嫁給他喜歡的人?」嚴颯淡淡問。
「沒有為什麼。」穆停塵澀然一笑,「裡面定有道理,那道理便是沒有道理。」
嚴颯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道理的,就是不能見容於世,就像他是雜種,打一落地,他便該死。
「嚴颯,你還是想走嗎?」穆停塵問,嚴颯沉默不語。
「嚴颯,不要走,我還有很多法寶沒有拿出來教你。」穆停塵又說,自言自語般。
嚴颯抱緊他,感覺痛苦。
十七歲,今年他才十七歲,如果遇到穆停塵時他已經二十七歲,或者三十七歲,如果他沒有這異色雙眸、深邃五官,或許他就配得上了,或許他就能擁有。
如果,上蒼不要對他這麼殘忍…… |